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罐茶
我去过一些地方,大约知道别处再没有这样饮茶的。
先说罐罐。罐罐是陶制的,外形和北方用来煎药的药罐式样差不多,但是小,不足三寸高。茶也简单,不要好的,粗茶就可以,关键是要耐煮。
这茶是西北一些干旱地方早上喝的,因为要喝窖水,据说可以避免肚子胀。原先人们是用柴草烧,讲究一些的用小煤炉。现在是用煤油或是酒精炉。一早起来,人就着小炕桌,三根手指多多地捏了粗糙得有些硌手的茶,也有茶梗,塞在罐罐里,几乎装了半罐罐,水添不进去多少。喝茶的杯子都极小,甚至有人用大一点的酒盅。
煮茶的人在炕上披着老厚的旧棉袄,眼睛里的眵目糊也不管。正看着,茶滚了,水溢了出来,人就赶紧去火上端,也不怕烫,手指上的老茧厚厚的,不在乎。人用小木片把茶滗在杯子里,接着用小木片将沾在罐口的茶往里拨拨,添了水,接着煮。滗出来的茶只有极少的一点。人啜一口,用粗糙的老手掰一块饼子,喂在胡子拉碴的嘴里。光线暗淡,只那一盏灯高高悬着,饮茶人的一张脸就看不大清,只脸上有一点亮,是那小酒精炉里的火苗照的。这该是在地里下苦的人所能得到的很少的慰藉吧。(https://www.daowen.com)
我在秦安一个叫作好地乡的朋友屋里喝过这种茶。茶真是苦,但跟新麦烙就的干面锅盔在一起嚼,竟觉出别致的醇香。那时我也如同乡下人一样,盘腿坐在炕上,暗淡的光线笼罩着我。我喝了好一阵子那样的苦茶,我不加糖,一如这里的人那样。那一会儿,我对生活是那么满足,我为往常我的那些无尽的欲望而感到羞愧。
这茶也有卖的。那是赶早集的时候,喝的人就蹲在天还没完全亮的集上,围着一个卖罐罐茶的人。没有灯,就只煮罐罐茶的那一点火映着。卖茶的人和那些喝茶的人一样,都有泥土色的手。茶好了,把那一罐滚热的茶倒在一个小搪瓷缸子里,围着的人你喝几口我喝几口,都是沉默的,可是能看出,他们就像同甘共苦的兄弟一样。他们的口袋里只有很少的几块钱,只等着天亮了把背来的东西卖了。偶有说话的,话不多,但是每一句话都是那么亲切和有用。我稍稍靠近了一些,围着的人看我是城里人,都客气地说:“过来,喝上些。”我确实想和他们围坐在一起,热热地喝上几口,可我还得赶路。
喝了那种苦茶的我,似乎真的比往常多懂了一些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