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为矫激之行以调侃流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故为矫激之行以调侃流俗

魏晋时代的名士,常故为矫异激切之行。其中,阮籍又是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晋书·阮籍传》载:

籍嫂尝归宁,籍相见与别。或讥之,籍曰:“礼岂为我设邪!”邻家少妇有美色,当垆沽酒。籍尝诣饮,醉,便卧其侧。籍既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兵家女有才色,未嫁而死。籍不识其父兄,径往哭之,尽哀而还。其外坦荡而内淳至,皆此类也。[1]

阮籍的举动似乎是不可理解的。本来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为何故意违背礼教呢?原来这是愤世嫉俗的表现。魏晋时的礼教,常被掌权者用作诛除异己的借口,而掌权者自己却并不真的信奉礼教,比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懿杀嵇康,其罪名中都有“不孝”这一条,但曹操和司马懿哪是真的要提倡孝道呢?正直的人看见这种事情,心里不服,于是就故意唱反调。阮籍说:“礼岂为我辈设?”言下之意是:礼法是用来约束那些需要约束的人的,至于我,内在修养已臻于“醇正”,是不必用礼法来加以约束的。这就把自己置于寻常人之上了,至少是置于司马懿这些人之上了。

《儒林外史》也写了几位故为矫激之行的名士,比如虞华轩、季遐年,刚肠疾恶、调侃流俗,常有似颠如狂的举动。

虞华轩本来有可能像虞博士那样“浑厚”的,但世风恶薄,把他变成了个“喜使乖”的怪人。“话说虞华轩也是一个非同小可之人,经史子集之书,无一样不曾熟读,无一样不讲究,无一样不通晓;一切兵、农、礼、乐、工、虞、水、火之事,他提了头就知道尾;文章也是枚、马,诗赋也是李、杜。无奈他虽有一肚子学问,五河人总不许他开口。虞华轩生在这恶俗的地方,因此就激而为怒。积下几两银子,便叫兴贩田地的人家来,说要买田、买房子。讲得差不多,又臭骂那些人一顿,不买,以此开心。”跟只认得乡绅和银子的五河县人打交道,虞华轩的人品、学问只能博得他们鼻子里几声冷笑;没法,只好以牙还牙,仗着手头有几两辛辛苦苦积下的银子来捉弄他们。你说,是五河县人刻薄呢,还是虞华轩刻薄?

季遐年的举动比虞华轩还要惊世骇俗。他的字写得好,言行则怪怪奇奇,有似晋人的任诞,但凡人要请他写字,都要趁他高兴的时候,他如果不情愿,任你王侯将相,大捧的银子送他,他正眼儿也不看。他又不修边幅,穿着一件稀烂的直裰,靸着一双破不过的蒲鞋。“骂人”是他生活中的家常便饭。一次,施御史的孙子派小厮“叫他明日去写字”,他去了,施御史的孙子刚刚走出屏风,季遐年便迎面大骂道:“你是何等之人,敢来叫我写字!我又不贪你的钱,又不慕你的势,又不借你的光,你敢叫我写起字来!”一顿大嚷大叫,把施乡绅骂得闭口无言。(https://www.daowen.com)

魏秀仁的《花月痕》中,学究先生虞耕心与“小子”有一场辩论。学究先生的高谈就好像是对虞华轩、季遐年的指责。他批评那一班潦倒名士,有些聪明,便做出怪怪奇奇的事,动人耳根;又做出落落拓拓的样,搭他架子。“小子”的话则仿佛是为虞华轩、季遐年辩护。他指出:学究先生所说的那一班放荡不羁之士,他们起先何曾不自检束?无奈心方不圆、肠直不曲、眼高不低,因此文章不中有司绳尺,言语直触当事逆鳞,他们的放荡不羁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那么,吴敬梓如何看待名士的矫激之行呢?他的态度大约近于阮籍。《世说新语·任诞》载:“阮浑长成,风气韵度似父,亦欲作达。步兵曰:‘仲容已预之,卿不得复尔。’”[2]步兵即阮籍,他自己任诞,却不许儿子阮浑任诞,原因何在?过去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阮籍任诞,乃是故为矫激之行,以表达对伪君子或借礼法之名诛锄异己者的不满;阮浑任诞,却也许是真正的“放荡”,没有丝毫高远的用意。故为矫激之行与品质败坏之间,其差距微小,其差别微妙。

吴敬梓当然理解那些故为矫激之行的名士,因为他本人年轻时就有过这种经历,“一朝愤激谋作达”,吴敬梓如此,虞华轩如此,季遐年亦然。作者之欣赏虞华轩,是有其心理基础的。不过,我们注意到,写作《儒林外史》时的吴敬梓,已远较“一朝愤激谋作达”时的吴敬梓成熟。这位有着儒生情怀的小说家,他明白,“作达”可能是“愤激”使然,但也容易成为品质败坏者“纵恣”的借口;于是,尽管他理解虞华轩、季遐年,但绝不把他们放在与虞博士、庄征君同样的高度予以推崇。他们被认为低了一个档次。天目山樵评语说:

虞、庄、杜三人之后,又出色写一虞华轩,以见天下人才未尝断绝,虽黄茅白苇中,亦自有轶群之品,穷而在下,又嫉于薄俗,故为矫激之行,不及诸君之浑厚。盖世运愈衰而贤者亦不免与世推移也。

天目山樵说得很对。也许应该顺便指出,杜少卿是以吴敬梓本人为模特儿塑造的,但《儒林外史》并未展开他“一朝愤激谋作达”的生活;写虞华轩、季遐年,也未涉及“狂嫖滥赌”;这表明,小说家吴敬梓旨在净化风俗的道义理想和社会责任感异常强烈,在“故为矫激之行”的名士和执着于道义理想的贤人之间,他更推重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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