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极绥猷与允执厥中：太和殿的“创世”重演

六、建极绥猷与允执厥中：太和殿的“创世”重演

改朝换代、王权更替之际的立中定历、建国封土，同样是建构一个新世界的开始，这个新世界即使不在真正的地理中心，也必须通过建构象征性地处于“天地之中”，如此，“王权神授”才有依据。这样的建国神话一直延续并保留在明清宫殿的建筑匠心中。从地貌地形来看，无论汉唐的长安，还是六朝古都建康，南宋临安，抑或明清的北京，皆非“天地之中”，然而却通过建筑布局、命名和政治礼仪，将其人为置于“天地之中”。

譬如今日尚可睹此独特景观的北京故宫，其中号称紫禁城内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的太和殿，坐落在三重汉白玉台基上，俗称金銮宝殿，建于明永乐年间，初名奉天殿，清顺治二年更名太和殿，“奉天”之意不言自明，而“太和”亦援引《周易》，寓意天子居中而治，则天地万物并育不悖。殿内雕龙髹金宝座上方悬挂有乾隆御笔“建极绥猷”匾，再次强化其“居中而治”的深意：“建极”典出《洪范》“建用皇极”，极，屋脊正梁，房之至高处，喻指至尊君位；极，也是“中”，郑玄笺《诗·商颂·殷武》“商邑翼翼，四方之极”曰：“极，中也。商邑之礼俗翼然可则效，乃四方之中正也。”《汉书·儿宽传》亦曰：“唯天子建中和之极，兼总条贯，金声而玉振之，以顺成天庆，垂万世之基。”“绥猷”典出《诗·大雅·民劳》“惠此中国，以绥四方”，绥，安抚；猷，计划、法则、功业。因此，“建极绥猷”寓意在天地之中上承天命下保黎民，创万世功业，建国立家树立法则，以安抚天下。而据《诗》《书》，中国之天下四域皆在“禹迹”，即大禹平治水土之后重新勘定的九州四海。因此，金銮殿宝座前的抱柱楹联再次强化此“中”与禹功的命脉一系：

帝命式于九围　兹惟艰哉　奈何弗敬

天心佑夫一德　永言保之　遹求厥宁(https://www.daowen.com)

“帝命式于九围”典出《诗·商颂·长发》，九围即九州也，式，用也，帝命即指天命禹敷土平治九州，虽然艰难不敢怠慢，帝德惟馨，只有克勤执中，同心同德，建立中正之道，才能永葆万世基业。楹联用典从大禹受命治水建国开始，再言商汤周文受命，意皆在“天命王权”。

殿前丹陛上左右分置日晷（测影计时）和嘉量（标准量器）各一，象征皇权对度量衡、敬授民时的掌控，还有铜龟、铜鹤各一对，以示国祚永寿、江山万代。每年元旦、冬至、万寿（皇帝生日）三节和新皇登基、大婚、皇后册立、公布金榜（进士黄榜）、派将出征等重大庆典活动皆在此举行，诸多的符号指征都指向一个：天地之中。

太和殿后面的中和殿，是皇帝去太和殿大典之前休憩和接受执事官员朝拜之地，也是皇帝亲祭如祭天、地、先农和亲耕仪式（籍田礼）等大典前，阅览祝文、查验种子和农具之地。“中和”典出《中庸》：中也者，天下之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道也。殿内正中悬挂乾隆御笔的“允执厥中”，典出于《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传说是舜禹禅位之际，舜帝告诫大禹的话：人心难测，道心幽微，只有精心一意，正心诚意秉持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国家。

中和殿后的保和殿，明代初建名曰“谨身殿”，嘉靖四十一年改称建极殿，清顺治二年始名保和殿。“保和”也典出《易经》，意为志不外驰，恬神守志，以保宇内和谐，天下安乐天平。保和殿正中也悬挂着乾隆御笔“皇建有极”，亦典出《洪范》“皇建其有极”。

外朝的太和、中和、保和，与内廷的乾清宫、交泰殿和坤宁宫，为明清天子君临天下的“天地之中”，也是用命名和建筑布局等打造的阴阳和合之地。尽管玉玺取代了玉圭在政治礼仪中的功能，然而在祭神祀祖、册赐皇后、太子妃等礼仪中，玉圭风采依旧。太和殿前，土圭虽然已让位于日晷，但专门的天文台里，圭表功用依旧。

从人类对时空意识产生，并借助髀—槷—土圭测影计时，准确地规划时空，特别是授时定历，既是人类文明肇始的标志性事件，是无序走向有序、混沌黑暗走向光明有序——创世神话的标准开场白，也是“执中”而治和中庸、中正、中和等为人处世之道的源头，即源于至信如时。斧始初开、土圭测影、青圭礼东方、禹赐玄圭从不同侧面讲述了中国版的创世神话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