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谷子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远去的谷子

李安平

吃过早饭,祖母让我戴一顶草帽,一手提着一张小板凳,一手拿着长鞭杆,到自家的自留地里去看谷子。祖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看谷子就是防止小鸟来偷食未成熟的谷粒。自留地本来就不大,总共才一亩七分五,不到二亩的样子,祖母硬是匀出两分地种谷子。她说:“娃娃要喝米汤哩么,不种谷子咋行哩嘛?”

祖母一双“解放脚”,没事就爱往谷田里跑,还不忘拎着我去谷田里转悠。祖母到谷田里其实也不是纯粹的转悠,她随手挎一个小篮,遇到荠菜、灰灰菜、胖娃娃草、蒲公英这些野菜,就会俯下身子,用小铲子顺手铲进小篮里,回去喂鸡、喂猪。如果野菜新鲜,祖母也会把野菜放进开水里焯一下,沥干水分,切成细丝,用热油一浇,盐醋辣子一调,味道自然是一种乡野的鲜美。

挖野菜说来也就是捎带的活计,祖母最看重的其实是谷田里的谷苗。谷子自从撒进田里,祖母几乎是天天看着谷子长。祖母做饭、收拾家务的时候,就把照看谷子的任务交给了我。我们一老一少见天在谷田里转,田埂上的土楞都被我们的脚板给踩光了。

别看谷粒圆小,一挨上土,它就挣扎着发芽、生根、出苗,从来不让祖母失望。谷子出了苗,显了行,天如果还是干得不行,祖母就拿起小锄头,小心翼翼地给谷子松一遍土,“锄头有水”,放下锄头,谷子就昂起头,伸起了腰。如果旱情不减,祖母就拿起锄头,再松一遍土,谷子又开始生长了。经过几番“锄头送水”,多大的旱情,谷子都不会耽搁抽穗的时机。等到谷子稍高一些,又该拿起小锄头间苗了。麦稠谷稀,谷子要丰产,就要给每株谷子留够伸展腿脚的空间,不能拘束了它们。谷子拔节了,露穗了,麻雀、乌鸦就该来抢食了,这时候最麻烦,鸟们一赶就走了,一会儿又来了,三番五次地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有些人经不起骚扰,就放弃了从鸟嘴里夺食,谷子的收获就很可怜了。祖母是一个慢性子,在谷田里竖起木棒,扎起谷草人,或者绑一个人的样子,挂上一件废弃的衣衫,戴上草帽,鸟们就不敢贸然来吃谷粒了。不大的谷田里竖着好几个谷草人,风一吹,呼啦啦地响个不停,鸟们远远看见,还以为谷草人自己动呢?我小时候淘气得不行,祖母就让我到谷田里“吘儿,吘儿”地去赶鸟。刚开始,我还觉得新奇,时间一长,就约上小伙伴在谷田周围玩耍。我们躲在阴凉处玩杏核,看见大人过来了,赶忙装模作样地“吘儿,吘儿”几声。大概祖母也知道娃娃看谷是靠不住的,不过,祖母憨厚,谷子快熟了,有人一口就有鸟一口。

谷子变黄了,祖母和我到谷田里去的次数就更勤了。有时候,我也想,祖母咋就这么爱谷子呢?问得多了,祖母就让我猜,她神秘地瞅着我,说:“你猜我为啥这么爱谷子呢?”我茫然地摇摇头。祖母说:“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到巴家咀修水库,一修就是大半个秋天。那时候,有个好姐妹是西峰什社人,和我搭帮干活,同睡麦草铺,同拉架子车,遇到重活总是抢着干。我回家的时候,那个姐妹给我送了一碗新收的谷子,我高兴得不得了。回到家里,我一直舍不得把这碗谷子舂成米。等到第二年开了春,我就把谷子匀出一些,撒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第一次种谷子,我也没有经验,请教了好多老年人,他们都说,谷子好种,只要撒进土里就会发芽。我于是就来了信心,试着种了炕大的一块,谁想到秋天竟然收了好几碗谷子。我心里乐开了花。看见自己种的谷子,就像看见和自己一起修水库的好姐妹。”从那一年开始,祖母每年都会种谷子。等到我能下地了,祖母就和我一块儿种谷子。

