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

鳥獸爲人誘致其異性之同類者，在象曰，在鹿曰，在鴟鵂曰舊，在雉曰，充類言之，則人之以異性相誘者，宜亦得此稱，《廣雅·釋詁一》曰：“，婬也。”是也。《文選》江文通《雜體詩注》引《高唐賦》曰：昔先王游於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自云“我帝之季女，名曰姬，未行而亡，封于巫山之臺，聞王來遊，願薦枕席”。王因幸之。案之爲言也，言以淫行誘人也。^[27]今呼妓女爲媱子，是其義。《山海經·中山經》曰：“姑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爲草，……服之媚于人。”姑山之帝女，即巫山之帝女，是瑤姬字正當作。《博物志》六作古^[28]，尤爲近古，蓋本之省，字變作，用於人事，始加女作耳。

風謠之謠，蓋亦出於。疑謠字本當作，小篆言誤爲缶，遂加言作謠。之省，之省也。譌同字見上，謠出於，故譌言一曰謠言，《史記·趙世家》：“民譌言曰：‘趙爲號，秦爲笑，以爲不信，視地之生毛。’”《風俗通·六國篇》作“童謠曰”，是其例。謠之字源出於，本義當爲男女相招誘之歌，故嚴格言之，惟説風情之謠乃爲謠之正體，^[29]其他性質之民謠童謠皆其變體也。先秦古書所載歌辭稱謠者，如《穆天子傳》三：“天子觴西王母于瑤池之上，西王母爲天子謠曰：‘白雲在天，山陵自出，道里悠遠，山川閒之，將子無死，尚復能來。’天子答之曰：‘予歸東土，和治洽諸夏，萬民平均，吾顧見汝，比及三年，將復而野。’”此雖不涉綺語，然亦男女相要約之辭，於謠之本義，庶幾近之。

要而言之，神女之以淫行誘人者謂之瑤姬，草有服之媚於人，傳爲瑤姬所化者謂之草，男女相誘之歌辭謂之謠，并今人呼妓女曰子，^[30]皆義之引申也。

二十九年三月晉寧旅次

【注释】

[1]《北户録》一引《字林》，曹憲《廣雅音》、《龍龕手鑑》并音由。

[2]《説文》之重文作抽，又作。

[3]桂馥《説文義證》引，不詳何紀。行篋無《通鑑》，容後補檢。

[4]詳Laufer：Ivory in China，及徐中舒《殷人服象及象之南遷》。（《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二本一分）

[5]《吕氏春秋·古樂》篇：“成王立，殷民反，王命周公踐伐之。商人服象爲虐于東夷，周公遂以師遂之，至於江南。乃爲三象以嘉其德。”《孟子·滕文公下》篇：“周公相成王，誅紂伐奄，三年討其君，驅飛廉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驅虎豹犀象而遠之。天下大悦。”徐中舒曰：“《吕氏春秋》與《孟子》并爲戰國末年之書，其時服象之事，早已軼出黄河流域居民記憶之外，必不能臆造此傳説也。”案徐説是也，《吕覧》所記，明係象戰，（象戰之法，春秋時楚人猶用之，見《左傳·定四年》。）《孟子》“虎豹犀象”并舉，蓋皆以助戰，説詳拙著《象舞考》。（未刊）

[6]《越絶書》八“當禹之時，舜死蒼梧，象爲民田也”，《論衡·書虚》篇，“傳言舜葬於蒼梧下，象爲之耕”；《史記·五帝本紀集解》引《皇覽》“傳曰舜葬蒼梧，象爲之耕”；《類聚》一一引《帝王世紀》“（舜）葬于蒼梧九疑山之陽，是爲零陵，謂之紀市，在今營道下，有羣象爲之耕”。以上皆言舜死後，象爲之耕。惟唐陸龜蒙《象耕鳥耘辯》云：“世謂舜之在下也，田於歷山，象爲之耕。”案象耕之事，未聞其審。王充以爲象蹈土蹶，若耕田狀，壤靡泥易，人隨種之，若海陵麋田之類，（語在《論衡·書虚》篇）理或然歟？鼎文有字（圖八），從（爲）從。力古耒字（徐中舒説），劦象衆耒齊耕之意，蓋即古犂字，卜辭“大令衆人曰，劦田，其受年，十一月”（《續》二，八八，五；陳夢家引）即犂田也。鼎文從，自是耕田之意，其從爲不知取役象之意，抑謹訓“作爲”。如前説，則亦古犂字，從象猶從牛，此固古用象耕之佳證。然如後説，讀爲“孝弟力田”之力，亦無不可。然則象耕之事，究無明徵，象耕傳説，但足證古有役象代勞之事耳。

