匏有苦葉
濟有深涉《傳》:“濟,渡也。由膝以上為涉。”《箋》:“瓠葉苦而渡處深,謂八月之時,陰陽交會,始可以爲昬禮納采問名。”
涉,名詞,謂水中可濟涉之處,猶津也。《易·大過》上六曰“過涉滅頂”,過涉猶言渡津。王注曰“涉難過甚,故至於滅頂”,似即讀涉爲名詞。《漢書·地理志上》,犍爲郡南廣縣有大涉水,大涉猶大津。《詩》曰“匏有苦葉,濟有深涉”,張文虎謂濟即《泉水》篇“出宿于泲”之泲,水名也。案張説是也。此文上下二句語法一律,匏與濟,葉與涉,皆二名詞對舉,而葉屬於匏,涉亦屬於濟也。自來咸以涉爲動詞涉水之名,因之下文厲與揭,亦不得不爲涉水深淺有差之名,詳下條於是全章之義,皆被誤解。昔儒無語法觀念,其致誤往往若是。
近世地名多有曰灄口,灄頭者,灄涉音同,疑即涉口,涉頭,猶言渡口,渡頭也。若然,則呼津渡爲涉,今語猶然,特以音存而字變,故學者不察耳。
深則厲淺則揭《傳》:“以衣涉水為厲,謂由帶以上也。揭,褰衣也。遭時制宜,如遇水深則厲,淺則揭矣。男女之際,安可以無禮儀?將無以自濟也。”《箋》:“既以深淺記時,因以水深淺喻男女之才性賢與不肖及長幼也。各順其人之宜,為之求妃耦。”
本篇上文曰“匏有苦枯葉,濟有深涉”,繫匏涉水,所以防溺,先儒已言之矣。陳子龍、王先謙説并同。王氏又據《易林》讀苦爲枯,亦是。今案《易·泰》九二曰“包荒,用馮河,不遐遺”,包荒即匏瓠,言以匏瓠馮河,不至墜溺。詳拙著《周易義纂》以匏濟渡之俗,由來已舊,得此益足證明。《詩》曰“深則厲,淺則揭”者,厲與揭當承匏言,深與淺當承涉言,謂涉深則厲匏以渡,淺則揭之以渡也。《小雅·都人士》篇“垂帶而厲”,《傳》曰“厲,帶之垂者”,此謂垂帶之餘以爲飾,故下文曰“匪伊垂之,帶則有餘”。《左傳·桓二年》“鞶厲遊纓”,杜注曰“厲,大帶之垂者”,《小爾雅·廣服》曰“帶之垂者謂之厲”。義并與毛同。然對言之,繫於腰者謂之帶,垂於下者謂之厲,散言之,厲亦帶也,故《方言》四又曰“厲謂之帶”,《廣雅·釋器》曰:“厲,帶也。”名詞帶謂之厲,動詞帶亦謂之厲,《楚辭·九懷·株昭》曰“鉛刀厲御,頓棄太阿”,是也。揭即揭荷之揭。“深則厲,淺則揭”,言水深則帶匏於身以防溺,水淺則荷於背上可也。《傳》似亦知厲爲帶名,故以水深及帶爲厲,惟不知厲揭之蒙上爲文,故又牽合履石渡水之濿,而釋爲以衣涉水。後儒於此説最紜紛,其蔽胥與毛同,兹不具辯。
迨冰未泮《傳》:“迨,及,泮,散也。”《箋》:“歸妻,使之來歸於己,謂請期也。冰未散,正月中以前也,二月可以昬矣。”(https://www.daowen.com)
半聲字訓分,亦訓合。《周禮·朝士》“凡有責者有判書”,鄭注曰“判,半分而合者”,《媒氏》“掌萬民之判”,注曰“判,半也,得耦而合,主合其半,成夫婦也”,《儀禮·喪服傳》曰“夫妻判合”。字一作牉,《集韻》引《字林》曰“牉合,合其半以成夫婦也”,《楚辭·惜誦》曰“背膺牉合以交痛兮”。王注訓牉爲分,非是。又《莊子·則陽》篇曰“雌雄片合”,《釋名·飾首飾》曰“弁,如兩手相合拚時也”,片拚與判牉聲近,亦并有合義。《詩》曰“士如歸妻,迨冰未泮”,泮當訓合,謂歸妻者宜及河冰未合以前也。古者本以春秋爲嫁娶之正時,此曰“迨冰未泮”,乃就秋言之。舉凡《詩》中所紀,若瓠葉枯落,渡頭水深,并雉雊雁鳴,皆秋日河冰未合以前景象。審如《傳》説,以冰泮爲解凍,則與《詩》中物候相左矣。
