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圭测土正景以求“地中”:建国首务
对土圭的测天量地功能,记载得最为详细的就是《周礼》了,《地官·司徒》(相当于今天的国土资源部)和《春官·典瑞》(礼官)、《冬官·玉人》(工官)互文共存,把土圭的形制、材质、功能及其司掌部门、测土正影、封国度土的具体方法等,都交代得很清楚。在《周礼》中,天地春夏秋冬六官的每一官皆以“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开篇,可见辨别方向、确定时空对开国建邦的重要性,而辨方正位的工具就是“土圭”,负责制造土圭的是玉人:
玉人之事,镇圭尺有二寸,天子守之;命圭九寸,谓之桓圭,公守之……土圭尺有五寸,以致日、以土地。(《冬官·考工记·玉人》)(1)
大意就是,玉人治玉,镇圭一尺二寸,天子执守,命圭九寸叫桓圭,公执守,命圭七寸叫信圭、躬圭,分别为侯、伯执守……土圭长一尺五寸,用来测日影量土地。
负责保管和礼仪供给的是典瑞:
典瑞掌玉瑞、玉器之藏,辨其名物与其用事。设其服饰:王晋大圭,执镇圭,缫藉五采五就,以朝日……四圭有邸,以祀天、旅上帝。两圭有邸,以祀地、旅四望……土圭,以致四时日月,封国则以土地。(《春官·典瑞》)(2)
大意就是,典瑞职掌保管玉瑞(圭璧)、玉器(璧琮圭璋琥璜等),辨别其名号物色与用途,装设饰玉的衬垫。王佩插大圭,手执镇圭,饰衬五彩缫藉,用以朝日;……四圭加璧以祭天、上帝,两圭加璧或琮以祀地和四望……土圭,用以四时(春分、夏至、秋分、冬至)测量日影月影,测度土地,以封建诸侯。
由此可见,在《周礼》的文化记忆系统中,土圭毫无疑问是玉质的量尺,其测影度地的功能与朝日夕月祭天祀地的玉圭,是互为补充的。具体负责用土圭测影度地以辩方正位、建邦封国的官员有地官司徒、夏官土方氏和冬官匠人:
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阴。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会也,阴阳之所和也。然则百物阜安,乃建王国焉,制其畿方千里而封树之。凡建邦国,以土圭土其地而制其域。(《周礼·地官·大司徒》)(3)
大意是,大司徒职掌天下土地舆图和统计人口户籍,辅佐王安邦定国,使物丰民富……以土圭测影的方法测量国家疆域南北东西广狭远近,校正日影,寻找天地之中。位置偏南,则日影短,气候多炎热;位置偏北,则日影长,气候多寒冷;位置偏东,日出早,故当地中太阳正当空,此地已日影西斜,气候干燥多风;位置偏西,日出迟,故当地中太阳正当空,此地方似朝日东升,气候潮湿多雨。夏至正午日影长一尺五寸的地方,就是天地中央,这是天地之气和合、风调雨顺、阴阳和谐之地,所以土地肥美,物产丰富,这是建国立都的理想之地。然后划定方圆千里的王畿直辖区,在边界植树造林以为屏障。凡是建邦立国,都用土圭之法测量土地,制定各国的疆域。
土方氏,掌土圭之法,以致日景,以土地相宅,而建邦国都鄙。(《夏官·土方氏》)(4)
大意是,土方氏掌理土圭的官法,测量日影,量度土地,测定方位,选择宜居之地,建邦立都,营建城池。
匠人建国,水地以县,置槷以县,眡以景,为规:识日出之景,与日入之景。昼参诸日中之景,夜考之极星,以正朝夕。(《冬官·考工记·匠人》)(5)
大意是,匠人营建国都,以水悬法测量地平,悬绳正柱法察视日影以正四方,具体方法就是:在所平之地的中央,树立八尺高的槷(即臬,即大司徒测影之表,也即柱),以八绳悬于槷端(四角四中即八方),其绳皆附槷,则明槷正,然后观测日出、日落时的槷影,日出时影指西,日入时影指东,以槷为圆心,以日入或日出之影长为半径,画一个圆,日入之影端与日出之影端皆交于此圆,可得东西之正。为了准确性,还要参考正午的表影和夜晚的北极星方向,以正南北。
关于测影法的描述,《淮南子》和《周髀算经》还有更为精细的描述:(https://www.daowen.com)
以日始出,立表而识其晷。日入复识其晷,晷之两端相直者正东西也。中折之指表者,正南北也。(《周髀算经》)
大意即,日始出时,在平地上正南正北水平放置圭尺,表直立于圭的正南端,然后以表为圆心画一个大圆,认真观察和记录日影在圭尺上的移动,以及日出和日落时分表影与圆圈相交的点,连接两点的连线就是正东正西,而直线中心与表的连线方向则是正南正北。
图7-1 土圭测影定位示意图
图7-2 圭表测影示意图
这样测量的方法虽然还比较粗疏或原始,然而却见证了古人的时空体系是如何确立的。大司徒是地官之首,负责国土疆域、资源及人民之数的测量、统计、制图和分配等要务,其中测影求地中以建国都和度土分域是其首要之务;土方氏是夏官司马的属官,司马主要掌管国家军务、护家卫国,其中要务之一也是测影度地相宅;冬官司空或司工主要负责营建和制造业,三者共用的量具皆为“土圭之法”。土圭在国家初建之际的政治秩序中的重要性,可谓尽显于此。国家初定,首要之务就是要划定国家疆域、确立国都(王权中心)、量地制域、分封诸侯、制定历法敬授民时,而所有这一切都需要“土圭”来具体测量。鉴于新国家或新王权的合法性与可持续性发展,重中之重是要确立可保“国祚长安”的风水宝地——“地中”,“地中”所在就是天地相合、四时相交、风雨相会、阴阳相协,这就是万物繁荣昌盛、富足安康之地,而“地中”取得的办法,就是用“土圭”测量、校正四方远近、日影长短和方向。如此看来,土圭,可能是长1.5尺的有刻度的尺,与臬/槷即“表”——一根直立在平地上的八尺长的高杆或高柱配合使用。最早的“表”可能是“髀”:
