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语
综合舍勒、儒家以及相关学者的论述,笔者对羞耻的现象学体验进行了阐释。羞耻这一情感包含了对自我整个人的价值评价,而不是对具体事件的价值判断。基本上有两种羞耻:(1) 显明(他者评价的)羞耻;(2) 原初(自我评估的)羞耻。当一个人不被他人当作是一个具有人格尊严的精神个体,而仅仅是被当作一个客体,或一种感性的存在,或一个失败者(没有价值)时,显明羞耻就会发生。萨特的注视之例子说明了第一种情况,身体和性羞耻表明了第二种情感,竞争失败则显示了第三种情况(如果是极大差距的失败,也会被体验为羞辱)。总之,这种羞耻中,羞耻感受者被他人客体化、不被他人尊重,从而在一定程度受人控制或支配。毫无疑问,这种羞耻是人格间的(interpersonal),它预设他者的存在。
原初(自我评估的)羞耻发生在一个人认为自己没有价值,由于自己的缺点而否定自己时。即使没有他者的评价,或者与他者的比较,人们也可能会因为自己没有做到应该做到的那样好而感到羞耻。由于人们没有将自己置身于一种社会情境中,这种情感不是尴尬。在自我否定时,人们也可能同时有负罪感,但后一感受的侧重点是对“做错事”的自我指控,而不是对自我价值的否定。笔者承认最集中、常见、强烈的羞耻表现乃是显明羞耻,但我们不能据此否定原初羞耻的存在。他者是羞耻的重要方面,而不是本质方面。
显明羞耻与原初羞耻由羞耻的运行和发生方面得到区分,而先天羞耻和社会羞耻则根据羞耻的内容和评价标准得以区分。社会羞耻是由社会主流价值体系决定的,而先天羞耻则与价值的客观级序一致,舍勒的价值现象学对此具有洞见。从价值模态的纵贯性来看,羞耻展现出以较高价值约束较低价值的力量,如精神对生命和欲望之本能的约束。从价值的横列性来看,羞耻表现为较大价值对较小价值的优先性。此外,性羞耻是身体羞耻的一种基本形式,它将性快乐的获得限制在尊重他人尊严的态度之下。
真实的羞耻对成为一个有德者是不可缺少的,但被错误地感受的羞耻则会破坏德性的培养。破坏性羞耻可分为三种:(1) 虚荣型羞耻;(2) 怯懦型羞耻;(3) 优柔寡断型羞耻。真实的羞耻指向一个人在价值上的自我完善,而羞辱的含义则本质上是负面的。被羞辱的人处于这样的境地:在违背他的意志的情形下被任意地操纵,通过语言或者行为被迫呈现出完全的无力、无价值姿态。对于儒家来说,维护个人尊严这一思想是非常重要的,儒士宁死也不愿被羞辱。然而,通过仔细阅读,我们仍然可以发现儒家思想的另一面,即重视忍辱之德。只有最重大的羞辱才值得人们为了避免它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尤其是“自我羞辱”,它与“强加的羞辱”形成鲜明的对比。最重要的是,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在总体上尽量降低羞辱的发生,保障人们的尊严和权利。
(1) 参见Simone de Beauvoir, The Second Sex, trans. Constance Borde and Sheila Malovany⁃Chevallier (New York: Alfred A. Knopf), 2010。
(2) 在进行描述之前,我想提醒读者,作为儒家学派的主要人物,本章所提到的孔子、孟子和荀子并没有给出关于羞耻的明确定义。然而,总体上对儒家来说,羞耻对于成为道德高尚的人(君子)而言,是非常重要且必不可少的道德情感。在孔子和孟子的思想中,仁和义是核心的德性;在荀子的思想中,礼的地位则非常突出。因此,在他们的讨论中,前两者强调内在意识,而后者则强调外在的伦理规则。我将从孔子、孟子、荀子非体系性的讨论中得到启示,来分析羞耻这一情感。
(3) Max Scheler, Person and Self⁃Value: Three Essays, ed. Manfred S. Frings (Dordrecht: M. Nijhoff, 1987), p.5.
(4) 男人和女人在体验羞耻上存在差异。舍勒认为,女人基本上展现生命对感官愉悦的抵制,而精神与生命的二元对立通常可以发生在男性身上。因此,他称女人为“生命的天才”,具体表现身体的羞耻;男人则为“精神的天才”,表现精神的羞耻。参见Max Scheler, Person and Self⁃Value: Three Essays, p.85。
(5) 参见Max Scheler, Person and Self⁃Value: Three Essay, pp.15-16。关于这个事例,中国和德国或许存在一些文化差异。在中国,女性通常由女仆服侍,而不是男仆。如果女性被男性服侍沐浴,她亦会感到羞耻。这可能是由于中国女性倾向于拒绝将自己作为一般群体的一员。
(6) Herbert Fingarette, Confucius: The Secular as Sacred (New York: Harper & Row Publishers, 1972), p.30.
(7) Antonio S. Cua, “The Ethical Significance of Shame: Insights of Aristotle and Xunzi,” Philosophy East and West, Vol. 53, No.2, 2003, p.159.
(8) 这是笔者自己的区分。不过,笔者认为舍勒会赞同这一观点,因为他认为羞耻不仅仅是一个社会之事,还具有先天根据。
(9) Julien Deonna and Fabrice Teroni, “Is Shame a Social Emotion?” in A. Konzelman⁃Ziv, K. Lehrer, and H. B Schmid eds., Self⁃Evulation: Affective and Social Grounds of Intentionality (Dordrecht: Springer, 2011), p.201.
