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水风景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一、山水风景

《儒林外史》的风景描写在古典小说中是首屈一指的。开卷第一回,我们便看到一幅“透亮之至”的画面:

王冕放牛倦了,在绿草地上坐着。须臾,浓云密布,一阵大雨过了。那黑云边上镶着白云,渐渐散去,透出一派日光来,照耀得满湖通红。湖边上山,青一块,紫一块,绿一块。树枝上都像水洗过一番的,尤其绿得可爱。湖里有十来枝荷花,苞子上青水滴滴,荷叶上水珠滚来滚去。王冕看了一回,心里想道:“古人说,‘人在画图中’,其实不错。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把这荷花画他几枝,也觉有趣。”

这使我们想起宋代蔡襄的《段家堤西望晚山》诗:“月下西山千万重,日光山色郁葱茏。鲛绡数幅须移得,惆怅如今少画工。”[1]一个说“可惜我这里没有一个画工”,一个说“惆怅如今少画工”,表明两位作家眼中的景物,无论色彩还是构图,都与山水画相近。

中国古代的山水画,兴起于魏晋时期,其直接动因是魏晋名士在山水与自我的精神意趣之间建立了深刻、显著的联系:自然是清纯的、玄远的,而现实是污浊的、凡近的;走向自然,就是赋予人生以超尘脱俗的意味。所以,山水画从产生之日起就烙上了清晰可见的隐逸色调。南朝宋宗炳在《画山水序》中交代:他因为喜欢各地的名山,遂将它们绘入画中;其目的是要将自我的心灵安顿在山水中,在山水中“畅神”[2]。这就是我们所说的隐逸性格。

山水画的隐逸传统,吴敬梓当比我们更为了然。他笔下的画家王冕,即自始至终是一名隐士。王冕所引以为榜样的是段干木和泄柳。泄柳,春秋时人,鲁穆公请他做官,他关门不见;段干木,战国时人,魏文侯请他做官,他跳墙跑掉。王冕执意隐居,遁世避俗,与段干木、泄柳的人生境界相近。

以隐士王冕的形象“隐括全文”,表露了吴敬梓以隐为高的创作旨趣。实际上,《儒林外史》大加赞许的几乎全是隐士或具有隐士品格的人。虞育德虽中过进士,做了南京国子监博士,却“无学博气”,“尤其无进士气”,“襟怀冲淡,上而伯夷、柳下惠,下而陶靖节一流人物”。庄绍光受到天子的征聘,却辞爵还家,一心一意在玄武湖中“自在”。杜少卿自以为“走出去做不出什么事业”,甘愿隐居秦淮河畔。至于结尾处的四大市井奇人,或隐于书,或隐于棋,或隐于画,或隐于琴,谁跟官场沾过边?谁跟势利沾过边?

颂美嘉遁,青睐高人逸士,必然大量描写山水风景。因为这是隐士“畅神”之处。

但以什么样的笔调、色彩来处理山水才较为合适呢?

中国古代以山水为题材的画不崇尚金碧,而崇尚淡墨。甚至由唐代王维、孟浩然确立其基本品格的以山水为题材的诗,也以淡色见长。苏轼评王维,有“诗中有画”“画中有诗”[3]之论。这里的画,指山水画;这里的诗,也指山水诗。既然王维的山水诗与山水画风格一致,我们就可以经由对他的山水诗的认识体会出山水画写景的个性,并在必要时拿山水诗的写景与《儒林外史》的写景加以比照。

隐士的人生偏于逸的一路,与隐士密不可分的山水诗也洋溢着逸的情调。从选择的意象看,空山、幽谷、白云、古寺、曲径、寒松、落花、啼鸟,较之艳阳、红花、暴风、骤雨等出现的频率要高出许多;从表达的情绪看,闲适恬淡、自我解脱、宁静幽雅、淡泊无为,构成其主体部分;从艺术表现看,李白那样的大声鞺鞳的山水诗在王维、孟浩然的诗里极为少见,一般都是节奏舒缓、语调平和的;从审美效果看,这类作品并不引导读者进入亢奋、激动的状态,而是令人忘却尘世、忘却繁华、忘却纷争,缓缓地沉入幽深澄明之境,这是一片远离尘俗的空间。

