凱風

凱風

凱風自南《傳》：“興也。南風謂之凱風，樂夏之長養也。”《箋》：“興者，以凱風喻寬仁之母，棘猶七子也。”

《莊子·齊物論》篇説風曰“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呺”，《文選·風賦》曰“盛怒於土囊之口”，《淮南子·天文》篇曰“天之偏氣，怒者爲風”，此皆以人之忿怒喻風。《詩》言風，則多以喻暴怒之男性。《邶風·谷風》篇曰“習習谷風，以陰以雨，黽勉同心，不宜有怒”，此以谷中大風喻夫之暴怒。谷風非和舒之東風，説詳《邶·谷風》篇。《小雅·谷風》篇曰“習習谷風，維山崔嵬，無草不死，無木不萎”，亦以谷風喻夫之殘暴。《邶風·終風箋》謂風以喻州吁。詩與州吁之關係若何，雖不可知，其以風喻暴戾之男性，則較然明白。《小雅·何人斯》篇亦女子之詞詳彼篇，《詩》曰：“彼何人斯！其爲飄風，胡不自北？胡不自南？”此以飄風喻男子之無情也。本篇曰“凱風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即下章之棘薪，而《詩》中興義之薪，皆喻婦女，説具下條故知此言凱風吹棘，凱風謂大風，詳下。棘乃謂七子之母，風則其父也。下文曰“吹彼棘心，棘心夭夭”，夭夭爲傾屈之貌詳《周南·桃夭》篇，棘受風吹而傾屈，喻母受父之虐待，故又曰：“母氏劬勞。”《序》曰：“衛之淫風流行，雖有七子之母，猶不能安其室。”七子之母不安其室，當係相傳古誼，淫風流行，則作《序》者私所塗附。夫母以不堪父之虐待而思去，則咎不在母，故《孟子·告子下》篇以爲“親之過小”。趙注曰：“《凱風》言‘莫慰母心’，母心不説也，知親之過小也。”不悦蓋即遇人不淑之意。《孟子》之意，蓋謂婦人當從一而終，今乃欲捨其夫與七子而去，則失爲妻爲母之道，此其所以爲過也，特以其被迫至此，故又爲過之小者。審如《序》説，以“淫風流行”爲婦人所以不安其室之故，則是千載母儀之羞，此而謂之過小，孰爲大過乎？惟是七子處境，則誠甚難，母既無可責，父亦不可怨，惟有陳詩自咎，冀父與母心皆有所感，而終以言歸於好而已。雖然推原情實，過本在父，故篇中一則曰凱風吹棘，再則曰寒泉浸薪，皆隱射父之不能善待其母。寒泉説詳下明乎此，則詩之作，名爲慰母，實爲諫父耳。

豈聲字多有大意。《吕氏春秋·不屈》篇曰“愷者大也”，《説文》曰“剴，大鎌也”，《廣雅·釋詁一》曰“凱，大也”。《漢書·司馬相如傳》“臨曲江之隑州”張注及《廣雅·釋詁二》并云“隑，長也”，長大義相因。凱風者，大風也。《詩》曰“凱風自南”，而南風《夏小正》謂之俊風，《吕氏春秋·有始》篇、《淮南子·墬形》篇謂之巨風，《淮南子·天文》篇、《史記·律書》謂之景風，俊巨景皆大也。説本馬瑞辰風大則無不飄疾暴怒，《大雅·卷阿》篇曰“飄風自南”，凱風猶飄風矣。《玉篇》曰“，疾風也”，凱聲近，凱或即之借字。要之，凱風非和樂之風，其所喻亦不指寬仁之母，則明甚。《傳》《箋》義與《孟子》“親之過小”之語不相應，昔儒頗多異説。今依全詩設喻之通義，以求《孟子》之意，而定此詩爲七子諫父之作，庶可以息千載聚訟之紛乎？

吹彼棘心《傳》：“棘，難長養者。”《箋》：“棘猶七子也。”

