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科思维与中医思维的比较
甫入临床,笔者带着中医本科生思维踏入神经内科病房,自觉不自觉地交织着神经科思维与中医思维。望闻问切的中医之四诊,与神经科经典的事无巨细叙事式病史询问和接近吹毛求疵的听叩锤打得出的体征颇为神似;一部中医内科学,其实就是症候诊疗学,取象比类后的辨证论治与神经科临床中症状体征的分析归纳逻辑推理和定位诊疗,表面上风马牛不相及,内在又是那么暗通款曲,也许就是某种冥冥之中的天然因缘关系,促使笔者从职业生涯开始,就有意无意地展开以症候为中心的中西医结合神经系统疾病的定位诊疗探索。
宋琳莉等研究认为,与以中医西化学派为主的还原论思想指导下研究自底向上的现代还原研究不同,中医的思维方式是整体思维,以阴阳五行学说为纲的抽象思维、以取类比象的直觉认识和推演为特征的形象思维、实践基础上厚积薄发而形成的灵感思维,以整体论思想指导下的自顶向下的研究。如果按照这种在自底向上的还原论思想为指导神经定位研究,以还原论为方法论,用分析、还原方法从神经解剖等层次结构上剖析和寻找相关症候规律,逻辑性强、层次感清晰,似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又需要有一个把握整体观的思维框架,很难能从各个症状或体征的树状思维为主的定向诊断和链式思维为主的定位诊断模式中,来推理出更具普适性的规律,更何况中西医学有着本质上不同的规律和特性。自底向上的研究对应于分析归纳思维方式,从低层级结构到整体,从局部细节归纳出高层级规律。
在自顶向下的研究中,如果仅遵循中医自身发展规律,以整体论为方法论,用系统、综合的观点从整体层次上把握症候规律,有宏观性、整体性、动态性与综合性,却缺乏分析还原性,无法定量分析,缺乏深层次定位与定性,如眩晕与头晕不分,怎么可能进一步深入,如此框框难以取得研究突破。中医学偏重于直感综合的取象比类等思维方法,而不是神经科的分析归纳逻辑推演,对黑箱内部结构的细节了解匮乏是中医不足,如四肢百骸、五官九窍、脏腑皮毛、血脉经络早期是很粗略的形态学观察,后来增加脏腑、精神情志等功能概念,在此有必要再回顾一下脏腑虚化的历史。
传统中医其实也根据体征定位,尤其依据脏象学说特点进行脏腑定位,如肝开窍于目,在体合筋,其华在爪,在志为怒,在液为泪,在味为酸,色青,脉弦等,凡见上述体征如眼活动障碍如斜视、肢体屈伸不利、爪甲干枯、焦虑忿怒、反酸弦脉等,均可定位在肝(胆);脾主肌肉、四肢,开窍于口,其华在唇,外应于腹,在味为甘,凡见如口唇苍白无华焦枯、恶心呕吐、腹胀腹痛、嗳气呃逆、味甜、濡脉等均可定位脾(胃);肾上开窍于耳,下开窍于二阴,主骨,其华在发在齿,情志为恐,口味偏咸,其色为黑,味为咸,脉涩等,可见脱发、白发、齿动、齿脱、振颤摇动、耳鸣、喜伸欠、战栗、味咸、面黧黑、涩脉等,即可定位肾(膀胱);心其华在面,开窍于舌,在声为笑,在味为苦,在液为汗,色红,脉洪或结代促等,见如面颧部发赤或面部疮痒、舌烂、口苦、发笑、多汗、洪脉或结代促涩等,均可定位心(小肠);肺在体合皮,其华在毛,开窍于鼻,在液为涕,在志为悲(忧),但见如皮毛枯槁、肌表调节功能障碍如自汗盗汗、咳喘、口辛、喜哭善悲、脉浮等,均可定位肺(大肠)。
然而,《黄帝内经》所述五脏六腑与十二经脉及奇经八脉(经络实为古人对血管、神经、淋巴管等的初步认识)均实指器官,宋元以后开始偏离解剖概念的脏腑学说,但始终围绕实体解剖脏腑而发微,仅仅《医林改错》纠正一些脏腑解剖部位错误,指明脑的位置和功能“灵机记性在脑不在心”。项忆瑾等系统梳理先秦迄于民国初年的脏腑概念,从解剖学实体转化为生理功能系统的演变,认为上古文化学说对原始脏腑概念塑造有重要影响,以后的中医发展也没有完全脱离解剖学实体。金元后,中医脏腑理论体系已形成,但受传统文化影响,脏腑理论开始不依赖解剖学实体加以引申,从而几乎完全与解剖学实体游离。而20世纪20年代恽铁樵提出气化脏腑概念,从形式上完成脏腑概念从解剖学实体向生理功能系统的转化。(https://www.daowen.com)
在中医理论框架内,保留整体论,不打破传统中医的黑箱结构,对人体进行整体层次研究,勉为其难。整体论思维是总体不等于部分之和,系统的功能不是组成系统的各系统功能的简单相加。以整体论思想指导下的研究,包括系统整体层次以及从整体到系统的考察归属于自顶向下的研究。自顶向下的研究对应着综合演绎思维方式,从系统整体层次规律基础上,割切低层级的系统属性,从系统整体到低层级结构,企图用现代科学语言表述中医理论体系中的复杂科学内涵,如沈自尹的肾本质研究。与其说中医的证候对症状和体征是一种归纳,不如说一种演绎泛化,实际上漠视具体症状和体征的特殊性,如震颤,头部、下颌和手部临床定位意义不同,而仅仅统以“风”来取象比类,一概辨证为阴虚风动,诊断为帕金森病,无法揭示其真正病因病机和判断预后,更不必谈治疗。事实上,这几年的许多中医量表,已经趋向于将证候描述由定性转为定量,试图建立证候宏观指标群,开展证候微观辨证。
提及证候微观辨证,摆在神经科领域的现实临床思维问题,是如何运用还原分析方法将神经定位理念引入中医领域,要完成这项宏愿,需要建立现代科学视角下的中医理论体系,这是一件艰难而貌似不可能的事情。自顶向下与自底向上两种研究能交汇吗?在中医整体观和动态辨证的理念指导下,应当致力于弥补其微观细节的粗略,通过树状神经定向和链式神经定位对局部定位规律的进一步探究,细化和深入中医整体观。
参考文献
[1]宋琳莉,孟庆刚.基于复杂性科学的系统思维与中医整体思维辨析[J].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2009(2):80-83.
[2]项忆瑾,李文伟,黄建华,等.脏腑概念从解剖学实体转化为“生理功能系统”的成因[J].世界科学技术:中医药现代化,2016(6):959-9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