[7]《 韓非子·解老》篇，“人希見生象也”，是至遲戰國時中原已無象。然前引《吕覽》《孟子》二説俱云周公驅象，似傳説謂北方無象，自周公始，則此物春秋時蓋已絶迹於中原矣。

[8]寄疑即羇。羇之言掎也，謂掎其腳也。《周禮·翨氏》注：“置其所食之物於絹（）中，鳥來下，則掎其腳。”《史記·司馬相如傳》“射麇腳麟”，《集解》“腳，掎足也”，《説文》“，相掎也”。與腳同，漢鐃歌《艾如張》：“山出黄雀亦有羅，雀已高飛奈雀何，爲此倚欲，誰肯礞室。”倚欲當爲掎之誤。狄鞮蓋即翨，翨之言也，謂係其蹏（蹄）也。《周禮·翨氏》：“掌攻猛鳥，各以其物爲媒而掎之。”《説文》“，繫，也，一曰維也”，“繫，繫也”。繫蹏即係蹄，《趙策三》：“人有所置係蹄者而得虎，虎怒，决蹯而去。”或單曰蹄，《莊子·外物》篇，“蹄者所以在兔”，釋文“蹄，兔罥，係其腳，故曰蹄也”。寄與狄鞮均捕鳥獸之器，可證象即。至譯，則《説文》已訓爲譯，訓譯，則譯亦可訓矣。原始心理仇視異族，至儕之於禽獸，此亦一例也。

[9]《唐文粹》七。

[10]凹字見《神異經》及江淹《青苔賦》。《集韻》“凹，窊也”，於交切。

[11]《説文》謀古文作。媒母本一字，高禖即先母，是其比。捕鳥獸者以雌誘致其雄謂之媒，媒亦母耳。

[12]《漢書·霍去病傳》“鏖皋蘭下”，注“鏖謂苦擊而多殺也”，《廣韻》鏖同鏕案鏖形爲鏕之省，義則借爲。蓋獵者同鹿落穽後，隨即苦擊之，故戰時苦擊而多殺謂之鏖。

[13]《周禮·翨氏》：“掌攻猛鳥，各以其物爲媒而掎之。”《北户録》一：“雷羅數州，收孔雀雛養之，使極馴擾，致於山野間，以物絆足，傍施羅網，伺野孔雀至，則倒網掩之無遺。”韓翃《送丹陽劉太真詩》：“開籠不奈鴨媒嬌。”(https://www.daowen.com)

[14]卜辭從凵之字，或於凵中著數點，即臼之所從出。卜辭或作舊（圖一〇）,亦或作（圖九），故知二字必係同義。

[15]對將被誘捕之新鳥言之，則已捕而嘗經馴擾，可用爲媒之鳥謂之舊是新舊之舊，本與義相通。金文以繇爲舊，非無故也。

[16]書傳每言食鴞若梟。《莊子·齊物論》篇“見彈而求鴞炙”，《大宗師》篇“予因以求鴞炙”，《楚辭·大招》“炙鵠烝鳬”，舊校一作梟，《禮記·内則》“鵠鴞胖”，舊注“胖，脅側薄肉，不可食”，案胖不可食，則餘肉皆可食也，《淮南子·説林》篇，“鼓造辟兵，壽盡五月之望”，高注“鼓造蓋謂梟，……今世人五月望作梟羹”，《漢書·郊祀志上》“祠黄帝用一梟破鏡”，孟康注“梟鳥食母，破鏡獸食父，黄帝欲絶其類，使百吏祠皆用之”。如淳注，“漢使東郡送梟，五月五日作梟羹，以賜百官，以其惡鳥，故食之也”，《詩·墓門》疏引陸機《詩疏》：“鴞……其肉甚美，可爲羹臛，又可爲炙，漢供御各隨其時，唯鴞冬夏常施之，以其美故也。”案舊説鵂（舊）梟鴞異物。然上揭諸書梟鴞錯出，而《爾雅》以梟鴟爲怪鴟（《釋鳥》“怪鴟，梟鴟”郭注誤以爲二鳥，朱駿聲云，怪鴟即梟鴟，猶上文狂即茅鴟，下文鶛即劉疾。）《廣雅》復以鴟鵂爲怪鴟，是鵂梟鴞三名原可通稱。蓋鵂爲舊之别，梟即鵂之省，鴞又梟之别，舊（鵂）梟鴞一字，本鴟屬諸鳥之類名，後始分屬三鳥也。古所謂舊（鵂），當即後世所謂梟若鴞，古無梟鵂字，通以舊（鵂）爲梟若鴞也。