金文心字作，象心房形，此心臟字，又作，此心思字，爲聲符兼意符。者鑯之初形，心鑯古音同部今字作尖。《釋名·釋形體》曰：“心，纖也，所識纖微無不貫也。”阮元謂此訓最合本義，《説文》心部次於思部，思部次於囟部，而系部細部即從囟得聲得義，故知心亦有纖細之義。案阮説是也。心從會意，故物之鑯鋭者亦得冒心名。棗棘之芒刺，物之鐵锐者也，故亦謂之心。《易·坎》上六“寘于叢棘”，虞注曰“坎多心，故叢棘”，又《説卦傳》“坎，……其於木也爲堅，多心”，虞注曰“堅多心，棗棘之屬”。棘之芒刺謂之心，因之棘亦謂之心。《爾雅·釋木》“樸樕，心”，《野有死麕》篇正義引孫注曰“樸樕一名心”，又引某氏注曰“樸樕，槲樕也，有心，能耐溼，江淮間以作柱”。合棘與心二字爲複合名詞，則曰棘心。《儀禮·特牲饋食禮》曰“棘心匕刻”，棘心匕即《小雅·大東》篇“有捄棘匕”之棘匕。然則棘心猶棘也。《詩》一章曰“吹彼棘心”，二章曰“吹彼棘薪”者，以其體言則曰棘心，以其用言則曰棘薪，其實皆即棘耳。《傳》“棘，難長養者”，段玉裁云棘下奪心字，棘心對下章棘薪爲其成就者而言，謂棘之初生萌，故云難長養者。案此説實本《集傳》此申傳義或是，經意則未必然。知之者，《詩》又曰“棘心夭夭”，夭夭，傾屈貌，詳《周南·桃夭》篇心果謂萌，其受風吹，安得夭夭之狀乎？樂府《長歌行》曰“凱風吹長棘，夭夭枝葉傾”，謂之長棘，則非萌，明矣。阮元、徐灝并知心爲芒刺之名，而不知其又由芒刺引申爲木名，此亦未達一間，蓋風吹芒刺，亦不得夭夭之狀也。諸家皆泥於《傳》説，以棘喻七子，謂心其幼小時，而薪則其已長大者。實則棘心即棘薪，而薪於《詩》例爲婦人之象徵，本以指母，非指子也。説詳下條。

吹彼棘薪《傳》：“棘薪，其成就者。”

翹翹錯薪言刈其楚〔《周南·漢廣》〕《傳》：“翹翹，薪貌。錯，雜也。”《箋》：“楚，雜薪之中尤翹翹者，我欲刈取之，以喻衆女皆貞絜，我又欲取其尤高絜者。”

不流束薪〔《王風·揚之水》〕《箋》：“激揚之水至湍迅，而不能流移束薪。興者，喻平王政教煩急，而恩澤之令，不行于下民。”

不流束薪〔《鄭風·揚之水》〕

析薪如之何〔《齊風·南山》〕《箋》：“此言析薪必待斧，乃能也。”

綢繆束薪〔《唐風·綢繆》〕《傳》：“男女待禮而成，若薪芻待人事而後束也。”《箋》：“昬而火星不見，嫁娶之候也。今我束薪於野，乃見其在天，則三月之末，四月之中，見於東方矣，故云不得其時。”

烝在栗薪〔《豳風·東山》〕《傳》：“烝，衆也，言我心苦事又苦也。”《箋》：“烝，塵，栗，析也。言君子又久見使析薪，於事尤苦也。古者聲栗裂同也。”

伐木掎矣析薪扡矣〔《小雅·小弁》〕《傳》：“伐木者掎其巔，析薪者隨其理。”《箋》：“掎其巔者，不欲妄踣之。扡謂觀其理也。必隨其理者，不欲忘挫折之。以言今王之遇太子，不如伐木析薪也。”(https://www.daowen.com)

無浸穫薪〔《小雅·大東》〕《傳》：“穫，艾也。”《箋》：“穫，落木名也。既伐而析之以為薪，不欲使氿泉浸之。浸之，則將濕腐不中用也。今譚大夫契契憂苦而寤歎，哀其民人之勞苦者，亦不欲使周之賦斂小東大東盡之，盡之，則將困窮亦猶是也。”

析其柞薪〔《小雅·車牽》〕《箋》：“登高岡者，必析其木以為薪。析其木以為薪者，為其葉茂盛，蔽岡之高也。此喻賢女得在王后之位，則必辟除嫉妒之女，亦為其蔽君之明。”

樵彼桑薪卬烘于煁〔《小雅·白華》〕《傳》：“桑薪，宜以養人者也。”《箋》：“人之樵取彼桑薪，宜以炊？饍之爨，以養食人。桑薪，薪之善者也，我反以燎于烓竈，用照事物而已。喻王始以禮取申后，申后禮儀備，今反黜之，使為卑賤之事，亦猶是。”

