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在柜子里的花牛
辛海平
20世纪90年代初,农村悄然时兴起高低柜与写字台这对“黄金组合”,来取代老式方桌、地桌、太师椅这类黝黑的实木家具。当时,如果谁家添置了一套这样的摆设,那便算得上是村里的富裕户了。
依稀记得,那年秋天的某个傍晚,原本空荡荡的堂屋里突然多出两件家具。高低柜上镶着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有一束浮雕的牡丹,一轮圆月浮在牡丹上方。一缕抽象的云探过圆月,在月与花的旁边是“花好月圆”四个红字。这些景物似乎浮在另一个明亮的空间,触手可及。现在的我可以肯定,在那个傍晚,我借助微光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斜挎着花布头拼接成的书包,身穿母亲缝制的灰色衣裳,它既不像中山装那么周正,也不似夹克衫那样随身,四颗大钮子,在那面镜子中反射着镜子里的一切。我的十根脚趾在布鞋里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镜子里灰头土脸的自己,就像一群捣蛋的学生被老师训斥,而犯错的那个正是我那顶破鞋尖的大拇哥。在我的印象中,写字台只会出现在文化人家里,它上面应该有一盏明亮的台灯,一摞厚厚的书,书上得有一副眼镜。可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的写字台紧挨着高低柜,大大的台面上空空如也,四条细腿稳稳地杵在地上。我心里盘算,终于有了自己的地盘,不用再和姐姐挤在老方桌上写作业了。但事实是,根本没人和我抢写字台的所有权,写字台摆在墙角多年,我也没有安静地坐在写字台前写出过像样的字。
这套组合家具出现在我家后,空置了好久,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放点什么才能体现出它的高贵和存在的意义。但我总是时不时地拉开柜门检查一番。高低柜装有镜子的那扇柜门上插着一把钥匙,不用开锁,随手一拉,镜子后的世界便展现无遗:高低三层格板,将柜体隔出四个空间,昏暗的柜子中空无一物。我每次拉开柜门,那面巨大的镜子总会发出军鼓一样“咣、咣”的声响,这时,镜中的牡丹和圆月就会轻微颤抖,很难被察觉。
“咣……”
在一声声悠长的余音中,我总能听见母亲于任意角落传来的那句:“寻你的魂呢?”于是,我只好悻悻地关上柜门,家的影像便随着那面镜子旋转。
这套组合家具自初秋进门落户,一直空置到霜降。我们慢慢习惯了它们的存在,起初的光亮与空荡被生活的琐碎尘埃和各种杂物填充。
一天午后,张婶拿着一张过期的年画来找母亲,让母亲帮她拓只鞋样,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橙色布兜。“老姐,你前年给我剪的鞋样,娃穿不上了,你给我再剪一个。”张婶说着就开始抱怨自己手拙,“养了三个娃了,穿衣如吃呢,一年做六七双鞋都跟不上。”
“那可不,娃长个子呢,啥都费。我家这害渣子,一双鞋上脚,没几天就踢破了,照这样,找驴驮都供不上。”母亲说着,便让张婶炕上坐。
“我提了几个苹果,叫娃吃去。”其实,张婶还没开口,我便闻到了苹果的阵阵幽香。“你看,来就来,还拿啥苹果呢。”母亲说,“我这两个馋鬼,家里啥吃的都放不住,偷摸地就祸害完了。”
“苹果种了就是让人吃的。今年还可以,摘了四架子车,好点的拉去后梁换了些粮食。剩下的个头小点,我家娃吃不完,你别嫌弃,让娃吃去。”
在母亲和张婶对话时,我已经不易察觉地往布兜跟前凑了凑,像一只贪吃的狗头蜂在蜜罐上久久盘旋。我望望张婶,瞅瞅母亲,就等着母亲投来一个准许的眼神了。
“拿一个吃去吧。”没等母亲有明确的指示,张婶便已开口。我心想,虽然这兜苹果是张婶家种的,现在它虽然出现在我家写字台上,但她依然拥有苹果的分配权。所以,当她说出这句话时,我便毫不迟疑地伸手摸出一个苹果。
“你看看,我家这现眼货。”母亲说着,手里的剪刀将张婶带来的那张年画剪出一个鞋样的大致轮廓。
得手后的我,啃着苹果“飞”出院子,像饥饿许久的鹰隼终于逮住了那只落单的小鸡。我边跑边吃,身后传来母亲的呼喊:“不要跑远了。”一颗不大的苹果,在我手上仿佛珍宝,咬痕处有汁水流出,每次下口前,我都会用下嘴唇将汁水吸溜干净,生怕甘甜的汁水掉落一滴。(https://www.daowen.com)
啃完苹果,我双手的掌纹被苹果的清香填满,挥之不去,仿佛摸过的每件东西都莫名飘散着一股香甜,潮湿而真切地在我的鼻息间涌动。我甚至怀疑,我的嗅觉是在那时才发育完善的,只因为那个小小的苹果。
母亲仿佛拥有某种超能力,总能在夜幕那头,精准地将我从一群孩子中间垂钓而出,那根无形的渔线牵引着我穿过巷子。当我回家时,张婶已经离去,写字台上的布兜和苹果也已消失不见。桌面上只留有两个苹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酸菜面片,耳边是母亲每天必不可少的“碎碎念”:“一天就知道玩,就知道玩,饭熟了还要人请……”就像信徒饭前的祈祷,但我的耳蜗已经完全可以过滤掉这些,低头扒饭的我,心思只在那兜消失的苹果上。
“你一个,你姐一个。”母亲很公平地将两个苹果分给了饭后的我和姐姐,然后便去洗碗了。我和姐姐在昏暗的灯下各自啃着苹果,不了解真相的姐姐低声问:“哪来的苹果?”“张婶给的。”我说,“提了一袋子呢。”然后便默默地吃着苹果。准确地说,我不是在吃苹果,而是在咀嚼一个巨大的疑问:其他的苹果呢?
