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名士”之“呆”
在《儒林外史》中,被吴敬梓直呼为“呆名士”的只有丁言志,但作为呆名士来写的则有好几位,比如诸葛天申、景兰江、陈和尚、杨执中、权勿用等。他们迷信“名”,追求“名”,被“名”搅得失去了正常的人生情趣和正常的谋生能力,完全被“名”给异化了。
且看“呆名士”如何“呆”法。
诸葛天申是盱眙人,积攒了一笔银子,也算得小地方的富裕人家了。但他不肯在家好好享用,却大老远地跑到南京来,用二三百两银子请萧金铉“选一部文章”,他自己好“附骥尾”出名。为了映衬出此举的喜剧意味,吴敬梓安排了一个细节,诸葛天申称出钱把银子,托季恬逸出去买酒菜。季恬逸出去了一会,带着一个走堂的,捧着四壶酒、四个碟子来:一碟香肠、一碟盐水虾、一碟水鸡腿、一碟海蜇,摆在桌上。诸葛天申是乡里人,不认得香肠,说道:“这是什么东西?好像猪鸟。”萧金铉道:“你只吃罢了,不要问他。”诸葛天申吃着,说道:“这就是腊肉!”萧金铉道:“你又来了!腊肉有个皮长在一转的?这是猪肚内的小肠!”诸葛天申又不认得海蜇,说道:“这迸脆的是甚么东西?倒好吃。再买些迸脆的来吃吃。”
读者不妨设想:一个连海蜇、香肠都没吃过的人,他那二三百两银子当然是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好不容易有了这笔钱,却找上门来送给“大名士”萧金铉花销。这萧金铉是个有良心的人吗?四五个月后,诸葛天申那二百多两银子快花光了,每日仍旧在店里赊着吃,季恬逸担心:“诸葛先生的钱也有限了,倒欠了这些债,将来这个书不知行与不行,这事怎处?”萧金铉却满不在乎地回答:“这原是他情愿的事,又没有那个强他,他用完了银子,他自然家去再讨,管他怎的?”大把的银子让如此“大名士”去花,这诸葛天申呆不呆?
景兰江本是开头巾店的,有二百两银子的本钱。他一心想做诗人,以为写诗是天底下最风光、最得意的事。“每日在店里,手里拿着一个刷子刷头巾,口里还哼的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把那买头巾的和店邻看了都笑。”结果,一顿诗将本钱做得精光。他这样舍得血本,为的是出名。景兰江与西湖诗社的几位名士讨论过一个话题:鄞县黄知县与诗人赵雪斋同年、同月、同日生,一个中了进士,却是孤身一人;一个却是子孙满堂,不中进士。这两个人,还是哪一个好?我们还是愿做哪一个?浦墨卿等以为:“读书毕竟中进士是个了局,赵爷各样好了,到底差一个进士。”景兰江则从“为名”的角度,以截断众流的气概“侃”道:“可知道赵爷虽不曾中进士,外边诗选上刻着他的诗几十处,行遍天下,那个不晓得有个赵雪斋先生?只怕比进士享名多着哩!”
名与利相对,作诗之“雅”与谋生之“俗”相对。景兰江一向将“俗事”与“诗会”视为对立的两极,但是到头来,写诗和约诗会还是沦为了谋生的手段。潘三背后鄙薄他说:“而今折了本钱,只借这作诗为由,遇着人就借银子,人听见他都怕。”至于约诗会,更是为了缔结关系网,抬高身价,以便和达官贵人往来,使周围人疑猜他“也有些势力”。为了抬高自己,他们还热衷于在“官府”造访时假称“不在家”,以表明他们“应酬”太多——而忙于应酬常是一个人在社会上显得重要的标志。
如此看来,景兰江似乎不呆,这样来看事情,就走样了。景兰江是那种“自己觉得势利透了心,其实呆串了皮”之呆。试问:终年忙忙碌碌地编织与“官府”交往的鬼话,究竟对一家的生计有何用处?所以《儒林外史》卧闲草堂评语说:“余见人家少年子弟,略有几分聪明,随口诌几句七言律诗,便要纳交几个斗方名士,以为借此通声气,吾知其毕生断无成就时也。何也?斗方名士,自己不能富贵而慕人之富贵,自己绝无功名而羡人之功名。大则为鸡鸣狗吠之徒,小则受残杯冷炙之苦。人间有个活地狱,正此辈当之,而犹欣然自命为名士,岂不悲哉!”