中国古代的山水画,讲求可观、可卧、可游,实际上是要加强山水在隐士心目中的亲切感。否则,可望而不可即,岂不是疏远了人与山水的关系?王维的山水诗也突出了这种亲切感。诗人就生活在山水中,朝夕相处,息息相关,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不把游山玩水写成艰难的追寻,也不让情、景分离,而是叫人与山水、情与景,自然和谐地打成一片。且看他的《竹里馆》:(https://www.daowen.com)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4]

“独坐”的诗人与“幽篁”同时亮相,山水点缀了人的生活,人也点缀了山水风光;“隐者”的情感是丰富的,但不必另外点出,展开着的景物中已经蕴含着诗人的情思,玩味景物亦即玩味着心灵。

《儒林外史》的风景描写,其旨趣与王维的山水诗大体一致。比如,第三十五回写庄绍光隐居玄武湖:

这湖是极宽阔的地方,和西湖也差不多大。左边台城,望见鸡鸣寺。那湖中菱、藕、莲、芡,每年出几千石。湖内七十二只打鱼船,南京满城每早卖的都是这湖鱼。湖中间五座大洲:四座洲贮了图籍;中间洲上,一所大花园,赐与庄征君住,有几十间房子。园里合抱的老树,梅花、桃、李,芭蕉、桂、菊,四时不断的花。又有一园的竹子,有数万竿。园内轩窗四启,看着湖光山色,真如仙境。门口系了一只船,要往那边,在湖里渡了过去;若把这船收过,那边飞也飞不过来。庄征君就住在花园。

庄绍光与玄武湖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呢?他一句话点题:“这湖光山色都是我们的了!”是的,山水与隐士的关系是异常亲密的,它不是外于隐士的遥远的风景,而是隐士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这里,《儒林外史》虽然提到“四时不断的花”,但一个表示色彩的词都未用。是的,山林隐逸,哪能容得下绚烂的风格?吴敬梓也偏爱淡墨、寒色、幽景。

也许,王冕眼里的那幅“透亮之至”的图画会被认为与使用淡墨的原则不符。其实不然,表面看来,这里也涂染了绿、白、红、青、紫多种颜色,但细加品味,却不难发现,吴敬梓只是以粗疏之笔写了他曾见过的江南水乡美景,与细腻的工笔大为不同。这个《儒林外史》中色调最为鲜明的片段尚且给人恬淡之感,别的就更不必饶舌了。谓予不然,可领略一下王冕的居处环境:屋后有一面大水塘,塘边栽满了榆树、桑树;远处是一座山,青翠葱茏,树木堆满山上。这里,吴敬梓写山写水,却始终聚焦于墨绿色的树,而墨绿色正是典型的淡色。

吴敬梓对西湖的调侃也可由此得到解释。作家热爱淡色,南京的清凉山、玄武湖,他都为之配备了隐士,以加强那种超越世俗的意味;而对大名鼎鼎的西湖,他却让马二先生去游,一派滑稽,令读者捧腹大笑。我们只见他身子又长,戴一顶高方巾,一副乌黑的脸,腆着个肚子,穿一双厚底破靴,茫无头绪地乱撞一气。吸引他的是各种各样的肴馔和他的八股选本。后来,登临吴山,看到湖光山色,若隐若现,马二先生终于有所会心。然而,他发出的赞叹却是:“真乃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载焉!”这是“四书”之一的《中庸》里写“地”的话,用来表达对江南山水的审美感受,其不协调亦近于将马二先生放在一群花团锦簇的女客中;或近于选家卫体善、随岑庵将八股文承上启下的套语“且夫”“尝谓”以及“文章批语上采下来的几个字眼”写在诗中,其不协调几乎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马二先生游西湖,有两个细节值得注意:一个,马二先生看人“请仙”,不知道李清照、苏若兰、朱淑真为何许人;一个,在去丁仙祠的小路上,见石壁上有许多名人的诗词,马二先生也不看它。经由这一次游历,吴敬梓将一个毫无诗人气质的八股行家的形象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也把西湖着实调侃了一番。

吴敬梓何以如此鄙薄西湖?原来是因为西湖毫无隐逸气象,倒是颇多市井风情。晚明张岱《西湖梦寻》提到:他的弟弟毅孺,常将西湖比作美人,将湘湖比为隐士,将鉴湖比为神仙。张岱本人则以为,西湖更像名妓,声色俱丽,倚门献笑,人人都可以和她亲昵,其品格不高。[5]与张岱相近,吴敬梓亦訾议华艳照人的西湖,崇尚疏逸散淡的清凉山、玄武湖,其趣味无疑偏于冲寂幽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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