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理性心理学的重新接纳
在第一章中我们已经提到,康德的形而上学讲座主要以鲍姆嘉登的《形而上学》为教科书,而由波理茨整理的讲稿也是依据这本书的篇章结构安排的。由于鲍姆嘉登主要在“理性心理学”(Rationale Psychologie)的部分讨论了心灵(灵魂)问题,所以,康德的形而上学讲稿相应地也在这部分对该问题有详细论述。如前所述,所谓“理性心理学”是一门对人类心灵进行先天考察的学问,亦即“去探究我们通过理性能认识人类灵魂到多深的程度” (116) 。在理性心理学讲稿的开篇部分,康德就声称:“人类最大的渴望不是去认识人们通过经验认识的灵魂的行动,而是去认识灵魂的未来状态。” (117) 但在此,认识它未来状态的方式将不依靠任何经验,而只依循对心灵的形而上学认知。这一认知主要有四条定理构成:1. 心灵(灵魂)是一个实体;2. 心灵(灵魂)是单纯的;3. 心灵(灵魂)是一个独一的实体;4. 心灵(灵魂)是一个自主的行动者。康德认为,这些定理就是关于心灵(灵魂)的先验概念。 (118) 显然,它们都是从鲍姆嘉登那直接继承过来的。因而,关键之处在于康德对它们持有何种态度。如果以《一位视灵者的梦》中的观点来看,他理应对它们都予以驳斥。但这样的情况并未发生。实际上,他在此反而表达了对它们的认可。这和他自十八世纪七十年代早期以来对唯理论观点的“重新接纳”是一致的。对此,他评论道:“当我们现在先天地谈论灵魂时,那么我们就仅在那种程度上谈论它,亦即我们能从‘我’的概念中推出所有的东西并将那些先验的概念应用到这个‘我’的程度上。而且,这是真正的哲学,它揭示了认识的起源,因为否则一个人不可能知道‘我’怎么去认识灵魂的先天部分,而且为何先验的概念就不再能够应用于灵魂之上了。” (119)
随后,康德就对上述四条定理进行了逐一分析。他分析了“心灵(灵魂)是一个实体”的命题。他认为:“这个‘我’意味着主词(主体),只要它不是其他东西的谓词。不是其他东西谓词的东西就是一个实体。这个‘我’是一个普遍主词(主体),它相关于我们加到作为思考者的我们自身之上的所有谓词、所有思想、所有动作、所有可能的判断。‘我’只能说:我是,我想,我做。因此如下一点是完全不可靠的,即‘我’可以是其他某物的一个谓词。‘我’不能成为其他存在者的一个谓词;但谓词确实属于‘我’;但我不能述谓他人的‘我’,‘我’不能说:其他存在者是‘我’。因此,这个‘我’,或者‘我’被表达出来所经由的灵魂,是一个实体。” (120) 这种对心灵(灵魂)实体性的分析是对以往唯理论观点的精确概括。在第一章中可以看到,笛卡尔、莱布尼茨、沃尔夫和鲍姆嘉登都将“心灵(灵魂)是一个实体”当作无可辩驳的命题。在此,康德准确地抓取了该命题的核心论据。它以如下三段论的形式展开。大前提:所有只能作为主词(主体),不是其他东西谓词的东西就是一个实体。小前提:我是一个普遍主词(主体),不能成为其他存在者的一个谓词。结论:我,或者我被表达出来所经由的心灵(灵魂),是一个实体。很明显,这个三段论正是他在《纯粹理性批判》中所批驳的“心灵(灵魂)实体性的谬误推理”。不过在此,他似乎还未对上述三段论的谬误之处有清楚的认识。接下来,他又分析了心灵(灵魂)的单纯性、独一性和自主性:单纯性是指,心灵是一个单纯的主体表象,因而是不可分的;独一性意味着,心灵或自我意识到它作为实体的唯一性或人格同一性;自主性是指,心灵在先验的意义上是自由的,依据自由选择的内在原则而行动。 (121) 这些分析都表明了:他在七十年代中期重新接纳了唯理论的心灵(灵魂)观。