陈和尚即陈和甫的儿子陈思阮。他老子以名士自居,他也“摆出一副名士脸来”;他老子不会写诗,他却爱诗入迷。其生活由两部分构成:吃肉,念诗。“每日测字的钱,就买肉吃,吃饱了,就坐在文德桥头测字的桌子上念诗。”他没有丝毫的人生责任感。比如,他娶了妻子,却从不管妻子有无吃穿,因而丈人骂他混账。
陈思阮并不自认混账:“老爹,我也没有什么混账处,我又不吃酒,又不赌钱,又不嫖老婆,每日在测字的桌子上还拿着一本诗念,有甚么混账处?”“老爹,你不喜女儿给我做老婆,你退了回去罢了。”他为了摆脱做丈夫的责任,不久竟索性出家做了和尚。自此以后,无妻一身轻,有肉万事足,十分自在。至于他的妻子,必将终生在凄凉中度日。对这些,陈和尚是无动于衷的。
陈思阮没有人生责任感,也不遵守基本的形式逻辑。“诗言志”,他的“志”何在?其看家本事只是一套故弄玄虚的名士腔调。丈人曾责备他:“你赊了猪头肉的钱不还,也来问我要,终日吵闹这事,那里来的晦气!”陈思阮竟振振有词地说:“老爹,假使这猪头肉是你老人家自己吃了,你也要还钱。”“设或我这钱已经还过老爹,老爹用了,而今也要还人。”“万一猪不生这个头,难道他也来问我要钱?”这有些像六朝玄谈,又有些像禅宗的机锋,可如此油滑无赖,实更近于《水浒传》中的泼皮牛二的口吻。他不遵守基本的形式逻辑,这正是他不遵守正常生活规范的表现。
陈和尚的所言所行,似乎与呆不相干。其实,他一方面极为可厌,另一方面也极其可笑。杨执中做名士,儿子便好吃懒做;陈和甫做名士,儿子便油腔滑调。在“名士父亲”不得当的示范引导下,他们既缺少过正常生活的意识与能力,又自以为比常人高出一筹,整天疯疯癫癫、云里雾里,这还不够呆吗?
————————————————————(https://www.daowen.com)
[1] 房玄龄:《晋书》,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361页。
[2]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63页。
[3] 晚唐僧人贯休有诗《轻薄篇》二首,其一有“唯云不颠不狂,其名不彰。悲夫”句,见宋郭茂倩编《乐府诗集》第六十七卷,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965页。明人袁宏道《解脱集》之四给张幼于的尺牍中引唐人此语云:“仆往赠幼于诗,有‘誉起为颠狂’句。‘颠狂’二字甚好,不知幼于亦以为病。夫仆非真知幼于之颠狂,不过因古人有‘不颠不狂,其名不彰’之语,故以此相赞。……夫‘颠狂’二字,岂可轻易奉承人者?……不肖恨幼于不颠狂耳,若实颠狂,将北面而事之。”见袁宏道著,钱伯城笺校:《袁宏道集笺校》卷十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第503页。
[4] 田艺蘅:《留青日札》卷六,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第116页。
[5] 王夫之:《读通鉴论》,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416页。
[6] 李延寿:《南史》,北京:中华书局,2008年,第1858页。
[7]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146页。
[8]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66页。
[9]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97页。
[10]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太学献翼》,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第452—453页。
[11] 纪昀:《阅微草堂笔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第258页。
[1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4年,第202—204页。
[13] 张岱著,弥松颐校注:《陶庵梦忆》附录,杭州:西湖书社,1982年,第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