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心学中道德情感的特征
孟子云:“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孟子·公孙丑上6》)在这里,孟子声称道德情感是人性的“端”。“端”可以被理解为:(1)开端、发端,(2)端倪、端绪。第(1)种意味着某事物尚未真正存在、完成,而只是“刚开始”出现某个苗头。如一幅画刚开始被创作时的形态是“端”,几年后完成时的形态是“成”。第(2)种是指已经存在的某事物的“最初被发现”。如已经发生的案件是“成”,侦探发现的破案线索是“端”。根据第一种解释,道德情感是性的基础,而根据第二种解释,性是道德情感的基础。大致上,前者代表了经验主义的人性论趋向,后者代表了理性主义的趋向。在注释这一段时,朱熹采纳了第二种理解。他写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心,统性情者也。端,绪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之于外也。”(2)对朱熹来说,四种初始情感是已经存在的性的最初被发现的样态,而不是性本身。根据这种解释,作为用的道德情感犹如萌芽,而先验的、普遍的、具有生之理的性犹如DNA(笔者的比喻),而心犹如萌芽的种子。(3)通过遵循DNA(具生之理)的指令,种子(心)成长为萌芽(道德情感)。这种理解与经验主义的解读对立,后者将道德情感看作种子,而将性看作萌芽。
根据朱熹,性即理。他继承了程颐的说法,“‘性即理也’,在心换做性,在事换做理。”(《朱子语类》卷五)(4)理是宇宙与道德的模式或秩序,因而代表了天[的法则]——当然天还有信仰的特征。天所赋予人的被称作性。人具有两种类型的性:气质之性与天地之性,(5)只有后者被看作真实的人性。根据朱熹对《大学》的诠释,修身在于积累关于理的知识(致知),而积累知识的方法是凭借经验和文本的学习去研究各种事物。因此,就道德基础而言,朱熹是一个先验主义者或理性主义者;而就道德实践而言,朱熹又是一个经验主义者——他重视经验学习,否定顿悟之说。
朱熹将性、理与心隔离开来。前者是形而上的、稳固的,后者是经验的、动态的。对他来说,心有着认知和情感的面向。尽管心与情都只是气,心却优先于单纯的情,因为心可以通过对理的领悟与对情感的调节,以相符于理。心的涵养联结、统合了情感与理,所以朱子说“心,统性情者也。”(《朱子语类》卷五)(6)对于朱熹,作为情感的心只是心理的本能,因而是不可靠的,需要理的调节。作为认知的心尽管比作为情感的心更重要,它也并不全然可靠,因为它可能没有很好地领会理,未能调节好情感。究竟来说,道德的根基在于天理,行善依赖于对天理的正确理解。
尽管朱熹取得了巨大成就,他的伦理学与形而上学仍面临挑战。这也是王阳明反对他的原因。第一,对朱熹来说,理只是外在于我们的。理永恒地、先在地存在,并不涉及主体的贡献。从这个意义上说,道德主体不是自律的,因为他遵循的道德原则不是他本人参与制定的。在政治的他律中,人们服从政治权威,而不是服从自己参与制定的法律。同样,在道德他律中,人们服从外在的力量而不是自己的内心。根据孟子仁义内在的说法(《孟子·告子上4》《孟子·告子上5》),王阳明批评朱熹隔离理与心的做法是转向了告子。(7)
第二,理只存在而不活动,因而不能激发人们的道德行动。我们没有内在的超越根基去推动我们行动。
第三,如果我们采取以知识为道德基础的立场,将会带来一些有害的结果。(1) 世界上有太多复杂的知识,一个人不能完全掌握,而且许多理论总是有争议的,但是在完全理解究竟意义和真理之前不采取任何行动是不合适的。阳明批评了朱子的修身方法,“今人却就将知行分作两件去做,以为必先知了然后能行。我如今且去讲习讨论做知的工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工夫,故遂终身不行,亦遂终身不知。”(8)(2) 失去了学习与外在探索之条件的人将停止修身,因为修身成了不可能实现的任务。阳明在边远地区的流放生活事实上有助于他认识到外在求索的不足。
第四,朱熹解释中和时,将情感未发的状态看作体,将情感已发的状态看作用。在他看来,人们应该在情感尚未生起时便涵养自我,而不是当情感已经生起了才修身。这种二元的实践工夫导致人们喜静而厌动。当静坐时,人们将隔绝于活生生的经验。
作为儒家心学最重要的人物,阳明发展了孟子关于本心和良知的思想。孟子说:“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孟子·告子上21》)如同多数宋明儒者,阳明也认同性即理。根据孟子这段话,阳明进一步主张性、理内在于心。心不是一个抽象的观念,而必须在具体的表现和当下的感应中得到肯定。孟子说: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孩提之童,无不知爱其亲者;及其长也,无不知敬其兄也。亲亲,仁也;敬长,义也。无他,达之天下也。(《孟子·告子上15》)
