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布罗代尔用三层楼的房子作类比开始了他的论述:第一层,他称之为“最基本的经济意义上”的物质生活底层(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1页);第二层,他通常叫做“经济生活”;第三层,即顶层,命名为资本主义,有时称“真正的资本主义”。这里我们第一次感到疑惑,两个上层之间彼此区别,一方面是“经济生活”(或者“市场”),一方面是“资本主义”,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布罗代尔总结出如下六点主要的区别:
(1)他首先把经济生活同底层区别开来。经济生活在“日常的、无意识的”物质生活之外。不过,它也包含在“常规”之中,但是这些常规产生于帮助组织和重建“积极的,自觉的”劳动部门的市场过程(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一卷,第562页)。在市场的世界中,“在共同经验的帮助下,对交换的运行过程每个人都有事先预知的把握”(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55页)。因而自觉的、公开的行为已把经济生活同物质生活区别开来,在此,物质生活包括消费领域和服务于即时消费的生产领域。当然,资本主义不同于物质生活,但它也不同于经济生活的常规。“资本主义游戏只与特殊的、专门的或远距离的联系有关,这是一个‘投机’的世界。”(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56页)人们也许会认为后者的描述在15—18世纪是有效的,但在今天却不再现实。后面我们还会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2)市场经济是一个“‘透明’、可见的、现实的”世界,它以“这个世界中易于观察的过程”为基础,而“经济科学语言就源于”上述过程。相比之下,市场之下和市场之上的区域是模糊的(shadowy)、晦暗的(opaque)。[1]市场之下的区域即物质生活的区域“通常因为缺乏足够的历史文献而难以看清”。它的不透明性给分析家带来困难。另一方面,市场之上的区域即资本主义区域也是不明朗的,但这是资本家们所需要的。就在该领域,“某些有特权的群体从事着普通人一无所知的运作和计算”。他们上演着“一些复杂的艺术,这些方法至多只对通晓机宜的人开放”。如果没有“在阳光灿烂的市场经济之上的”区域,那么资本主义,即“真正的资本主义”是“不可想象”的。
(3)市场区域是一个“微利”区域,布罗代尔有时称它为“微观资本主义”。它的“面孔并不难以让人接受”,其行为“几乎与通常的行为没有什么区别”。它与真正的资本主义——“具有强大的网络,其运转对普通人来说是十分残暴的”(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一卷,第562页)——是如何的不同!资本主义区域是投资的区域,也是快速形成资本的王国(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31页),是“特殊利润”的区域(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28页),“当且仅当,利润达到非常高的程度,才是资本主义,昨天和今天莫不如此”(布罗代尔,1979年,第378页)。[2]尽管资本家的利润很高,但不像每年的收成那样稳定,它是不规则的,“利润率经常在变动”(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30页)。
对于那些愿意获得微额但稳定利润的人和那些更愿冒险以获得高额却不稳定利润的人们而言,这不只是一个选择问题。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选择,“明摆着的是,真正的高额利润只有那些掌握大笔金钱——自己的钱或别人的钱——的资本家才能得到……钱,更多的钱,这样才能度过长期的等待、衰退、冲击和停滞”。(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32页)[3]
(4)“市场意味着解放、公开,意味着通往另一个世界;意味着呼吸自由的空气”(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6页)。这种描述似乎适合中世纪晚期,据说也可以用来反映中国文化大革命之后的某种情绪。相反,反市场的领域“只是一个掠夺者在咆哮,以及丛林法则在起作用的地方”。(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30页)[4]
起初,反市场在远距离贸易中得以兴盛,然而并非距离决定高额利润。“远距离贸易无可争议的优越性在于其创造了集中性,它是加速再生产和追加资本的无可匹敌的大机器”。(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08页)简而言之,经济生活被布罗代尔定义为真正竞争性的行为。资本主义则被定义为集中的领域和相对高度垄断的领域,即反市场的领域。(https://www.daowen.com)
(5)市场经济领域是“不同市场间(注意‘市场’的复数)横向对话的领域,在此,供给、需求和价格之间形成一定程度的自动协调的机制”(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30页)。资本主义领域则是截然不同的,“垄断是权力、欺诈和智力的产物”,(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18页)但权力是最重要的。在描述“剥削就是不平等的或强迫的交换”时,布罗代尔指出:“当这种强迫关系存在时,供给和需求两个词又意味着什么呢?”[5](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18页)
(6)权力问题把我们引向讨论国家的角色,布罗代尔阐明两点:一个是作为调节者的国家,一个是作为保护者的国家。他的论证是自相矛盾的。作为调节者,国家维系自由;作为保护者,国家毁掉自由。他的逻辑是这样的:国家作为调节者意味着要进行价格管制,而自由企业的意识形态,通常是为垄断服务的,它总是反对政府以各种形式管制价格。但对布罗代尔而言,价格管制能确保竞争有序进行:
价格管制被用作主要论证,来否定19世纪之前存在的“真正”自我调节的市场,其实,它一直存在着,而且至今仍然存在。当我们谈到前工业世界的时候,那种认为市场价格表的存在抑制了供给与需求作用的想法是不对的。理论上讲,对市场实行严格管制意味着保护消费者,保护竞争。尽管有人也许会说是“自由”市场——例如,英国的“私有营销”现象——试图废除管制和竞争。(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227页)
这里,国家的作用是抑制反市场的力量。因为私有市场不仅是为提高效率而兴起,而且是为“消灭竞争”而出现。(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13页)
但同时国家也是保护者,垄断的保护者,实际上国家也是垄断的创造者。然而不是每个国家都如此,只有一部分国家才如此。不仅是最大的垄断企业,而且是大的商业公司,“是在国家有规律的合作中创立起来的”(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21页)。很多垄断“如此地被视作当然,以至于那些享有垄断的人意识不到垄断的存在”(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23页)。布罗代尔以货币垄断作为这类垄断的例子:在中世纪,垄断寡头拥有金银,而大多数人只拥有铜;今天,寡头使用所谓的硬通货(strong currency),而大多数人只用软通货(“weak”currency)。但是最大的垄断是霸权,即整个制度的保护者手中的垄断。“阿姆斯特丹作为一个整体构成了自身的垄断,这种垄断追求的不是安全,而是统治”。(布罗代尔,1981—1984年,第二卷,第423页)
这里,我们所描述的具体形象就是:经济生活是守规律的,资本主义是不寻常的;经济生活是可预知的领域,资本主义是投机的领域;经济生活是透明的,资本主义是朦胧或晦暗的;经济生活指涉低额利润,资本主义指涉的则是不同寻常的高额利润。经济生活意味着解放,资本主义意味着丛林;经济生活中是真正的供需自动调节的价格,资本主义中是权力和狡诈控制的价格;经济生活内含控制的竞争,资本主义倾向消灭控制和竞争;经济生活由普通人主导,资本主义则为霸权所保护,是霸权的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