(10) K. J. Dover, Greek Popular Morality in the Time of Plato and Aristotle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4), pp.226-228.
(11) Jean⁃Paul Sartre, Being and Nothingness: An Essay in Phenomenological Ontology, trans. H. E. Barnes (London: Routledge, 2003), p.301.
(12) Jean⁃Paul Sartre, Being and Nothingness: An Essay in Phenomenological Ontology, p.246.
(13) 当人们认为自己没有做正当的/好的事情时,人们可以同时感受到羞耻与罪疚(guilt)。羞耻指向整个自我的无价值,而罪疚揭示了建立在错误行为之上的自我指控。参见Yinghua Lu, “The Phenomenology of Guilt: A Clarification with Confucian Discourse,” Sophia: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hilosophy and Traditions, forthcoming。
(14) Aristotle, The Basic Works of Aristotle, ed. Richard Mcjeon, Intro. C. D. C. Reeve (New York: Modern Library, 2001), p.1393.
(15) Bryan W. Van Norden, “The Emotion of Shame and the Virtue of Righteousness in Mencius,” Dao: A Journal of Comparative Philosophy 2, No.1, 2002, p.69.
(16) Max Scheler, Formalism in Ethics and Non⁃Formal Ethics and Values: A New Attempt toward the Foundation of an Ethical Personalism, trans. Manfred S. Frings and Roger L. Funk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1973), p.109. 舍勒在一套等级结构中阐明了几种基本价值类型,但他的分类似乎并不一致。从低价值到高价值的第二种排序如下:快乐、生命、精神和神圣(第102—104页)。第三种排序是:效用、快乐、生命、精神和神圣(第94页)。
(17) Anthony Steinbock, Moral Emotions: Reclaiming the Evidence of the Heart (Evanston, IL: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2014), p.69.(https://www.daowen.com)
(18) Bryan W. Van Norden, “The Emotion of Shame and the Virtue of Righteousness in Mencius,” pp.60-61.
(19) Bryan W. Van Norden, “The Emotion of Shame and the Virtue of Righteousness in Mencius,” p.61.
(20) 参见Max Scheler, Person and Self⁃Value: Three Essays, p.54。
(21) Dan Zahavi, Self and Other: Exploring Subjectivity, Empathy and Sham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 p.223.
(22) Dan Zahavi, Self and Other: Exploring Subjectivity, Empathy and Shame, p.231.
(23) 在他关于羞耻章节的最后部分,扎哈维使用自闭症的例子表明,如果人们不能与他者互动,那么便不能养成标准意义上的羞耻感。然而,一个不成熟的心灵不能感到羞耻(表面的羞耻)的现象,并不能否认一个成熟的心灵会感到原初羞耻(深层的羞愧)的可能性。在未成熟的心灵中,羞耻的表现不能定义羞耻的本质特征,后者表现在成熟的心灵中。
(24) 扎哈维认为羞耻得以发生,在没有明显的他者在场的情形下,也必须有一个“疏远的自我”。他写道:“在某些情况下,疏离的力量是另一个主体,萨特对我们前反思的羞耻感的描述就是一个这方面的例子,在他的描述中羞耻面临着他者的评价的注视。在其他情况下,当我们对自己进行判断时,就会产生羞耻感。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有一种暴露和自我异化,一种自我观察和自我疏远。”参见Dan Zahavi, Self and Other: Exploring Subjectivity, Empathy and Shame, pp.238-239。
(25) 另参见张任之《舍勒的羞耻现象学》,载《南京大学学报》2007年第3期,第124—125页。
(26) 在舍勒看来,性羞耻的第一种成就如下,“身体羞耻对变化的感觉和驱动冲动的作用在于,这种羞耻使对它们的注意力转向,从而抑制它们的表露。”第二种成就是,“它在于这样的抑制效果,使人在没有先在的坚决的爱和爱的涌出的情况下,不服从于性驱动或生殖驱动的膨胀。”性羞耻的第三种功能是“在性交进行中的成就,它后于性驱动呈现(初始功能),也后于在爱中已经被确定的对配偶的选择(第二功能)。”
(27) Anthony Steinbock, Moral Emotions, pp.78-83.
(28) 王先谦:《荀子集解》,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404页。
(29) Antonio S. Cua, “The Ethical Significance of Shame: Insights of Aristotle and Xunzi,” p.166.
(30) 本段也证明孟子的伦理学不是建立在幸福的基础上,其道德情感思想不同于休谟的经验主义的进路。
(31) 王先谦:《荀子集解》,中华书局2016年版,第66页。
(32) 参见Anthony Steinbock, Moral Emotions, p.249。
(33)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何文光整理,中华书局1982年版,第10页。
(34) 参见Isaiah Berlin, “Two Concepts of Liberty,” in Four Essays on Liberty (Oxford, Englan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69), pp.124-126, pp.163-166。
(35) 当被一个学生问到,在不改嫁便会饿死的情况下,寡妇是否可以改嫁时,程颐说:“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参见程颢、程颐《二程集》,王孝鱼点校,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301页。关于这一说法的争论,参见刘昌元《论对“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批评与辩护》,载《二十一世纪》2000年第6期,第125—133页;朱晓娟《程朱学派与宋代妇女贞洁观之研究》,台湾政治大学,硕士论文,2003。
(36) 虽然这个故事表面在说妻和妾为她们丈夫在墓地乞讨的行为感到羞耻,但是笔者按照朱熹的解释,认为它暗示了一种现象,即人们为追求高位而在私下里对强权阿谀奉承,行不义之举,而公开地对他人表现炫耀、得意、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