《南山》篇曰“析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之何？匪媒不得”，此以析薪喻取妻，最爲顯白。《車舝》篇爲新婚之詩，《詩》曰“陟彼高岡，析其柞薪，析其柞薪，其葉湑兮。鮮我覯爾，我心寫兮”，所言析薪，是比非賦，玩前後各章自明。吕氏《讀詩記》引陳氏曰“析薪者以喻昏姻”，是也。《綢繆》篇《傳》曰“男女待體而後成，若薪芻待人事而後束也”，此其解説，雖近穿鑿，其以束薪喻婚姻，則自不誤。至《箋》於《漢廣》篇謂錯薪喻衆女皆貞絜，於《車舝》篇謂柞薪喻嫉妒之女，於《白華》篇又謂桑薪喻賢淑之申后，所喻之女，時而貞絜，時而嫉妒，時而賢淑，不免憑肊附會，然謂薪以喻女，則碻不可易。《小弁》篇本妻不見答之詩。三章“靡瞻匪彼父，靡依匪彼母”，即“女子有行，遠父母兄弟”之意，又曰“不屬于毛表，不罹離于裏”，言外不容於夫家，内不屬於父母之家也。末章“無逝我梁，無發我笱，我躬不閲，遑恤我後”，則與《邶風·谷風》篇文同，而彼乃棄婦之詞。五章曰：“鹿斯之奔，維足伎伎，雉之朝雊，尚求其雌。譬彼壞木，疾用無枝，心之憂矣，寧莫之知？”又明爲婦人責望其夫之語。以此推之，七章曰“伐木掎矣，析薪扡矣”，當亦指斥婚姻而言。掎扡并訓裂，訓離，木掎薪扡，喻婦人已離其父母之家以從人也。下云“舍彼有罪，予之佗矣”，舍猶凡也，言凡百罪過，皆加於我身。總觀四句，實與《氓》篇“言既遂矣，至於暴矣”同意。《王風·揚之水》篇當係戍士思歸之詞，“彼其之子”斥其妻言。《鄭風·揚之水》篇似夫將遠行，慰勉其妻。《集傳》以爲“男女要結之詞”。二篇并言“揚之水，不流束薪”，蓋水喻夫，薪喻妻，夫將遠行，不能載妻與俱，猶激揚之水不能浮束薪以俱流也。《大東》篇二章曰“杼柚其空”，緯織爲女子事，五六兩章“跂彼織女，終日七襄，雖則七襄，不成報章”，義與此文相應。疑三章曰“有洌氿泉，無浸穫薪”，薪亦喻女子。《箋》謂氿泉浸新，即溼腐不中用。今謂氿泉害薪，蓋以喻婦人之勞苦，而下文曰“哀我憚人”，即謂此婦人。且《白華》篇曰“樵彼桑薪，卬烘于煁”，本謂桑薪爲水所浸，故我烘燎於煁上以使之乾，詳玩《白華》意，實與《大東》相表裏，彼爲婦人之詞舊説爲申后作，則此亦言婦人事矣。本篇曰“凱風自南，吹彼棘薪”者，薪謂母，風謂父，詳上“凱風自南”條風薪對舉，亦以喻夫妻也。

析薪束薪蓋上世婚禮中實有之儀式，非泛泛舉譬也。《漢廣》篇曰“翹翹錯薪，言刈其楚，之子于歸，言秣其馬”，馬以駕親迎之車，與薪皆婚禮中必用之物。《車舝》篇曰“陟波高岡，析其柞薪”，亦實賦其事。《東山》篇曰“有敦瓜苦瓠，烝在栗繆薪，自我不見，于今三年”，瓜瓠合卺所用説具彼篇，栗韓作，訓聚，當讀爲繆，束也。栗薪即束薪，與瓜瓠并舉，皆與婚姻有關之什物，故詩人追懷新婚之樂而聯想及之也。

