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方名士”之“酸”
所谓“斗方名士”,就是以写诗得名的名士。单个人写诗不成气候,因此有必要组织诗社或诗会。《儒林外史》中的西湖诗会,便产生于这种需要,其核心成员有赵雪斋、景兰江、支剑峰、浦墨卿等。
既结诗社,那么,择良辰美景以助诗兴,也就是自然的了。清末陈衍《石遗室诗话》曾这样缕述清末同光体诗人结社的活动:遇上人日、花朝、寒食、上巳之类,也就是人们所说的良辰,便选一个风景优美的地方,带上茶果饼饵聚会,傍晚则在寓居的若酒楼饮酒,分纸写即事诗,五言、七言、古体、近体均可。下次聚会又换一个地方,汇缴前次聚会的诗,互相品评,以资笑乐。各位轮流做东。[12]从陈衍的介绍,可见诗社的一般情况。
西湖诗会的诗人对良辰美景亦格外钟情,比如景兰江。一次匡超人去找他,不在店内。匡超人问左邻右舍,店邻说道:“景大先生么?这样好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桥探春光,寻花问柳,做西湖上的诗,绝好的诗题,他怎肯在店内坐着?”语带戏谑,正见得景兰江的诗兴已为左邻右舍所了然。
西湖雅集,是诗人赵雪斋辈的一次盛大活动。说到雅集,总不外谈诗、写诗、聚餐这些内容。而且,雅集之“雅”,实以豪华为骨。狂饮、放谈,来不得丝毫寒俭。明末张岱《陶庵梦忆》卷三《包涵所》说:“金谷、郿坞,着一毫寒俭不得,索性繁华到底,亦杭州人所谓‘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时亦贮金屋。咄咄书空,则穷措大耳。”[13]的确,在某些场合,只有靡丽奢华,才足以酝酿气氛、形成气派,才能找到仪式感。既然有兴“雅集”,就该有一番“豪举”,否则即不必附庸风雅。
可正是在理当豪华的时候,西湖诗会的名士们一片酸风扑人,叫读者看不上眼。酸与寒常常并提,谓之寒酸。但寒与酸实在不能同日而语。市井四奇人之一的盖宽,家产变卖几尽。一天,邻居邀他到南京的南门外玩玩去,他直言请不起客,邻居说:“我带个几分银子的小东,吃个素饭罢。”这是寒,不是酸。寒并不可鄙,相反,当它与安贫乐道连在一起时,还能赢得我们的敬重,盖宽不就是如此吗?
酸是另一回事。本无家底,强装门面;本不阔绰,强做雅事:是之为酸。斗方名士西湖“雅集”,便是一次酸气扑人的表演。
《儒林外史》中有好几次“雅集”,“名士大宴莺脰湖”首开纪录。那真是一次豪举——其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自不消说,单那月上时分的情景,就足以令人喝彩:两只船上点起五六十盏羊角灯,映着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乐声大作,在空阔处更觉得响亮,声闻十余里。如此“繁华”,如此“雄快”,虽然几天后在会的名士中即有张铁臂行骗、权勿用被逮的事,使娄家两公子“扫兴”,但这次“大会”的排场仍为吴敬梓所激赏。(https://www.daowen.com)
相形之下,这群西湖斗方名士,可谓酸态毕露。先是与会者每位凑酒资二钱,已令人失笑;更可笑的是这次“雅集”的承办人胡三公子。娄公子的父亲做过大学士(明代的大学士相当于唐宋时的宰相),胡三公子的父亲做过吏部尚书,都算得豪门公子。但娄公子招接宾客,结纳名士,不失豪迈气象;胡三公子与斗方名士往来,其动机却猥琐至极:这个有“钱癖”的人肯“剜却心头肉”似的拿钱为斗方名士做东,乃是为了借重他们,不受人欺负。“出名的悭吝”与“雅集”岂能合得上拍?
果然,我们看到的是一幅幅令人哑然失笑的喜剧画面。其中的一个程序是买食品。先到鸭子店。三公子恐怕鸭子不肥,拔下耳挖来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兰江讲价钱买了。再到馒头店。那馒头三个钱一个,三公子给他两个钱一个,就同那馒头店吵起来。景兰江在旁劝说,劝了一回,不买馒头了,买了些素面去下了吃。东西买了,就是景兰江拿着,匡超人也帮着拿些。参加“雅集”的诗人做本该让厨子来做的“俗事”,还谈得上什么“名士风流”?
接下来是吃饭,是喝酒,是拈阄分韵,是回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来的骨头骨脑和些果子装在里面,果然又问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装起来。”噫嘻!这岂不是比严监生丑得多吗?严监生节俭,却并不强做“雅”事;胡三公子的节俭与“雅”事相形,这才真是滑稽!
平心而论,日常生活中在“才”与“豪”上远不及斗方名士的大有人在,但他们不以名士自居,这就无可非议。斗方名士,名实不符,吴敬梓遂忍不住叫他们出洋相。雅集归来,天已昏黑,景兰江提议快些走,支剑锋已是大醉,口发狂言道:“何妨!谁不知道我们西湖诗会的名士!况且李太白穿着宫锦袍,夜里还走,何况才晚?放心走!谁敢来!”正在手舞足蹈时,支剑锋迎面碰上了盐捕分府,那分府看见支剑锋戴了方巾,说道:“衙门巡商,从来没有生、监充当的。你怎么戴这个帽子!左右的,挝去了!”一条链子锁了起来,景兰江赶紧拉着匡超人往小巷内溜了。一场诗会,如此收场,斗方名士的自负与其真实的社会角色之间的巨大反差,就这样暴露在读者面前。
诗人结社,各有目的。一方面以文会友,切磋艺事;另一方面也不妨如明末的复社、几社,清议朝政,表达读书人的社会责任感。或偏于前者,或偏于后者,或两者兼有,都不失为志士、雅士,不失其风流倜傥或风流儒雅。比如近代的南社,他们选择苏州虎丘的张公祠为雅集地点,意在借起兵抗清的明代臣子张国维之灵,激励民族气节;同时又强调“逸韵”“文采”,仍不失才人本色。
西湖诗会的名士们如何呢?看来档次偏低。且听景兰江的宣言:“而今人情是势利的!倒是我这雪斋先生诗名大,府、司、院、道,现任的官员,哪一个不来拜他!人只看见他大门口,今日是一把黄伞的轿子来,明日又是七八个红黑帽子吆喝了来,那蓝伞的官不算,就不由得不怕。”他倒也供认不讳:写诗是为了出名,出名是为了与官府交往,与官府交往是为了赢得世俗社会的敬畏。这样看来,斗方名士作诗的动机确实猥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