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责任与内在情感

“义”在英文中有时被翻译为“appropriateness”（恰当）。考虑到具体的语境，我们会发现这个翻译是不准确的。例如，在葬礼上穿红色衣服肯定是不恰当的，但这样做并不被视为“不义”。相较之下，官员贪污公款则被看作“不义”，因为这样做违背了他的责任。他的行为是不正当的。“义”更适合的翻译当是 “duty”（义务）， “righteousness”（正义）或“rightness”（正当）。我将辩护孟子的如下主张：正如仁一样，义也是内在于我们的。义正是羞耻感所意向的，羞耻感深刻地揭示了个体人格意义。为了阐明羞耻和义的关系，让我们先考量下告子和孟子之间的著名对话。告子说：

彼长而我长之，非有长于我也；犹彼白而我白之，从其白于外也，故谓之外也……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也，是以我为悦者也，故谓之内。长楚人之长，亦长吾之长，是以长为悦者也，故谓之外也。（《孟子·告子上4》）

在告子看来，作为爱的一种形式，仁是一种情感，因此是内在于个人的。如果某人不爱另一个人，没有人可以强迫他这样做。我们爱自己的兄弟，但不爱秦人的兄弟。这种差异之所以产生，是因为爱是由自己的感觉决定的。在这个意义上说，仁是内在的。相比之下，义是一个客观的规定，无论我们如何感觉，都要去遵守。这种义务（以及正义）是由适用于实际情况的规则决定的。不管我们是否碰巧爱来自楚地的长者，我们都必须以对待老人的方式对待他。因此，义是外在于我们的。

应当注意，儒家也承认仁主要是一种爱的情感，义是一种规定。孟子肯定了仁的这一特性。他说：“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仁者爱人，有礼者敬人。”（《孟子·离娄下28》）他还说：“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孟子·滕文公上4》）君臣都必须遵守特定的规则。不过，对于孟子来说，告子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尽管仁是一种情感，但它并不是任意的、主观的。仁是先天的、有序的。(1)真实的仁爱不是偏私的。(2)第二，尽管义是一种责任，它不是外在地强加给我们的，而是源于我们自己的道德取向。孟子说：

异于白马之白也，无以异于白人之白也；不识长马之长也，无以异于长人之长与？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耆秦人之炙，无以异于耆吾炙。夫物则亦有然者也，然则耆炙亦有外与？（《孟子·告子上4》）(https://www.daowen.com)

以外在尊敬的方式去对待长者，与以内心的真正尊敬去对待长者，是存在区别的。这一点往往被忽视，因为中文“长之”这一表述同时适用于这两种情况。孟子在这里指出，关于如何对待老人的外在规则不是强加给我们的，而是符合我们先天的道德情感的。作为自己的喜好，一个人喜欢吃烤肉也不是由厨师所决定的。通过这个比喻，孟子表示尊敬长者是出自人们自己的尊敬之情感，而不只是外在的要求。当然，二者也存在关联：需要遵守的外在规定有助于实现和培养一种尊敬的心态。

在告子和康德之间，可以做一个有趣的对比。对康德来说，情感不应该成为制定道德法则并以之做出道德抉择的决定因素。从这个意义上说，由于情感的纯经验特性，它恰恰是外在于我们的。此外，对康德而言，义务是内在于我们的，因为“义务是由尊重法则而来的行动的必然性”(3)，而且道德法则是由自律的自由意志所制定的。然而，从孟子代表的儒家的观点来看，不仅义务是内在于我们的，情感也为本原的道德行动提供了依据。因此，情感也是内在于我们的。道德情感是既可经验又先天的，既主观又客观的。(4)现在，我们需要具体地解释义是如何通过羞恶之心的道德体验，而被给予人们的。

在上面的例子中，告子和孟子隐含地使用了尊敬这一情感来展示义。不过，一般来说，与尊敬之情感相关联的是礼。孟子说：“恭敬之心，礼也。”（《孟子·告子上6》）虽然人类经验中总是存在一些模糊性，但是义与礼的初始情感确实是不同的，不同情感揭示了不同的德性在伦理行为中起着不同作用。事实上，告子一开始不明智地使用了敬及其相关项礼来说明义。孟子的论证表明，即使外在的礼的根源也是通过道德情感而建立的，更不用说义了——义在道德意义上比礼更加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