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韭味
安瑞儿
总以为,韭菜如小家碧玉,清新、实在,可终究登不了大雅之堂,更进不了高深的文学殿堂。
最近多雨。入夜后,靠在床头看字帖,听屋外细碎的雨声,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新奇感。
看到五代杨凝式的《韭花帖》,眼前一亮。原以为普通如韭,怎么也入不了文学作品,看来还是我读书太少的缘故。全帖57字,完整且简洁,读起来如大白话。事情是这样的:午睡醒来,杨凝式收到了朋友的一封信加一盘韭花,就着它吃小肥羊肉,味甘无比,于是他心怀感激,提笔给朋友写下了一封信。
查阅资料,知道了在书法史上,杨凝式是从唐代的颜柳欧褚到宋四家苏黄米蔡之间的一个过渡性人物。黄庭坚曾这样评价他的行书:“谁知洛阳杨风子,下笔便到乌丝阑。”在书道衰微的五代,他的书法可谓中流砥柱。再查查他的身世,他是后五代梁、唐、晋、汉、周的五朝元老,官至太子太保。看到这里,我心里先有了一个疑惑:这样一位高官,不知道是其口味很接地气,还是当时的高官的生活质量和普通老百姓的相差无几?
掩卷沉思。越来越浓的绿不断在我眼前翻滚,成千上万株韭菜咧着大嘴嘲笑我的无知。我的思绪在喧闹中不停奔跑,想要找到一个精神出口。终于,我安静下来,决定写一写韭菜。
在我小时候,吃得最多的菜就是韭菜。
母亲在后院开辟了一块菜地,种着一垄豆角、一垄茄子、两垄葱。在被分割出来的不规则的边边角角,随意撒上一把韭菜籽,把命运完全交给土地。刚长出来的韭菜,干枯细瘦,像营养不良的小丫头的发丝。每割一茬,它便会浓绿一分,健硕一分。几年后,我家菜园里的韭菜摇身一变,宛若丰满的少妇,又胖又嫩。
村里人都说我家院子的风水好,就连长出来的韭菜都比别人家的嫩。其实只有我知道,母亲暗地里为韭菜浇了多少水,追了多少肥。
月光下,天地寂静,油亮的韭菜银光闪闪。母亲提着大桶,我提着小桶,一勺一勺地舀水,顺着韭菜根浇下去,每次都要反复浇几遍,直到每一棵韭菜喝得心满意足。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莫过于给韭菜施肥。母亲把所有的韭菜割了,地面跟刚剃过的头皮一样,露着青绿的茬。母亲从炕洞里掏出一簸箕草木灰,倒在地上,洒上水,拌匀,然后就开始施肥了。她掬起一把,慢慢抖落,草木灰沿着她的指缝缓慢飘洒到地上,虚虚一层,给韭菜盖上了一层深灰色薄被。施肥结束,年轻的母亲鼻翼两侧沁出一层汗珠,在如银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多像天上的星星。多年后,我仍深深记得这个场景。那是我生命之初对劳动最美好的记忆,也是最美妙的体验。
母亲把割下来的韭菜送给左邻右舍,第二天,那些没有收到韭菜的邻居纷纷上门来讨要,理由还很堂而皇之,什么去转亲戚啊,家里来客人了,要包扁食啊……每到这时,我就很生气,皱着眉头,不住地埋怨母亲。母亲总是笑嘻嘻的,扭头对我说:“远亲不如近邻,反正吃不完,还不如送给别人。”
好慷慨的母亲!好幸福的邻居!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母亲最拿手的饭菜之一是烙韭菜饼。洗好韭菜,切成小段,和面,揉面,分成小剂子,醒发。母亲有条不紊地做着这些,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母亲拉过一张板凳,坐在案板前,揉着面团,一张一张擀平。炉火正旺,落日的余晖从窗户里斜照进来,房间里被均匀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看上去温馨极了。母亲一张一张烙着饼,我烧着另一口锅,锅里熬着米汤。米汤在锅里“咕嘟咕嘟”,不安分地跳了好一阵子,母亲示意我可以熄火,不用再烧了。(https://www.daowen.com)
