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圭、执中与执圭:“地中”与创世神话
迄今为止,考古尚未发现可以直接用于计量槷影的玉质圭尺,陶寺出土的漆杆及其伴随物玉钺/圭等在其时代的名称与功能究竟为何?槷?中?圭尺?还是土圭?不得而知,然研究者们依据传世文献和出土实物的推断,从文化大小传统的延续性上看,特别是基于致日测影、辨方正位的重要意义来看,他们的论断在具体细节上、器物的命名行或许有待推敲,然总体结论还是颇具说服力的:中国悠久的居中—授中/圭—执中/圭而君临天下的政治观念,源于土圭测影以求地中的时空规划观。“帝喾溉执中而徧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至,莫不服从”(《史记·五帝本纪》),以及尧舜禅位之际所言“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论语·尧曰》)的“执中”既保留了立杆测影卜风、通神的原始信息,又清晰地表达了王者“居中”或“执中”而治的共性。而“执中”而治的核心理念如德、信、中正、公义等的起源,皆可以追溯到测度日影的实践活动中,所谓“至信如时”“太初有道”,推而论之,虞夏商周四代独重圭璋,且行于聘礼,借器藏礼,借器蕴诚信之德,也当本于土圭测影。
问题是,为何“古之王者,择天下之中而立国,择国之中而立宫,择宫之中而立庙”?换言之,为何自古以来,测日影以定历授时,求地中以建国,测土制域都是王者开国立都必须要进行的行动?为何“地中”最适宜建国营庙、最宜居民?为何天下人都追求定居于“天下之中”或“世界的中央”?为何“地中”是交通天地的唯一通道?测影之“中”为何改名为“圭”,在文字记载中沿用几千年,并精炼为“玉圭金臬”作为最高典范的象征呢?
要彻底解释这些萦绕脑海的疑问,是很艰难的,但若从创世神话开创典范并被后人不断复制、重建以保持世界与神圣的密切关联的角度来看,一切似乎都迎刃而解。按照伊利亚德(Mircea Eliade)永恒回归的神话历史观,神圣与世俗是人类生命存在并被历史进程中的人类普遍认同的两种存在方式,无论是渔猎、游牧、农耕还是城邦社会,都力求生活在一个神圣化的宇宙之中,分享着宇宙初创时空的神圣性。(39)神圣赋予世俗生命、力量和生命繁衍的源泉。只有居住在“世界中心”才能更好地分享宇宙初创时空的神圣性,对神圣的渴望促使人们努力圣化其居住的真实世界,或者是在“显圣物”征兆的帮助下寻找、发现宜居的圣地,因为安全宜居的世界总是与异质、混沌、无序、蛮荒、黑暗的“另一个世界”相对存在,“神圣建构了世界,设定了它的疆界,并确定了它的秩序”,(40)择居者通过建立祭坛、神殿、树立神圣木杆、神树、测影定中或者依傍神山等方式,试图尽可能地靠近“世界的中心”,通过仪式模仿、重现创世之初,完成对世俗之地的圣化并且定居,而“对一个地方的圣化即是对宇宙起源的再现”(41),人类不可能生活在混沌(黑暗、无序)之中,必须生活在神圣选定之地,保持与神圣联系的通道畅通,才能分享神圣的力量。“地中”在全世界各地的人群聚居地,都是天(天堂)—地(冥界)—人(尘世)的最佳通道,也是其周围定居世界得以圣化的保障:
人们只能生活在一个向上开放的空间中,只有在那儿,对宇宙层次的突破才能得到象征意义上的确保,与别的世界的、与超验世界的联系才能获得仪式上的可能。(42)
为何圣化某地就是对宇宙起源的再现呢?在神话宇宙观中,宇宙正是在原始混沌大水中或黑暗中首先从一个核、蛋、中心点或胚胎的肚脐,开始萌生和发展壮大的,这个最初的“点”正是宇宙层次突破的发生地:(https://www.daowen.com)
一次的创世暗示着无数实在的诞生。……每一个结构和创造都有一种宇宙起源作为它的范式。不论其参照的是宇宙哪个层面,世界的创造模式已经成为每个人创造性行为的范式。我们业已看出,定居在一块土地上就是对宇宙生成的再次重复。既然世界中心在宇宙生成意义上的价值变得显而易见,因此我们将能够更好地理解人类的每一个定居点的确立都是源于世界中心(肚脐)的创世活动重复的原因。这正如宇宙从其中心伸展开并向四个基本方向延伸一样,村庄也是产生在交叉点的周围。……在极端多样化的文化背景中,我们都能够发现相同的宇宙论主旨,都能发现相同的仪式构想:安居一处土地就是建构一个世界。(43)
既然“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模仿宇宙生成而建立起来的世界,因此来自外部的任何攻击都会面临重归混沌无序的威胁,重新建构“我们的世界”,就是努力战胜混沌,重建秩序。很显然,古代中国立杆或圭表测影求得“地中”,建国定历、封土制域,就是对混沌无序的胜利,是重建“我们的世界”。夏至影长、地中无影、四时八风等皆是神启或神圣的自我表征,而土圭、圭表或中杆则是“显圣物”,帮助我们寻找、发现圣地和重建秩序。
玉圭的初始功能源于圭尺测影以求“地中”,那么王者“执中”“执圭”则无异于移动的“地中”,“允执其中”则天禄不终,圭,上兑像阳,下方像阴,圭之所在,像春物初生,见万物之始莫不自洁,故以土圭测土正影,以圭祭天祀地祝告祖先神灵,以青圭礼祭东方之神,辑瑞颁圭给受封之王侯或地方管理者,都是中国式创世神话的置换变形。辑瑞版圭、执圭以告的直接原型是“禹赐玄圭”,“禹赐玄圭”是大禹平治水土重建九州秩序的标志,而大禹之所以能够治水成功源于神赐圭书的治水秘籍,土圭测影的原型可以上溯到5300多年前的凌家滩玉龟玉版,而玉圭脱胎于玉钺,祖形于石斧,而盘古创世开天辟地的利器正是一把巨斧,盘古垂死化身的世界万物中,金石乃创世大神盘古的骨头。正所谓,一切皆有源头,一切皆有既定的范本。
为何要以青圭礼东方?同样必须回到创世之初来解答,地处北半球的中国大地,日出东方,就是鸿蒙初开,东方对应析神、春、木,以及“岁且更始”的开端,同样是对创世之初时空诞生的仪式性搬演。俗语说“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是新一年的开始,也是辞旧迎新的关键时刻,通过仪式性地搬演重新净化和秩序“我们的世界”,以获取源源不断的神佑:终而复“始”、以“初”为常,以一种周期性重复宇宙初创之时的仪式行为,隐喻着世界强大再生力量的源泉所在。(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