《夏小正》“二月,綏多女士”,某氏傳曰“綏,安也,冠子娶婦之時也”,《周禮·媒氏》“中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鄭注曰“中春陰陽交,以成昏禮,順天時也”,《白虎通義·嫁娶》篇亦曰:“嫁娶必以春,何?春者,天地交通,萬物始生,陰陽交接之時也。”據此,疑自古昏姻本以春爲正時,故《詩》中所見昏期,春日最多。《野有死麕》篇曰“有女懷春,吉士誘之”,《七月》篇曰“春日遲遲,采蘩祁祁,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此明著春日者。《東山》篇曰“倉庚于飛,熠燿其羽,之子于歸,皇駁其馬”,《燕燕》篇曰“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于野”,《桃夭》篇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亦皆春日物候。其以秋爲昏期者纔兩見,本篇與《氓》篇“秋以爲期”是也。《綢繆》篇之三星,毛以爲參,十月始見,鄭以爲心,三月始見。參爲晉星,唐亦晉地,或毛説爲長。然亦難定,今姑不計。《北風》篇曰“北風其涼,兩雪其雱”,又曰“惠而好我,攜手同車”,蓋親迎之詩。詳《泉水》篇“女子有行”條此則以冬日爲婚期者,特全書只此一見耳。總上所述,春最多,秋次之,冬最少,其所以如此,殆有故焉。嘗試論之,初民根據其感應魔術原理,以爲行夫婦之事,可以助五穀之蕃育,故嫁娶必於二月農事作始之時行之。鄭注《周禮》所謂“順天時”,《白虎通》所謂“天地交通,萬物始生,陰陽交接之時”,皆其遺説也。次之,則初秋亦爲一部分穀類下種之時,故嫁娶之事,亦或在秋日。然終不若春之盛,則以自農事觀點言之,秋之重要本不若春也。《管子·幼官》篇曰:“春三卯,十二始卯,合男女。秋三卯,十二始卯,合男女。”《管子》書雖非古,然此所記春秋合男女之俗,要不失爲太古之遺風,以其但言春、秋,不及冬時故也。迨夫民智漸開,始稍知適應實際需要移婚期以就秋後農隙之時。試觀冬行婚嫁之例,如《北風》篇所紀者,三百篇中僅此一見,知其時衹偶一行之,不爲常則。降至戰國末年,去古已遠,觀念大變,於是嫁娶正時,乃一反舊俗,而嚮之因農時以爲正者,今則避農時以爲正。《荀子·大略》篇曰“霜降逆女,冰泮殺止”,《家語·本命》篇申其義曰:“霜降而婦功成,嫁娶者行焉,冰泮而農業起,昏禮殺於此。”此所謂冰泮者,乃斥冰解而言。蓋“冰泮殺止”爲相傳古語,本謂嫁娶正時至冰合而止,今以冰合爲冰解者,乃曲解舊術語以迎合新事實耳。此誠古今社會之一大變也。
毛、鄭於各詩之婚時,解説互歧。毛主嚴冬冰盛之時,説本《荀子》,鄭主仲春解凍之後,制準《周官》。辜較論之,鄭優於毛。獨本篇所紀,時在初秋,《荀子》《周官》二説俱無所施然則以本篇論之,毛固自失之,鄭亦未之爲得也。
招招舟子《傳》:“招招,號召之貌,舟子,舟人主濟渡者。”《箋》:“舟人之子號召當渡者,猶媒人之會男女無夫家者,使之為妃匹。”
佻佻公子〔《小雅·大東》〕《傳》:“佻佻,獨行貌。”
《漢書·禮樂志》《郊祀歌》十一“體招摇,若永望”,顔師古注曰“招摇,申動之貌”,《司馬相如傳》《大人賦》曰“掉指橋以偃蹇兮,又猗抳以招摇”,《史記·孔子世家》“招摇市過之”,《集解》引徐廣曰“招摇,翱翔也”。字或從木,則爲樹木動摇之貌,《説文》曰“柖,樹摇貌”,“摇,樹動也”。疊韻連語變爲疊字連語,則曰調調,刁刁,《莊子·齊物論》篇“而獨不見之調調,之刁刁乎”?釋文引向注曰:“調調,刁刁,皆動摇貌。”本篇曰“招招舟子”,招招與調調,刁刁聲同,謂舟子鼓檝時身體屈申動摇之貌也。謝朓《始之宣城郡詩》曰“招招漾輕檝,行行趨嚴趾”,以招招爲漾檝之貌,義最弘通,可據以正《毛傳》之失。《大東》篇曰“佻佻公子,行彼周行”,佻佻《楚辭·九歎》王注引作苕苕,《爾雅·釋訓》“佻佻,契契,愈遐急也”,《文選·魏都賦》注引郭注亦曰:“佻音葦苕。”釋文引《韓詩》作嬥嬥。《廣雅·釋訓》曰:“嬥嬥,好也。”案苕苕即招招,亦行時身體申動貌。申動則婉好多姿,故字變作嬥嬥,又訓好。毛訓佻佻爲獨行貌,義未精當,佻亦無獨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