陈子说之曰:夏至南万六千里,冬至南十三万五千里,日中立杆无影,此一者,天道之数。周髀长八尺,夏至之日晷一尺六寸。髀者,股也;正晷者,勾也。正南千里勾一尺五寸,正北千里勾一尺七寸……勾股各自乘,并而开方除之,得邪至日。……髀者,表也。李淳风注曰:“以髀为股,以影为句。股定,然后可以度日之高远。正晷者,日中之时节也。”(《周髀算经》)(6)
所谓“髀”,即人的大腿骨,指代八尺高的人,初民对于日影的认识,很可能是源于自己身影随着日出日入变化的经验,所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太阳的朝升西落,是时间的变化,也是空间的变化,因此,髀或取代人体的木杆即槷或“中”(即商代立杆测影的文字表述),可能是远古以人身测影定位法的替代物(7),是先民为测量或规划更精确的空间和时间,而创造出的仪具。起初,只是大概的估量,后来又发明了刻有尺度或者某一固定长度的用以精确测量的物件,配合髀或槷来侧影定位,随着圭命神话和圭尺地位的隆盛,而将此类计量尺度,称为圭表、圭臬或圭槷。至此,奠定了中国古代关于测影定位和“允厥执中”的经典表述。
对于国家而言,观日测影的首务是寻求地中以建邦立国,而对整个人类生活的要务则在为农业生产提供准确的时间节点,即“观象授时”。在中国古代经典文献中,“观象授时”与地中创世、建邦立国、王权神授等紧密关联在一起的。《尧典》中帝尧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民时”,分命羲仲、羲叔、和仲、和叔掌理春秋二分、夏冬二至和东南西北。《论语》中尧舜禹权力更迭在于“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而战国楚帛书所载楚地创世大神伏羲、女娲,不仅生育了四方四色之神,命禹、契步量天地,而且在汉画像中伏羲、女娲的经典形象就是分执规、矩或日月规划天地,所谓“知地者智,知天者圣”,显然,观象授时只是极少数人能掌握的知识和技能——天之子——圣王才能掌控的神秘知识(8),既然观象授时是影响作物丰歉的关键因素,而作物丰歉又关乎国计民生,那么,当然是谁能掌控观象授时的奥秘,谁就有可能成为人民的领袖。(9)
中国地处赤道以北,日影偏指北,若日中测影,影必正指北。春夏秋冬四季不同,太阳出没方位和正午高度也不同,并呈现出周期变化规律。因此,在向阳的露天观测、比较和标定圭尺上表影的周日、周年变化,就可确定东西南北四方和旦、午、夕、暮,二分二至乃至二十四节气、周年天数,以制定历法,规划农时。日影最短日为夏至,日影最长日为冬至日,若某地的夏至日表影和圭尺重合等长,即一尺五寸,就是地中所在地,也就是说真正的“地中”就是夏至日影长一尺五寸的地方,这是因为古人很早便发现了“日影于地千里而差一寸”的规律,于是便巧妙利用小小土圭在夏至日影寻找地中。(10)河南登封阳城(告城镇)周公测影台遗迹,可能就是周人心目中的或者实际测量的“天地之中”。找到了地中,就可以此为中心,建立王国都城,制定地方千里的王畿和方国疆域,国家政治秩序由此得以确立,从此开始一个新时代。而从冬至日影最长到夏至日影最短再到冬至日影最长,正好是一个回归年,周旋复始,岁且更始,从春秋到四时再到二十四节气,担当着“敬授农时”的指挥棒功能。
图7-3 清《钦定书经图说:尧典》“夏至致日图”
众所周知,改朝换代,立国建都、更元立历,都有革故鼎新、开创新天地的隐喻意义。因此,从这个意义来说,“土圭测影”在此,无疑也充当着“开天辟地”的功能。也因此,有天文学者甚至认为:由于世界的创造是从开天辟地及对时空的规划开始的,因此,初民对于时空的掌握就是其文明肇始之初。(11)
值得留意的是,司徒建国制疆的过程中,除了以土圭测土正影以辨方正位、体国经野外,还借助了另外一个神器——社木来予以标识:“辨其邦国、都鄙之数,制其畿疆而沟封之,设其社稷之
,而树之田主,各以其野之所宜木,遂以名其社。”这段记载很显然让人想起大禹受命平治水土的故事来,在大禹平治水土重定九州的过程中,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依照司马贞索隐所言:“表木,谓刊木立为表记”(12),很可能就是每到一地,寻找最能代表地方景观或信仰的大树,作为标记,来名社制域。社,是一方圣地,而社木往往是天地相合即天地通道,应是地方的“地中”所在,那是否也充当着“圭表”的测土正影功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