[17]舜弟象即長鼻獸之象，故其封國曰有鼻（《漢書·武五子·昌邑王哀傳》《後漢書·東平憲王蒼傳》《袁紹傳》），其墟曰鼻墟（《水經·湘水注》下引王隱《晉書·地道記》），其地有鼻亭（《後漢書·袁潭傳》注），其神曰鼻亭神（《史記·五帝紀正義》引《括地志》）。《楚辭·天問》“舜服厥弟，終然爲害”，即舜服象也。

[18]金文《陳子子匜》嬀作爲。卜辭諸爲字，除《通纂》書後引劉氏善齋藏片一例外，餘均應爲嬀，詳拙著《釋爲》。（《考古》第六期；本集頁五三七乙）

[19]《説文》“嬀，虞舜居嬀汭，因以爲姓”；又“姚，虞舜居姚墟，因以爲姓”。《水經·沔水注》：“漢水又東逕嬀虚灘，……或作姚虚，故後或姓姚，或姓嬀。嬀姚之異是妄，未知所從。”案《左傳》於虞稱姚，哀元年“虞思於是妻之以二姚”是也，於陳稱嬀，莊二十二年“有嬀之後，將育于姜”是也，是姚嬀之分，由虞陳爲二國，因字各異體以示别也。實則皆舜後，理當同姓，姚之與嬀，貌異而實同耳。

[20]《説文》“，跳也”，又“，一曰縷十紘也”，“絩，綺絲之數也”。《荀子·榮辱》篇“其功盛姚遠矣”，注“姚遥同”，《漢書·禮樂志》《郊祀歌》“聲遠姚”，即遠遥也。《廣韻》恌同愮。

[21]象豫對轉字，《易·豫》“利建侯行師”，豫即象樂之象，《象傳》曰“雷出地奮豫，先王以作樂崇德，殷區之上帝，以配祖考”，猶《春秋繁露·三代改制質文》篇言“武王受命，……作象樂，繼文以奉天”也。詳拙著《周易閒詁》（未刊）。金文《公伐鐘》及鼎爲作（圖二），《圖三），《录伯圖四），《量盨》作（圖五），所從之幺即小篆予字所由出，而《录伯所從尤酷似小篆幻字，幻即倒予也。疑豫本作豫，亦即字所從之系一字，小篆變作予，許君遂以爲純聲符，非是。豫（）即象之繁文，賈達以爲大象，亦肊説也。

[22]《史記·秦本紀索隱》。

[23]《周書·謚法》篇“未家短折曰殤”，《離騷》“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淮南子·齊俗》篇“待西施絡墓而爲配，則終身不家矣”，家猶娶也。

[24]《世本》《漢書·律曆志》。

[25]《後漢書·文苑·趙壹傳》“機穽在下”，注“機，捕獸機檻，穽，穿地陷獸”。

[26]此時縱有農業，亦僅具萌芽。象爲舜耕之傳説，本係晚起，藉曰可信，亦衹能如王充所説麋田之類。

[27]陳夢家讀瑶爲滛，見《高禖郊社祖廟通考》。（《清華學報》十二卷三期）字書無滛字，蓋淫之誤，文中引《方言》亦誤淫爲滛。

[28]《搜神記》十四作舌埵，即古瑶之誤。

[29]風亦謂男女相誘。《書·費誓》“馬牛其風”，正義引賈逵曰“風，放也，牝牡相誘謂之風”；《左傳·僖四年》“風牛馬不相及”，服虔注與賈同。（案《晉語四》“男女相及，以生民也”，韋注“相及，嫁娶也”，此及字義同。）《左傳·昭元年》：“女惑男，風落山，謂之蟲。”《後漢書·樂成靖王傳》《安帝詔》“風淫於家”。男女相誘謂之，亦謂之風，其歌辭謂之謠，亦謂之風。《漢書·藝文志》“自孝武立樂府而采詩謠，於是有代趙之謳，秦楚之風”，風亦謠也。引申之，則風俗一曰謠俗，《漢書·李尋傳》“參人民謠俗”，是矣。

[30]俗又謂狡獪多詐之人曰油子，疑亦義之引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