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验人格同一性的意义
总之,通过AB两版对心灵同一性谬误推理的分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无论是通过B版中分析命题与综合命题的区分,还是借由A版里第一人称和第三人称视角的对比,康德对理性心理学人格同一性论证的驳斥都是十分有力的。就此而言,唯理论在论证心灵同一性上的失败就无可避免了。然而,正如我们在本章前两节所强调的那样,唯理论的失败绝不意味着经验论的天然胜利。在此,即便唯理论对人格同一性的自我确证被康德拒斥了,那也并不意味着:他就接受了经验论对人格同一性的否证。事实上,他反倒注意捍卫人格同一性。这样,虽然他没有在任何地方道明对经验论的反驳,但他无疑已站到了它的对立面。这突出地体现在A版的下述段落中:“但值得注意的是,灵魂的人格性及其条件,即灵魂的持存性,因而它的实体性现在才必须被证明。因为如果我们可以预设它们,那么虽然从中还不会推论出在一个常驻的主体中意识的延续,但毕竟会推出某种持续意识的可能性,这对于人格性来说就已经足够了,人格性并不由于它的作用被中断了一段时间就马上自己停止。但这种持存性在我们由同一的统觉推论出我们自己号数上的同一性之前,是不能通过任何东西给予我们的,而是首先从这种同一性中推论出来的(并且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跟随在这种持存性之后的就必须是那仅可经验性地加以运用的实体概念)。” (122)
康德在此对人格同一性的辩护很少被认真对待。 (123) 原因可能在于:这一辩护连同由该辩护导出的心灵持存性和实体性的“新证明”,似乎与他对理性心理学的整体批判产生了背离。但这种“背离”不过是假象而已。因为如前所示,他虽然反对唯理论对人格同一性的论证,但并未借此如经验论一般完全否弃该同一性。毋宁说,他依然坚决要求维护其存在,当然是以与唯理论不同的方式。这一方式正是这段话中提到的“由同一的统觉而来的推论”。也就是说,在他看来,上述同一性就包含在先验统觉中。由此,他再次回到了对人格先验同一性的强调。如上所述,他早在A版中就已指出,先验同一性是“自我意识在时间中的一个完全同一性命题” (124) ;而在B版中,他也认定,此种同一性是“一个同样在概念自身中包含着的、因而也是分析性的命题” (125) 。这样,它作为单纯分析先验自我意识的结果,以消极的方式限制了理性心理学的僭越。因为后者凭这种意识分析就胆敢骗取人格实体性的——更确切地说,客观的——同一性。正如本节展示的那样,这一企图已被康德彻底消解了。(https://www.daowen.com)
不过,只在A版的上述引文中,他才首次谈及人格先验同一性的积极意义——对心灵持存可能性的证明。这一点是非常关键的。那么,为何从人格的先验同一性中可以得出心灵持存的可能性呢?这一问题还需进一步阐释。我们知道,在康德看来,人格的先验同一性是先验自我意识所必然蕴含的。因此,我们在任何情况下都必须接纳该同一性。从这种同一性出发,他认为,人格不会“由于它的作用被中断了一段时间就马上自己停止” (126) 。换言之,即便人格——更确切地说,心灵——的先验同一性在经验层面上的作用有告终之时,因为人皆有一死,但经验性意识的生灭毕竟不会影响到这种同一性本身。所以,虽然经验论否证了心灵经验上的同一性和在经验中持存的可能性(这事实上也的确不可能),但它无法驳倒其先验的同一性和持存的可能性。由此,康德总结道:“正如实体和单纯之物的概念一样,人格性的概念(就其只是先验的而言,亦即是主体的统一性而言,该主体在别的方面不为我们所知,但在其规定中却是经由统觉的一种通盘联结的)也同样可以保留。” (127) 这样,人格同一性、实体性和单一性都可以作为先验统觉的分析性表述而被保留。但如前所述,它们都只是心灵永存的可能性根据,不能直接充当现实根据。不过,相比于实体性和单一性这两个概念,人格(同一)性这个概念有其特别之处,因为它“对于实践上的运用也是必要和充分的” (128) 。对此,戴克(Corey W. Dyck)认为,在康德那里,“人格性概念被置入的实践运用只能是……它在灵魂不死的证据中的运用” (129) 。这一评价有一定道理。因为康德对心灵观念的后续谈论的确和人格性概念的实践运用休戚相关。然而,戴克似乎忽视了:对于康德而言,人格性概念的实践运用在一个独立的道德维度上就是有效的。因此,戴克将人格性直接限定在康德灵魂不死论题中的做法并不合适。因为在康德的实践哲学中,人格性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正是从这个概念中,他的心灵观才具备了实践运用的可能性。这一点暂且等到下一章再详加论述。接下来,我们进入对心灵观念性谬误推理的考察,这将有利于更好地把握康德独特的心物交互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