不过如前所述,康德的这种“重新接纳”带有批判性的反思,不能等同于全盘复归于唯理论。这种倾向体现在他对心灵(灵魂)非物质性问题的判断上。我们知道,在传统的唯理论者那里,心灵的非物质性是自明的。而康德则认为,虽然对我们来说,心灵(灵魂)的非物质性无疑是正确的,但唯理论者所设想的“自明性”却是过于武断的判定。他相信:我们仅仅通过经验才认识到,外感官的对象是物体,而内感官的对象则是心灵。这样,心灵就不是外感官的对象,故而也不可能是物体,更确切地说,只能是非物质的。“但是我们不能如此严密和确定地维持这一观点,而只能停留在我们对灵魂的熟识范围内。” (122) 由此而来的推论是:“我们不能先天地证明灵魂的非物质性,只能如此这般地规定:灵魂的所有性质和行动都不能通过物质性来认知。但这些性质并未证明灵魂不能有任何外部的东西,而仅是如此这般地规定了,我不能将物质性设定为解释行动的一个根据。所以我单单排除了物质性。因为如果我想要设定它,我将无法再认识有关灵魂的任何东西。” (123) 并且,如果心灵(灵魂)是物质性的,那么心灵(灵魂)就必然是在空间中无限可分的。很显然,这与心灵(灵魂)的上述单纯性是相悖的。由此,我们也必须推定心灵(灵魂)是非物质的。总之,在他看来,心灵(灵魂)的非物质性是我们解释心灵(灵魂)行动或状态时必须假定的。但需要牢记的是:我们无法如唯理论者所指示的那样直接证实它。(https://www.daowen.com)
这种看待心灵(灵魂)非物质性的方式也改变了康德对心灵(灵魂)精神性的判断。因为“非物质性”与“精神性”是相通的。他这样宣称道:“精神性的存在者的确是与身体相联结的,但它们的表象、思想与意愿都能在与身体分离之后继续下去。现在要问的是:人类灵魂是一个精神性的存在者吗?——如果它可以在没有身体时继续存活下去,那么它就是精神性的……现在我们能先天地从诸精神中认识到什么吗?我们只能悬拟地(problematically)思考诸精神,亦即没法引入什么先天的理由来拒斥它们。经验教导我们,当我们思考时,我们的身体参与进来;但我们不将这种情况理解为是必须的。我们能轻易地想象完全没有身体却依然能思考和意愿的存在者。因此,我们能悬拟地设定意识到自己是非物质的理性思考者……我们不能确凿无疑地证明它,但也没有人能反驳我们说这样的精神不存在。” (124) 从这段话中可以看出,虽然康德依然对心灵的精神性抱有好感,但他却鲜明地意识到:我们只能悬拟地预设它的精神性,却绝无可能证明它。因为经验仅仅告诉我们心灵与肉体交相作用的实例。从这些实例中,我们既无可能证明心灵可以脱离肉体而存活,也不可能证明它将随肉身一起湮灭。但无论如何,我们毕竟能设想心灵独立于肉体的独立存在状态。所以,心灵的精神性始终是可能的,并非经验论所宣称的那样是不可能的。因此,他在此对心灵精神性的判断表现出对唯理论和经验论两者的“折中”。在此意义上,库恩的下述判断是颇具洞见的:“康德不仅自始就不算是正统的沃尔夫主义者,而且他也未曾成为心悦诚服的经验主义者……康德是个‘折中主义者’,跟那个时代里大部分的人一样,是个独立思考者(Selbstdenker)。” (125) 所以,即便他在七十年代中期的确偏向唯理论多一点,但他依然吸取了经验论的有益成果。
这种折中主义倾向也体现在康德对灵魂不死的“经验心理学论证”中。这个论证和他对上述心灵精神性的说明是基本一致的。他认为,一个既定的经验事实是:心灵的力量与肉体的力量是同步增减的。然而,从此事实并不能推出:在肉体减灭至无时,心灵也将归于虚无。事实上,只是依靠着心灵与肉体的协同作用,我们才获得了心灵的内部经验。但从这种内部经验中,我们既不可能推出心灵在肉体死后依旧持存,也不能推出它会随肉体一起消灭。在此意义上,这一经验心理学论证其实并不能完全证明灵魂不死。康德承认这一点,但他认为这一论证依然是有用的,更确切地说,有一种否定性的用处。也即是说:“我们不能从经验中得出任何确定的反对灵魂之生命的推论;因为从肉体停止存在不能推论出灵魂也将停止存在。——因此,没有反对者能从经验出发设计出展示灵魂有死性的论证。因此,灵魂不死至少免于受到任何源于经验的反驳。” (126) 不过很明显,这种出自经验的论证并不能积极地证明心灵(灵魂)的持存。所以,康德还需要其他论证。这些论证其实在上述遗稿的评述中都有提及,即基于生命原则的先验论证、源于上帝目的的道德神学式论证和对自然的类比式论证。只是在遗稿中,他对它们语焉不详。而在讲稿中,这一缺憾得到了很好的弥补。下面就来分析这些论证的具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