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观念的道德意涵
康德对心灵诸谬误推理的批判是决定性的,因为它终结了唯理论与经验论在心灵问题上旷日持久的争论。实际上,心灵观念既不能通过前者完全实体化,也不可经由后者全盘经验化。可以看到,康德的做法是:对两者的极化处理加以调和,中立性地保留心灵观念的先验可能性,但同时阻断任何一种对该观念的认知性探索。换言之,在理论理性的范围内,对于心灵的性状到底为何的问题,我们必须承认自己一无所知。
但正如上一章结尾处所提示的那样,对康德而言,理论理性一筹莫展之处正是实践理性发挥功用的所在。在心灵问题上,这一点同样适用。不过,在进入他对心灵观念的实践性追问之前,我们仍需明白的是:为何他能够——更确切地说,必然要——转入实践或道德领域来谈论该问题。这一点仍需结合上述唯理论与经验论的论争背景来理解。在第一章中可以看到,唯理论者之所以精心构造心灵(灵魂)的性质,主要是想捍卫道德和宗教。莱布尼茨就颇具代表性地指出:“对宗教和道德来说,尤其是在我们这个时代(现在许多人对于单单的天启和奇迹是几乎不尊重的),指出灵魂就自然本性说是不死的……比之于主张我们的灵魂就自然本性说是应该死的,但由于一种奇迹的恩惠,仅仅基于上帝的恩许,它才不死,要有无限地更大的好处。” (1) 康德洞察到了唯理论的这一倾向。他说,纯粹理性的独断论(即唯理论)表现了某种实践的旨趣,因为唯理论所力证的意志自由、灵魂不死和上帝存在“都是道德和宗教的基石” (2) 。与之相对,经验论之所以反对赋予心灵以理性性质,是因为它相信:对心灵这些独断特性的置信,阻碍了我们在可能经验的领域探求心灵的真实本性。然而,经验论的上述做法对于理性的思辨旨趣来说固然是有益的,对道德和宗教的伤害却是巨大的。鉴于此,康德尖锐地指出,在经验论里“找不到这样一种像道德和宗教所带来的出自纯粹的理性原则的实践旨趣” (3) ,“毋宁说,纯然的经验论看上去剥夺了道德和宗教的一切力量和影响” (4) 。因为如果灵魂不死、意志自由和上帝存在这些道德和宗教的核心理念以经验性的方式被否认了,那么道德和宗教就彻底垮台了。(https://www.daowen.com)
所以,在了解了上述背景后,我们就明白了:为何康德对心灵哲学的讨论必然会转向实践领域——更确切地说,道德和宗教领域。更进一步说,围绕着该问题的争论从一开始就相关于道德和宗教问题。实际上,他在前批判时期对心灵哲学的关切已经鲜明地体现其实践维度了。而在批判时期,这一维度依旧保持着。并且,我们将会看到,在经历了对心灵理念的形而上学批判之后,他的心灵(灵魂)观念最终走向了一种特殊的道德信仰。具体说来,我们将分四个步骤来阐明他的这一进程:第一步是说明心灵的道德人格性,第二步是描绘灵魂不死悬设被树立为实践理性信仰的三重论证,第三步是分析心灵(灵魂)观念所包含的无限进程,亦即时间与永恒之辨,最后一步是阐明康德道德神学的结构。这就是本章所要展开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