我拿起一块韭菜饼,跑到门外的巷子里。小伙伴们麻雀一般围了过来,不住地咂嘴。我只好把饼掰成好几块,奶白的雾气冒出,露出碧绿加嫩黄的馅。天空是清明的,地面是清明的,孩子们的心事也是清明的。几个孩子手心里各捧着一块色彩斑斓的饼,舍不得马上吃掉,与黄昏彼此映衬,又融为一体。
韭菜最好吃的时候就是春天。中午放学,一走进村子,新韭、蒜片辣椒炝浆水的味道在风里弥漫,不断挑逗着孩子们的肠胃,往往走不到家里,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了。
在小学五年级的一篇作文里,我曾这样写道:“浆水面里少了韭菜,就好比彩虹里少了红色。”那篇作文,曾被老师们反反复复在不同年级诵读。原来,我也曾充满激情地歌颂过韭菜。只是后来,少年的天真烂漫消失了。
蔬菜大棚模糊了季节,春天再也不是韭菜最丰饶的年华。我的味蕾、我的生活被更多的蔬菜填满,韭菜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我甚至有点冷落它,漠视它的存在。
想到韭菜,还会想到一顿扁食。
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太奶奶身体还硬朗,她带着我去了她的娘家。有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接待了我们,太奶奶让我喊她“姑婆”。长大后我才弄清楚,那是太奶奶的侄女,比她小不了几岁。那个姑婆,当时正坐在昏暗的灶房里,拣择着发黄的菜叶。看见好久没见面的姑姑,她“腾”地站了起来,激动地抓住太奶奶的手,泪流满面,还说了一堆年幼的我听不懂的事。她把我们领到了亮堂的堂屋,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屋,拿来一瓶橘子罐头,用剪子撬开让我吃。那可是那个年代稀有的吃食,生病了才有的待遇。我用筷子夹起一块,小心翼翼地放入嘴里,轻轻咬破,清凉无比。酸酸甜甜的味道自舌尖蔓延到咽喉,我不停地吞咽着口水,舍不得咽下。
姑侄俩拉着手,一直聊到中午。姑婆说要包扁食给我们吃。她转身去了厨房,拿出一把韭菜,叶子是我家种的两倍宽,长度也是我家种的两倍。在我看来,它们壮硕得有点失真,更像马兰花的叶子。姑婆告诉太奶奶,这是武山韭菜,亲戚拿来的。那天,我知道了除了我居住的小镇外,还有一个地方叫武山。武山这个名字第一次拓宽了我头脑里的地理半径。
天渐渐阴下来,要下雨的样子。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烟雾缭绕的厨房里剁馅、和面、擀面、包扁食。姑婆从灶台旁边的立柜里取出一个搪瓷盆,白色的盆底印着红色的牡丹花。姑婆倒了点碱面,将盆子里里外外刷洗了一遍,倒了半盆面粉,加上水,开始和面。太奶奶用两只手按住盆子,为的是不要掀翻。当时大家和面都是直接在案板上和,很少使用盆,用不惯。一般来了客人,才拿盆和面。
我最无聊,我最自由。我蹲在墙角,用一根小棍子拨弄着地上成群结队的蚂蚁,看蚂蚁慌里慌张地四散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太奶奶喊我吃饭。碟子里的扁食软塌塌的,大多煮破了,边缘不正的面片上浮着一层绿,既不好看,也不好吃。之前就听母亲说,太奶奶心灵手巧,做针线活是一流的,但不会做饭。若不是亲眼所见,我几乎认为母亲是在撒谎。
见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姑婆很热情,一再劝我多吃,太奶奶也不停地往我碗里夹扁食。迫于她不住的催促,我最终还是吃下了不喜欢吃的扁食。
大概人生就是这样不公平,小的时候是弱势群体,喜好全凭大人安排,就连想吃什么、不想吃什么,其实都是做不了主的。
太奶奶去世后的好多年里,每当春韭顶破地皮,冒出尖来,我都会怀念她,甚至梦到她带我去亲戚家吃扁食。
现在,我对韭菜有了新的认知、新的感情。人的童年,并不限定于哪一个人生阶段,而是一段无限美好的回忆。每次吃到韭菜,就像是从童年重走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