谷子成熟了,父母要去生产队的地里挣工分。祖母拿起镰刀,挎一个小篮,到谷田里先沿着拔节的位置把谷穗割下来,美其名曰:倒谷。意思最明白不过了,就是不急着砍谷秸秆,先把谷穗收获了再说。倒谷的名称,我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不知道是哪个字,祖母也解释不清楚。我心里琢磨,该不会是偷盗的盗字吧。现在想来,这名字颇有点古风,想必是老祖先留下的一种叫法吧。谷粒太小,谷子收回来,堆到场院里,稍微沤两天,水分一撤,就用连枷拍打,等谷粒从谷穗上完全脱落了,就掠去谷草,拿筛子过滤,从筛底滤下去的就是金黄的谷粒了。

两分地里的谷子也就几升的收成,收获的谷子经过碾米机一碾,黄色的壳脱掉了,越发显得晶莹透亮,像一粒粒黄亮的珍珠,浑身透着米香,人见人爱。群众喜欢把小米叫谷米,为了和另一种谷物——糜子脱壳后的米粒区分开来。其实糜子颗粒要大一些,壳油亮光滑,谷壳有些小而粗涩。(https://www.daowen.com)

祖母把谷子碾好了,旋干净了,就忙着给东家奶奶送一碗,西家婆婆送半碗,自家往往也就能剩一半了。

谷米最常见的食用方式是熬米汤(烧稀饭)。妇女坐月子,天天要喝谷米汤,一来补肝血,二来催乳。“只要你把儿子娃生下,不愁没有烧米汤的”,民间的口语是最形象的说辞。谁家有孕妇,祖母总会提前把上好的谷米碾好备下,单等婴儿呱呱落地,就给人家送过去。坐月子喝的谷米汤最讲究,一定要大火烧开,文火慢熬,中间不能加水,时间不能短,熬好后,上面漂着一层谷米的油皮,稀稠相当,米汤浑然一体,味道油香甘醇,营养丰富,最为受用。如果加点大枣熬,则滋补效果亦佳。有些老年人会在产妇喝的谷米汤里加一些红糖,也有补益作用。

祖母烧的米汤可好了。每天大清早,祖母就淘好米,洗好大枣,趁早把水烧开,小米和大枣在沸腾的水里滚翻着,等米粒开了花,就用文火慢慢熬着。祖父在县城里工作,每年都会买好多宁县晋枣。祖母把大枣炕干,装进蛇皮袋子,锁进柜子里,除了我们淘气的时候拿出一点来当零食,多半都用来熬米汤了。等到父母放工了,米汤也就熬好了,大枣也熟透了,我们一家人就端起碗喝香甜可口的米汤了。我们姐弟仨都是喝祖母熬的米汤长大的。

谷米还有消暑的作用。收麦打碾的季节酷热难耐,干活的人不回来,只能眼巴巴地等一口清澈润喉的谷米汤。大人在忙碌,这个活计只能交给娃娃去干。米汤好烧,只要米粒绽开,米味入水即可。况且娃娃性子火烧火燎,也不会去文火慢熬。这般功夫烧就的米汤往罐子里一盛,颤颤悠悠地送到麦田里,凉热恰好。大人端起碗连喝两碗,顿觉嗓子爽润,浑身轻快,暑热顿消。

包产到户那一年,家里收麦子,我的左胳膊脱臼了,重活干不了,就给麦客送磨镰水和烧米汤。那一次,我不仅烧了米汤,还用一只手切了一碟黄瓜菜。父母夸我能看眼色,懂得给大人分忧。我心里想,还不是小时候看祖母干活,脑子里有了谱。

如果说,月婆子的文火米汤是精细文章,那么解暑的米汤就是娃娃的急就章。同样是谷米,火候不一样,温补和祛暑的效果截然不同。祖母常常叮嘱我们,喝米汤一定要趁热喝,千万不可放凉了喝。过夜的米汤一定要烧开了喝,否则会起霍乱、闹肚子。

分队前一年,祖母病故了。从那一年到现在,家里虽然有十多亩地,但是没有种过一次谷子,也没有人提过种谷子。谷米汤也见天喝,就是再也没有见过田野里的谷子,没有见过谷田里竖起的谷草人,仿佛种谷子、看谷子这些活计也随着祖母的远去戛然而止了,只留下谷田里的记忆蒙着岁月的征尘潜存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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