良知既是一个名词——内在的知识、纯粹的[道德]知识或本原的知识(knowledge),又是一个动词——知道(know)以及知道去做(know to do)之行动。(9)如这段话所示,良知包含了对父母的爱与对兄长的
敬,(10)并自发地知道[去行]仁义。严格来说,对他人的敬是礼而非义的初始表现。(11)同样地,是非之心也被包含进了良知。阳明说:“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传习录》288条)阳明还声称,由于良知的运行,盗贼在被喊作盗贼时,也会感到羞耻(《传习录》207条)。可见,良知包含了所有的四端之心。(https://www.daowen.com)
朱熹认为,只有理才能作为道德的根基,四端之心只是单纯经验的情感。与此不同,阳明认为情感本身即理与性。对他来说,因为道德情感与性、理是相交融、相关联的,它们共同在道德上占据了基础位置。如果我们采纳孟子的“端”之比喻,我们可以做出如下宣称。道德情感是认识性的基础,因而是种子,性是萌芽。同时,作为性的表现与趋向,道德情感同样预设了普遍之性。在此意义上,道德情感是普遍之性的萌芽,性是基础,因而是种子。可见,道德情感与普遍之性同时是种子和萌芽。将“端”看作“刚开始”和“刚被发现”都是正确的。进一步看,独特之性的实现(人格之养成)是道德情感与普遍之性的结果。继续这个比喻,此种实现可被看作成熟的大树。
良知是超越的、普遍的,同时又是可经验的、主观的。牟宗三就良知的特征写道:
良知是即活动即存有的……良知是天理之自然而明觉处,则天理虽客观而亦主观;天理是良知之必然而不可移处,则良知虽主观而亦客观。此是“心即理”、“心外无理”、“良知之天理”诸语之实义。(12)
回顾上文可知,阳明解决了朱熹道德学说的第一个和第二个难题。理内在于人们自己先天的道德情感中。因此,在依循理时,人们并没有服从外在的权威。此外,因为良知是行善去恶的超越根据,人们不再有借口行恶去善。当人们选择不去行善,这不是因为他没有此能力:良知动态的力量就像泉水涌出(《孟子·公孙丑上6》)。作为道德行为者的个人必须为他自己的行动承担责任,他的道德自律是由先天的道德情感所展示出的。
阳明并不认为学习文本与观察自然对于道德是关键性的。虽然他并不忽视经验与文本学习,但他认为这些不是首要的,不能作为道德的基础。尽管朱熹认同智者不同于君子或仁者,但他仍然相信学习对正心与修身至关重要。一个原因是,学习可以变化人们的气质之性。而对阳明来说,朱熹混淆了见闻之知与德性之知。在注解《论语·八佾15》时,朱熹将孔子的“入太庙,每事问”解释为孔子在展示敬意,尽管他已经知礼。而阳明则认为,“圣人于礼乐名物,不必尽知。然他知得一个天理,便自有许多节文度数出来。不知能问,亦即是天理节文所在。”(《传习录》227条)
阳明挑战了朱熹对“致知”和“格物”的理解。对于朱熹,致知是积累知识,格物意味着研究事物。王阳明将知理解为良知,将物看作“事”。对他来说,致知意味着致良知,类似于孟子所说的推恩(《孟子·梁惠王上7》)。阳明常常以“事”来理解“物”,因而格物表示“正事”,“事”乃是意所在。阳明认为意与事、物之间,并没有隔离。他说:“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
物。”(《传习录》6条)
良知并不是科学知识或对外在伦理规则的了解,而是每个人对道德的清晰觉知。阳明说:“天命之性,粹然至善,其灵昭不昧者,此其至善之发见,是乃明德之本体,而即所谓良知也。”(《大学问》)(13)良知是至善之发见,而至善要透过爱(亲)表现,“至善,明德、亲民之极则也。”(《大学问》)(14)良知之觉知不能脱离情感而孤立存在。
如牟宗三所示,致良知有两种含义。首先,它表示将良知从意向落实为行动。其次,它表示将道德行动扩展到人的整个生活与整个世界。对阳明来说,行是知的实现处,知是行的开始处。(15)知中必然已经包含了行,行中也必然包含了知。二者是同一个事情的不同方面,而不是不同的两件事。因此,人们不需要设置一个抽象和静态的理,将其看作体,并将情看作用;不需要在情发用以前冥想理之体。当然,阳明并不反对静坐的工夫,但是对他来说静之状态不应被当作体,而且即便在静中良知也在活动。现在,阳明也解决了朱熹伦理学面临的第三个和第四个难题。
总之,儒家心学所倡导的道德情感是可体验的,但不是感性的。道德情感是先天的精神体验,我们通过它们直观到理。不过,仍然存在一些未解决的问题。心如何在其活动中揭示理?理当然不是在康德式的法则之构成的意义上被给予,即便我们承认对儒家的康德式诠释进路有一定的意义和可信度。(16)良知究竟如何可以既形而上又可经验,既客观又主观,既超越又内在,既存在又活动?我们如何区分心理的情感与精神及道德的情感?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将受益于对马克斯·舍勒的现象学思考。李明辉已经初步地讨论了舍勒与儒家对情感和价值的评判,但他不确切地透过康德的框架去解释儒家和舍勒。(17)本章打算进一步比较舍勒和王阳明的框架。我将论证,在阳明伦理学中,理性不再能作为道德判断和行动的基础。在这个意义上,阳明和舍勒思想之间有着更大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