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社会科学由一些“学科”组成,它们是彼此不同的、认识上又相互关联的一组论题。
这些学科通常列举为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确实还有潜在的增补,例如地理学。历史是不是社会科学还存在争论,我们以后会有所讨论。关于心理学,至少是社会心理学,也存在着类似的争论。
至少从1945年开始,日益渐长的风气是埋怨“学科”之间存在不必要的界限,以及对“跨学科”研究或教学的成绩大加赞赏。此说法基于两点:一种观点称,一些“问题域”可以从很多学科视角的结合中获益。例如,如果我们要研究“劳动力”;融会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的知识会大有帮助。这样的逻辑会导致多学科队伍的建立或单个学者“学习多学科”,至少是在有关“劳动力”的范围之内。
第二种观点是假设“跨学科”研究的基础只是略微不同。我们进行集体研究的时候,很显然,一些题目是在两个或多个学科的“边界上”,如语言学也许就处于这样的边界上。这样的逻辑最终导致新的“独立学科”的发展,从很多方面讲,它是过去三十年中语言学研究在一直发生的事情。
我们知道有多种学科的存在,世界各大学有多种学科的系部,这些学科又设有研究生学位,还有国际国内的学术团体。就是说,在政治意义上我们知道有不同学科的存在。它们有由边界、结构以及成员构成的组织去保证他们的群体利益和群体的再生产。但这没有告诉我们要求分隔的“理性”主张的有效性如何,也没有告诉我们预先可证明组织网络存在的任何信息。
社会科学提倡跨学科研究,并没有明显削弱为独立学科提供保护的组织机构的力量。实际上,正好相反,各学科的实践者不断声称,每个学科都从其他学科中有所借鉴,只用具体的方法论维持本学科自己的分析水平是无法获得这些知识的,这“其他”的知识对解决研究认识问题是贴切的和重要的。这些看法增加了各学科的要求:每个学科要能够代表与适当的方法论相关的、独立的分析水平。对现存的社会科学的分类而言,跨学科本质上还不是一种认识准则,而且还缺乏任何政治的力量影响现存的制度结构。
但社会科学的各种学科真的是“学科”吗?如此广泛使用的词语,其内容却很少被人讨论。《社会科学国际百科辞典》、《哲学百科辞典》以及《大英百科全书》都没有该词条。我们最好到《牛津英语词典》中去找一下,它告诉我们:
从词源上讲,“学科”与学生或徒弟有关,是“学说”的对立面,是博士或教授的财富,因而在词的历史中,“学说”与抽象的理论有关,“学科”与实践或实习有关。(https://www.daowen.com)
《牛津英语词典》告诉我们该词的起源,实际上对该词的定义逊色于把它描述为“指导或教育的分支,学问或知识的系部,教育方面的科学或艺术。”这里强调的重点似乎在知识的再创造上(至少是知识的传播),而不是在知识创造上。“学科”的概念确实与创造知识的过程没有关系吗?
社会科学的历史是很清晰的,至少在大的轮廓上如此。社会科学曾经不存在,或只有“祖先”的存在。然后在19世纪的过程中缓慢地稳步地出现了一系列的名字,于是出现了系部、学位和团体。到1945年(尽管有时更早)形成了我们今天使用的分类。有些其他的“名字”被抛弃了,它们或许涉及到“论题”的不同“组合”。“道德经济”或斯塔特文森查夫特这样的词语涵盖的内容还不够清晰。不是因为它们的鼓吹者思路不清,而是因为一门“学科”的定义在某种意义上要有长远的实践考虑。被中断的实践意味着不现实的学科。例如人类学的四种次分法(物理人类学、社会或文化人类学、考古学、语言学)与其说是一种“学说”,不如说是一种实践(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但它又是作为一种学说被教授们传授和证明。但这些加起来就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有辩护能力的分析水平或分析模式吗?或者这就是独立的论题吗?
我们知道这些论题的分类来自哪里,从认识上讲,它们从19世纪占主导地位的自由意识形态中演化而来。它主张国家和市场,政治和经济是独立的分析领域,每一个都有其特殊的规则(“逻辑”),社会要求它们分离,学者也要求分别加以研究。既然有很多现实既不在市场范围,也不在国家范围,它们就被放进了回收站的百宝囊中,呈现出来的就是社会学的补充。有一种认识认为,社会学解释经济学或政治学无法解释的“非理性”现象。最后,有一些人在文明世界——远古的,与他们很难交流——之外,对他们的研究需要特殊的规则和特殊的训练,它就是有些争议的“人类学”。
我们知道领域的历史起源,我们知道它们的思想轨迹,它们一直是复杂多样的,尤其从1945年以来。我们知道它们为什么陷入了“界限”困境。随着现实世界的发展,“原始的”与“文明的”、“政治的”与“经济的”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了。学术上的偷猎习以为常。偷猎者不断移动篱笆,但还没有把它们拔掉。
我们今天面临的问题是,有没有什么准则可以作为一种相对清晰的有说服力的方法用以指明四种既定学科,即人类学、经济学、政治学、社会学之间的界限。世界体系分析对此的明确回答是“没有”!所有的假设原则——分析水平、论题、方法、理论推测等——在实践上不再具有现实意义,坚持下去还会成为认识的障碍,而不是创造知识的动力。或者换句话说,所谓“学科”之内所容许的题目、方法、理论或推理之间的不同远远超过学科本身之间的不同。在实践上这意味着严重的重叠,而且就所有这些学科的历史进展而言,重叠的程度还在加大。是切断认识乱麻的时候了。方法是把这四门学科当作一个学科,这不是说所有社会科学家做雷同的工作,我们还是有必要,使“探索的领域”专业化。但我们要记住下面这个重要的组织方面的例子。
在1945—1955年间,组织上互相独立的两个学科——植物学和动物学合并为一个叫生物学的学科。从那时起,生物学一直是很时尚的学科,产生了很多次级学科。但就我所知,没有一个保留着植物学或动物学的名字或框架。
世界体系分析的论点是很直接的,人类群体行为的三个假定领域——经济、政治、社会或社会文化——不是独立的社会行为领域。它们没有独立的“逻辑”,更为重要的是,约束、选择、决定、规则和理性结合得如此紧密,以至于没有任何的研究模式能按照政治、经济、社会的分类来孤立地看待这些“因素”,只处理一个变量,而把其他的当作常量。我们认为各种结构是在一系列规则和限制中运行的。社会学和人类学领域实际上存在的完全重叠情况正在加大。凭借怎样的想象,一个人才能称艾里奥特·里波(Elliot Liebow)的《塔利的街角》(Tally's Corner)和威廉·F.怀特(William F.Whyte)的《街角社会》(Street-Corner Society)两部都是“经典”著作,一部是人类学家写的,一部是社会学家写的。正如每位读者所知,罗列一串这样的例子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