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颠不狂,其名不彰”:杜慎卿的成名之道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不颠不狂,其名不彰”:杜慎卿的成名之道

穿凿附会、故作高论,目的是惊世骇俗、暴得大名,即所谓“不颠不狂,其名不彰”[3]。可以说,放言高论是名士的看家法宝之一。不过,颠狂的技巧也有高下之别,不是谁都可以运用自如的。《儒林外史》中的金东崖,在这方面表现拙劣,适成笑柄;而杜慎卿则高出几筹,并因而声名鹊起。

先说金东崖。他研究《四书》,得意之处是对羊枣的新解。羊枣本是一种小甜枣,《孟子·尽心下》记载,孔子的学生曾参因去世的父亲喜欢吃羊枣,所以自己不忍吃它。这本是个不必饶舌的小常识,可金东崖做《四书讲章》,偏要另立新说:“羊枣,即羊肾也;俗语说:‘只顾羊卵子,不顾羊性命。’所以曾子不吃。”

把羊枣说成羊肾,如此穿凿,无非是为了“出新意”。“出新意”是为了“胜过前人”,“胜过前人”便能哗众取宠,引人注目。因此,穿凿不表明穿凿者的愚蠢,恰恰相反,穿凿意味着穿凿者聪明过人。颠狂是手段,出名是目的,故作高论的作用可谓大矣。金东崖颇谙此道,并以对羊枣的新解而自鸣得意。

杜慎卿是极看不起金东崖的。他曾鄙薄金东崖“一个当书办的人都跑了回来讲究《四书》,圣贤可是这样人讲的!”。然而,杜慎卿在故作高论方面却正与金东崖相似,或者说,他与金东崖乃是同道,只是在技巧上远胜于金东崖罢了。金东崖是小名士,杜慎卿是大名士。金东崖只以小小的穿凿跟前人唱对台戏,杜慎卿则以更大的格局畅发惊世骇俗之见,与社会舆论唱对台戏。他勇于并善于做翻案之论,故佩服他的人甚多。

杜慎卿最为人所熟知的“高论”是关于“夷十族”这一话题的。他振振有词地对萧金铉、诸葛佑等人宣称:

列位先生,这“夷十族”的话是没有的,汉法最重,“夷三族”,是父党、母党、妻党。这方正学所说的九族,乃是高、曾、祖、考、子、孙、曾、元,只是一族,母党、妻党还不曾及,那里诛的到门生上?况且永乐皇帝也不如此惨毒,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软弱,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

“方正学”指的是方孝孺,人称“正学先生”。接下来,杜慎卿还鄙薄方孝孺“迂而无当”:“天下多少大事,讲那皋门、雉门怎么?这人朝服斩于市,不为冤枉的。”

杜慎卿谈论的是历史上的一件大公案。明代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死后,朱允炆以皇太孙继位,年号建文。因各地藩王势力太大,他采用齐泰、黄子澄的计策,先后废削周、齐、湘、代、岷五王。朱元璋的第四个儿子,镇守北平的燕王朱棣,于建文元年(1399)在北平起兵反抗朝廷,以讨齐、黄为名,自称“靖难”。经过三年的战争,朱棣战胜了建文帝,夺取帝位,是为明成祖,年号永乐。朱棣在攻入南京后,曾令建文帝的翰林学士方孝孺起草登极诏书,方孝孺掷笔于地,拒不从命,朱棣以“灭九族”相威胁,方答道:“虽灭十族,亦不附乱!”而朱棣竟真的在灭其九族外,还杀了方的学生,以成十族之数,死者有870余人。明成祖够“惨毒”的了。(https://www.daowen.com)