《詩》中又有不明言薪，而意中仍以薪喻昏姻者。《豳風·伐柯》篇“伐柯”與“取妻”并言，猶《南山》篇“析薪”與“取妻”并言，伐柯猶析薪也。《小雅·伐木》篇言“伐木”，與《伐柯》篇言“伐柯”相仿，而“籩豆有踐”之語，亦與《伐柯》篇同，疑係新婚者會其宗族之詩。《陳風·墓門》篇曰“墓門有棘，斧以已斯之，夫也不良，國人知之”，疑以棘已被析，喻女已離家適人。凡此皆不明言析薪，而意實指婚姻者。樂府《白頭吟》曰“郭東亦有樵，郭西亦有樵，兩樵相雅舊誤推與，無親爲誰驕”，樵即析薪之人，而析薪爲取妻之象，故下文曰“淒淒重淒淒，嫁娶亦不啼，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此古詩興義之僅存者，可與三百篇互證也。

爰有寒泉在浚之下《傳》：“浚，衛邑也。在浚之下，言有益於浚。”《箋》：“爰，曰也。曰有寒泉者，在浚之下，浸潤之，使浚之民逸樂，以興七子不能如也。”

洌彼下泉浸彼苞稂〔《曹風·下泉》〕《傳》：“洌，寒也。下泉，泉下流也。……稂，童粱，非溉草，得水而病也。”《箋》：“興者，喻共公之施政教，徒困病其民。”

有洌氿泉無浸穫薪〔《小雅·大東》〕《傳》：“洌，寒意也。側出曰氿泉。”《箋》：“既伐而析之以為薪，不欲使氿泉浸之。浸之，則將濕腐不中用也。”

《下泉》篇曰“洌彼下泉”，《大東》篇曰“有洌氿泉”，《傳》皆訓洌爲寒，是本篇之寒泉猶二篇之洌泉也。《下泉》篇曰“浸彼苞稂”，《大東》篇曰“無浸穫薪”，皆言泉水浸薪，疑本篇寒泉乃承上章棘薪而言，亦謂薪爲泉所浸而受傷害，其不言浸者，文不具也。《白華》篇三章曰“滮池北流，浸彼稻田”，四章曰“樵燋彼桑薪，卬烘于煁”，燋烘謂以火乾之，桑薪爲滮池之水所浸，故須燋烘之。此言薪之被浸，與上揭三詩取興亦同。《下泉》篇所興何事，不可確知，且稂蕭蓍下不著薪字，似其爲用與《大東》篇之穫薪，《白華》篇之桑薪不同，因之其興義亦當與二篇異類。若本篇之棘薪，并《大東》篇之穫薪，《白華》篇之桑薪，皆謂婦人，則前已言之。二篇以穫薪桑薪被浸，興婦人之憂勤勞苦，則本篇言棘薪被浸，義亦相同。下文曰“有子七人，母氏勞苦”，即承此言之也。《傳》《箋》説俱未允。

在浚之下《傳》：“浚，衛邑也。”

以《鄘風·干旄》篇“在浚之郊”驗之，浚誠衛邑名，然邑之得名，亦當有本義。今案浚從夋聲，金文夋允一字，則浚沇古亦當爲一字。《説文》曰“沇，沇水也，出河東東垣王屋山，東流爲泲”，古文作，又曰：“，山間陷泥也，從口八，象水敗貌，讀若沇州之沇。沇，九州之渥地也，故以沇名焉。”案《小雅·信南山》篇《傳》曰：“渥，厚漬也。”山間陷泥與渥地并謂其地沮洳出泉，沇水導源於此，故因以爲名。《山海經·北山經》曰：“王屋之山，水出焉。”即灓字。《説文》曰“灓，漏流也”，《廣雅·釋詁二》曰“灓，漬也”，《吕氏春秋·開春》篇曰：“昔王季歷葬於渦山之尾，灓水齧其墓。”山間陷泥也，渥地也，漏流也，漬也，義正相近，故沇水一曰灓水。本篇浚字當兼此義。下謂地裏，對流行地上而言也。浚爲陷泥與渥地之名，其水源自地裏浸淫而上，故曰：“爰有寒泉，在浚之下。”《曹風·下泉》篇之“下泉”，義亦倣此。水出地下者尤寒，故此曰“寒泉”，而彼亦曰“有洌下泉”也。《傳》但知浚爲邑名，而不知其所以得名之故。又曰“在浚之下，言有益於浚”，《箋》申之曰“使浚之民逸樂”，此則又因地名而牽合於其地所居之人，失之愈遠矣。《下泉傳》以下泉爲“泉下流”，於《詩》義亦適得其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