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封测景台:“千古中传”的圭表
正史有载的第一个以土圭测影求得地中洛邑的人是周公旦,据《尚书·召诰》《尚书·洛诰》《逸周书·作洛》以及出土青铜器《何尊》铭文等记载,周武王克商初定天下后要务之一,就是命周公、召公相土定宅,即率人测影度土以求地中,最终测定伊洛河交汇、无远天(太)室的有夏旧都洛汭为“四方入贡道里均”的天下之中,从而复营洛邑——“宅兹中国”以上承天命下保黎民(13),并在中岳嵩山之阳颍河之北的阳城(今登封市告成镇)建造了长期定点观测的测影台,史称“八尺表”,俗称“无影台”。周公测影台基座上明代题刻的“道通天地有形外,石蕴阴阳无影中”,描述的正是此“天地之中”的特征。告成县民谚“天有心,地有胆,天心地胆在告县”,以及周公庙照壁“千古中传”刻文传递的都是“天地之中”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
告成镇,处颍河之滨,北依嵩山、南望箕山,据刘熙注《史记·夏本纪》“(禹)避舜之子商均于阳城,天下诸侯皆去商均而朝禹,禹于是遂即天子位”曰“阳城,今颍川阳城是也”,可知告成古称“阳城”,是夏禹最初建都之地。为何会更名为“告成”呢?据《新唐书·志·地理二》“万岁登封元年将封嵩山,改阳城曰告成。神龙元年复故名,二年复为告成。天祐二年更名阳邑。有测景台,开元十一年,诏太史监南宫说刻石表焉”所载,阳城更名为告成,缘于女皇武则天“登封告成”而成为“天中皇帝”的大典仪式事件,虽然几经易名,然皆不离天地之中要义。
景区中轴线上自前而后移步换形的景观,处处彰显着天地之中的匠心:“千古中传”照壁、山门(嘉庆十四年所书楹联:石表寓精心氤氲南北变寒暑,星台留古制会合阴阳交风雨)、戟门、周公测景台(周公立杆测影处,唐开元年十一年僧一行、南宫说等立表测影造新历而重建石圭石表,明弘治十一年重修,并题刻“道通天地有形外,石蕴阴阳无影中”)、周公祠(始建于明嘉靖七年即1528年)、观星台(南距周公测景台20米,元郭守敬至元十三年即1276年创建)、帝尧殿(明天启七年称“螽斯殿”,清嘉庆十四年改建更名为帝尧殿,2005年重建,殿内有明清修建碑文)等七进院落,院内还有仰仪、景符、日晷、浮漏、正方案等各种天文仪器。西周初年周公测影台虽然早已不复存在,然而当年周公以土圭测影定“天地之中”的文化记忆与重述却无处不在。
图7-4 世界文化遗产与文保单位:登封观星台景观
图7-5 “千古中传”照壁,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孟春登封县令施奕赞建刻
图7-6 周公测影台大门及嘉庆十四年五月刻写的门柱楹联
在观看这些景观时,最易让人疑惑的地方有二:其一是帝尧殿为何又名“螽斯殿”,螽斯殿为何会建于天地之中?殿内留存有清人所立《螽斯神碑》曰:
康熙十年有里人曰……螽斯者,人间权要神也。凡人无不知爱其子孙,知爱其子孙,无不欲懋盛其子孙也。欲懋盛其子孙,无不尊敬司子孙之神也,此所以为要也。此殿左有送子诸神,以子孙送人,能令人喜;殿右有痘疹诸神以痘疹病人,能令人惧也。能令人喜令人惧,此所以为权也。
据《尧典》《论语》等,帝尧曾命羲和敬授民时,与执中而治、测天量地直接相关,那么,“螽斯”与此何关呢?《诗·周南·螽斯》有“螽斯羽,诜诜兮。宜尔子孙,振振兮”,螽斯即蝗虫,北方习称蝈蝈,北京故宫有“螽斯门”、民间有“螽斯衍庆”匾额等,螽斯皆是祝颂多子多孙的意象。与此碑文所述正相吻合,掌管人口繁衍的螽斯神殿为何会建于“地中”呢?答案就蕴藏在《周礼·大司徒》关于“地中”意义的描述中,这也可能是“地中”圣地最普适的超越身份、等级、时空、种族的意义吧。
图7-7 明正德年间立《周公庙测景台重修瞻拜碑》:“上承姚姒三王统,下启宣尼百世传。宅洛规模真常地,土圭制作是经天”
图7-8 帝尧殿内的清代所立《螽斯神碑》
第二个让人疑惑的问题是,周公测影台和观星台,形象差异为何这么大?哪一个才是“土圭”的标准照?与此相关的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测影台基座(石圭)的设计为何北边长于南边?是误差还是有意为之?若是有意为之,又有何象征寓意呢?现存周公测影台为开元年间(723年),唐天文学家一行(张遂)、太史监南宫说因改革历法、测影定历之需,兼具纪念周公曾于阳城土圭测影求得地中,遂刻石立表。此台由上下两部分构成:上为形类石碑的长方形石表,高1.64米,上有帽高0.34米,合计高1.98米,南面竖书“周公测影台”;下为覆斗形石座(圭),高1.98米,其斜面:南面长2.04米、上宽0.88米、下宽1.90米,北面长2.00米、上宽0.88米、下宽1.8米,东、西两面长2.03米、上宽0.89米、下宽1.7米。石表北面距石座北上沿,约0.37米,约合唐开元尺1.5尺,正合唐八尺之表的夏至影长,即夏至日正午,石座下部四面看不到日影,犹如此地此日无影,故北壁有明代所刻行书“道通天地有形外,石蕴阴阳无影中”。(14)据冯时研究,此台形制与两周青铜祖槷的形制大致相同(15),甚至与陶寺槷表之垂直校正仪——玉琮的形制也大体一致,这应该是唐、明时人延续了早期传统观念:即通过特殊形制赋予致日测影的仪具以阴阳和合的象征意义,从而在形式上满足致日以求阴阳和合、立法建准的授时宗旨。(16)
图7-9 周公测景台:祖槷变体或高座庙碑?