对历史上的这件公案,后人多同情方孝孺而不满于成祖。明朝亡国时,士大夫中固守节操、不变节的极少,有人指出,明代士大夫人格的堕落与明成祖屠杀方孝孺这批高扬道德风范的君子有关,是明成祖带头摧残士大夫中的节操之士,鼓励他们向新主子博取恩宠。从这个意义上看,方孝孺拒不草诏的举动是值得敬佩的。但在一向缺少道义理想、一向缺少社会责任感的杜慎卿眼里,方孝孺只是个腐儒。皋门、雉门均为古代天子的宫门,杜慎卿用以借喻方孝孺为维系建文帝的正统地位而反对成祖:朱棣与朱允炆叔侄之间争夺皇位,算不了什么“大事”,方孝孺尽忠于建文帝而与成祖对抗,只算得“迂而无当”,因此“这人朝服斩于市,不为冤枉的”。杜慎卿说得如此刻薄,使我们想起明代田艺蘅《留青日札》中的话。田艺蘅嘲讽解缙的诗全是口号,而当时的人都称其才名绝世,可谓贻笑万代;田艺蘅甚至认为解缙不得好死,真是活该![4]也许是巧合,跟方孝孺一样。解缙也是被明成祖害死的,不过方式有别,是在灌了烧酒后埋在雪中冻死的。

如果说,杜慎卿的话一方面显示了他性格的狷薄、轻佻,那么,另一方面,我们又必须承认,他的话确乎含有某种深刻的东西。比如,他说:“本朝若不是永乐振作一番,信着建文软弱,久已弄成个齐梁世界了!”这话不能算信口胡说。明成祖是位大有作为的皇帝,有明一代的版图在他治下最为广阔。杜慎卿所谓“齐梁世界”的“齐梁”,是六朝时期偏安南方的两个王朝,旧时常用以比喻国家衰弱混乱,大部分疆土被异族所占领。明清之际的王夫之《读通鉴论》卷十三曾说:

呜呼!天下之大防,〔人禽〕之大辨,五帝、三王之大统,即使桓温功成而篡,犹贤于戴〔异类〕以为〔中国〕主![5]

东晋的桓温是个有夺取皇位野心的人,用传统的君臣伦理来要求,可说是十恶不赦,但著名遗民学者王夫之却认为,与其让异族统治中国,还不如让桓温篡位的好。杜慎卿的话,意思与王夫之相近:与其把国家弄成个“齐梁世界”,还不如让明成祖篡位的好。但二人的动机则大为不同。王夫之意在表达对“率兽食人”的清朝新贵的憎恶,杜慎卿则只是要炫耀自己的见识过人。

对于明成祖,《儒林外史》中还有别的人发表过意见。邹吉甫的父亲说:“在洪武爷手里过日子,各样都好。二斗米做酒,足有二十斤酒娘子。后来永乐爷掌了江山,不知怎样的,事事都改变了,二斗米只要做出十五六斤酒来。”杨执中也认为:“本朝的天下要同孔夫子的周朝一样好的,就为出了个永乐爷,就弄坏了。”这两段议论,一天真,一迂腐,远不及杜慎卿说得高明。可见杜慎卿并非没有才识。但他自命不凡,以“佻荡”的性格驱使才识,则只能引发读者的反感。

与杜慎卿前后映照,《儒林外史》中的娄家两公子也爱发惊世骇俗之论。只是,他们的目的首先不在于塑造自己才识不凡的形象,而是发牢骚。这两位公子,因科名蹭蹬,不得早年中鼎甲,入翰林,激成了一肚子牢骚不平,经常挂在口边的话是:“自从永乐篡位之后,明朝就不成个天下!”每到酒酣耳热,更要发这一种议论。有一次,说起江西宁王反叛的话,娄四公子甚至这样讲:“宁王此番举动,也与成祖差不多。只是成祖运气好,到而今称圣称神,宁王运气低,就落得个为贼为虏,也要算一件不平的事。”宁王即朱宸濠(?—1520),朱元璋第十七子朱权的玄孙,袭封宁王。他与致仕都御史李士实、举人刘养正等阴谋夺取帝位,正德十四年(1519)起兵,从南昌出鄱阳湖,声言直取南京,被王守仁打败,历时仅43天。其性质与朱棣之“靖乱”大可比拟。因此,娄四公子的话也不能算是“胡说”。然而,“做臣子的”议论“本朝大事”,如此不谨慎,又表明他相当轻率,远不及杜慎卿老练。杜慎卿的言谈,既能达到惊世骇俗的目的,又不会触忤朝廷,这技巧是娄家两公子所望尘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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