从那以后,关于苹果的疑问总会萦绕心头,直到有一天,我无所事事,就想打开柜子看看,意外的是,我并没有拉开柜门。与此同时,我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秘密,但我不敢确定。我又伸手去拉那个菱形把手,柜门纹丝不动,于是我肯定在这面镜子后面藏着我想要的东西。但我拿这面明亮的镜子和暗锁无计可施,我看见镜中的自己,窃喜中略带沮丧。
从那以后,高低柜上的这面镜子便成了我的心病,我整天都在想如何打开它。随着内心的“小九九”日益顽固,我开始留意屋子里各个隐秘的角落,希望那把开启柜门的钥匙能出现在我眼前。直到有一天,我无意中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香在屋里弥漫,我顺着香气直抵高低柜的缝隙。这时,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我喜出望外,却又无可奈何。苹果在柜子里,就在镜子后面。
在果香的强烈引诱下,我终于放弃了翻找钥匙,顶着被斥责的风险祈求母亲:“我想吃苹果,苹果就藏在柜子里,我都闻到了。”当时,我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痛骂的准备,无论如何,一定要吃到苹果。不承想,母亲淡定地说:“苹果就在柜子里。我要是不锁起来,还能留到今天?”说着,从搁在炕柜上的被子中摸出钥匙扔给我。
我兴奋地打开柜门,随着镜子的缓缓转动,满满两格苹果映入我的眼帘。满满两格苹果,码放得整整齐齐,有红元帅、黄元帅、青香蕉,国光放在第二层。我既惊讶又疑惑:“哪来这么多苹果?”
“你张婶拎来的,还有你李大伯给的,上面的红元帅是我用瘪麦换的。”母亲说。
那一瞬间,我竟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拿哪个苹果,整柜的香气推搡着我。“少拿两个,其余的咱们留着过年吃。”母亲提醒道。我挑大个的,每样拿了三个。
“为什么我们不种些苹果?”我边吃边问母亲,“苹果这么好吃。”
“苹果虽然好吃,但填不饱肚子啊!”母亲说,“等开春了,咱们种一坨。”那年冬天,整个堂屋因高低柜上的这面镜子而明亮了几分,悠悠飘散的果香,替代了炕缝中飘出的蒿草味。每隔几天,母亲便会从柜子中取出几个苹果给我和姐姐吃。
日子在烟熏火燎中向前推着,苹果的香气却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散去,相反,那香甜愈发浓烈。更为神奇的是,柜子里的苹果,在母亲的宏观调控下,竟然一直吃到了春暖花开的季节。
后来,我才知道被锁在那面镜子后的苹果统称“花牛”。现在,我自己的果园也已更迭品种,原来的红元帅和黄元帅换成了新红星,个大味美,更红,更甜,同时淘汰了国光、青香蕉等老品种。当我穿行在果园,修剪每棵果树,或面对枝头光鲜的苹果时,内心已不再有最初的躁动和渴望。我深知每一颗苹果的味道,就像我知道生活的真相。我常常疑惑,是什么力量让一株小苗穷其一生开花结果?纤细的根须哪来如此强大的能量,把从泥土中汲取的养分送上高枝?这时,我便又一次感到自己的无知。
每次从果园回来,弯腰洗手时,我仍然可以从那面镜子中看到自己,被草帽压扁的头发已经灰白,胡楂爬满双腮。拉开柜门取出一撮茶叶,当那面镜子再次发出咣的一声,我的记忆便被拉回了那个冬天的午后。
一个少年伫立在镜子前,鼻息间满是苹果的香甜。藏在镜子后的谜题即将揭晓,镜中的自己垂涎欲滴,且心怀梦想。牡丹盛放,那轮明月高悬于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