图7-10 周公测影台基座题刻“道通天地有形外,石蕴阴阳无影中”
图7-11 淅川和尚岭春秋墓M2出土自铭“祖槷”的铜器,为迄今自名明确的槷表实物:基座四面纹饰相同:中央为四涡日纹,日纹四方以对三角纹组成指向东西南北的二绳图像,上二凤下二龙,寓意日月轮转,绳正四方四时,立法建准之义
图7-12 绍兴坡塘M306战国早期墓出土祖槷
图7-13 陕西韩城梁带村M27出土西周铜尊盖穹隆如天盖,中央尖首圭形柱和四鸟首柱,将盖面空间自然分为四方四维,四方五位及八方九宫的布局简洁而完整。而正中央的圭形天柱实为槷柱与土圭的结合物,同时无论是形制还是功能,又皆与“识阴阳、引日影”的宫庙之碑同。如此看来,唐人重建的周公测影台颇有祖制,石表某种意义上也是兼具槷柱、庙碑和土圭的形与义
应元世祖忽必烈入主中原、建国授历的需求,郭守敬、王恂等受命在全国北纬15°至65°间建立了27个观测站进行量天测地的宏伟工程,位于北纬34°的登封观星台则是当时的中心观测站。观星台及其微缩版铜表,虽然功能和尺寸设计依旧遵循土圭测影之法,然外观已然判然有别,而与秦汉典籍所描绘和出土的两汉圭表形制相同。《元史》记载备详:
圭表以石为之,长一百二十八尺,广四尺五寸,厚一尺四寸,座高二尺六寸。南北两端为池,圆径一尺五寸,深二寸,自表北一尺,与表梁中心上下相直。外一百二十尺,中心广四寸,两旁各一寸,画为尺寸分,以达北端。两旁相去一寸为水渠,深广各一寸,与南北两池相灌通以取平。表长五十尺,广二尺四寸,厚减广之半,植于圭之南端圭石座中,入地及座中一丈四尺,上高三十六尺。其端两旁为二龙,半身附表上擎横梁,自梁心至表颠四尺,下属圭面,共为四十尺。梁长六尺,径三寸,上为水渠以取平。两端及中腰各为横窍,径二分,横贯以铁,长五寸,系线合于中,悬锤取正,且防倾垫。(17)
据《三辅黄图》载公元前101年,长安灵台曾建有“八尺铜表”:
汉灵台,在长安西北八里。汉始曰清台,本为候者观阴阳天文之变,更名曰灵台。……上有相风铜鸟,千里风至,此鸟乃动。又有铜表,高八尺,圭长一丈三尺,广尺二寸,题云太初四年造。(18)
图7-14 元郭守敬建观星台及其微缩版铜表石圭
表高八尺,圭长一丈三尺,合乎一年中日影最长的冬至日影长,江苏仪征出土的东汉铜圭表就是灵台铜圭表的微缩且可移动的模型。(19)登封观星台则为灵台铜圭表的改良版和放大版,观星台北壁正中砌有通高36元尺的凹槽形高表,与由36块青石铺成的量天尺石圭垂直相连,石圭取正南北方向,与当地子午线相符,圭面刻有双股平行水道供取平之用,即圭臬合一。观星台顶两室之间表槽上沿再向上4尺处,置有二龙擎起的铜横梁,长六尺,径三寸,两端及中腰各为横窍,径二分,横贯以铁,长五寸,系线合于中,悬锤取正。横梁至石圭表面高达40元尺,正好是传统8尺表的5倍,太阳从两室之间的空隙穿过,横梁的影子就会投射在圭面上,沿着圭面测出横梁投影与其垂足的距离,就可得出相应的影长,观测一年中正午日影投射在石圭上的影长变化,就可以确定朝夕、春秋分、冬夏至时刻,推算出回归年长度等。为了提高测量的准确度和解决高表带来的“影虚而淡、难得实影”问题,郭守敬设置了“景符”:
景符之制:以铜叶,博二寸,长加博之二,中穿一窍,若针芥然。……窍达日光,仅如米许,隐然见横梁于其中。旧法一表端测晷,所得者日体上边之景。今以横梁取之,实得中景,不容有毫末之差。(20)
景符之制,即利用针孔成像原理,让横梁投影透过景符上的小孔在圭面上形成内含横梁的清晰日影,在梁影平分日影时获得日面中心的影长,从而有效地将误差减少到2毫米以内。(21)经过四年多的辛勤观测和推算,至元十八年世界上最先进的《授时历》出台——求得的回归年周期365天5时49分12秒,与现代科学推算的回归年周期仅差26秒。这一汇集“昼参日影,夜观极星,以正朝夕”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天文观测台,《授时历》因此也成为日本、朝鲜、越南等邻国制订国政大法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