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田园风光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田园风光

“田园风光”,光是这四个字,就给人静谧清新之感。不错,当娄家两公子从京城回到湖州老家时,其感受正是如此。两公子坐着一只小船,看见两岸桑荫稠密、禽鸟飞鸣;小港里面撑出船来,卖些菱、藕。两兄弟在船内道:“我们几年京华尘土中,哪得见这样幽雅景致?宋人词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果然!果然!”田园风光弥漫着一片恬静的诗意。

无独有偶,《儒林外史》第四十回所写的农村景物亦充盈着闲适之趣:春天,杨柳发了青,桃花、杏花都渐渐开了。萧云仙骑着马,带着木耐,出来游玩。见那绿树荫中,百姓家的小孩子,三五成群地牵着牛,也有倒骑在牛上的,也有横睡在牛背上的,在田旁沟里饮了水,从屋角边慢慢转了过来。

《诗经》中的《七月》是最早的“四时田园”诗,它写农民一年四季繁重、辛苦的劳动情况,令人想起唐代新乐府中的《田家词》《悯农》《农家叹》等诗。但中国正宗的田园诗却以陶渊明的创作为起点,它与《农家叹》这类描述农家辛苦的诗不属于同一系统。陶渊明是个崇尚风节的隐士,因耻于为五斗米折腰,才四十一岁就掼掉乌纱帽,躬耕隐居。隐居的生活是孤寂、清贫的,他在《五柳先生传》中自报家门说:“环堵萧然,不蔽风日。短褐穿结,箪瓢屡空”[6]——房子挡不住风和太阳,并且时常缺少衣食。《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诗也说:

晨出肆微勤,日入负禾还。

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

田家岂不苦?弗获辞此难。[7]

尽管如此,隐居生活却因其维护了人格的独立而抹上了一层玫瑰色的诗意。陶渊明曾在《与子俨等书》中以陶醉的口吻告诉几个儿子:他年轻时学过琴、书,性爱闲静,开卷有得,便快活得忘记了吃饭。看见树木一派绿荫,鸟儿随着季节变换叫声,也同样高兴。五六月间,躺在朝北的窗户下,凉风不时吹来,自以为是太古的人。[8]在陶渊明的意识中,隐居是相对官场而言的;无论隐居生活多么的清贫,只要与污浊丑恶的官场相比,它就如三月溪水一般清澈、莹润,舒缓的琤声直送进诗人的心田,使他觉得,田园最适宜于安身立命,它比在现实中能找到的任何职位都好。于是,经过想象的装点,没有了孤寂,没有了穷困,隐居生活被闲适和飘逸的情调所笼罩。因此,陶渊明的《归园田居》等诗所表现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9]等情景,与其说是真实的田园风光,不如说是一片桃花源似的乐土。它是隐逸情调的理想化的展示,而非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

南宋范成大(号石湖居士)是我国古代田园诗的集大成者,他晚年所作的《四时田园杂兴》六十首,按照时序加以排列,分为“春日”“晚春”“夏日”“秋日”“冬日”五组,每组十二首,系统地反映了农村生活的各个方面。其中既有传统田园诗中经常出现的那种优美、静谧的农村风物,如“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日长篱落无人过,惟有蜻蜓蛱蝶飞”,也展开了一幅幅农民悲苦生活的风俗画,如“采菱辛苦废犁锄,血指流丹鬼质枯。无力买天聊种水,近来湖面亦收租”[10]。田园诗与“农家叹”合而为一了。(https://www.daowen.com)

有趣的是,后人眼中的范成大,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田园诗人,一个以隐逸为宗旨的田园诗人。读者想必记得《红楼梦》中的一个片段:大观园落成,贾政带着一群人游园题额。转过山怀中,但见隐隐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成两溜新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口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类;下而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贾政见了,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虽系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众人笑道:“非范石湖之咏不足以尽其妙。”贾宝玉想起唐人“柴门临水稻花香”的诗句,建议题为“稻香村”[11]。

贾政的“归农”,只是隐居之意。试想,大观园中的稻香村,岂是劳作之处?假如范成大真来咏稻香村,当然只能写成田园诗,写不成“农家叹”。田园诗的隐逸传统之深厚,由此可见。

《儒林外史》中的娄家两公子同样是以田园诗人的眼光来看待乡村的,他们因功名不得意,激成一肚子牢骚,于是从城市来到乡下,以便使自己的心灵得到几许抚慰。一个过腻了富贵生活的人,初来乍到,换换口味,那感受,跟在贫困生活中挣扎的农民绝不相同。一个只拿田园当风景,一个却要靠辛勤耕作来养家糊口。两样“活法”,两种滋味。田园诗人是超脱于苦难之上的,两公子高谈“算计只有归来是”,绝无打算吃苦的念头,他们只是来领略牧歌式的情调。在他们眼里,连杨执中那破败的蜗居也不乏逸韵雅趣。

吴敬梓的人生境界比两公子高出许多。他真的隐居过,在秦淮河畔,不应考,不做官,是个不折不扣的处士。那日子是艰辛的,但在艰辛中,保持了人格的纯洁和心灵的独立,却也值得。所以,吴敬梓一方面体会到隐居不只是赏玩风景,隐居背后有着儒家道义的考量;另一方面也倾向于把隐居生活尽量写得惬意、畅适,只有这样,才能显出与浊世抗争的豪迈气象。田园诗人之美化田园,在“说得好听”的背后,正有深意在。吴敬梓亦然,《儒林外史》第五十五回的描写值得品味:

一日,荆元吃过了饭,思量没事,一径踱到清凉山来。这清凉山是城西极幽静的所在。他有一个老朋友,姓于,住在山背后。那于老者也不读书,也不做生意,养了五个儿子,最长的四十多岁,小儿子也有二十多岁。老者督率着他五个儿子灌园。那园却有二三十亩大,中间空隙之地,种了许多花卉,堆着几块石头。老者就在那旁边盖了几间茅草房,手植的几树梧桐,长到三四十围大。老者看看儿子灌了园,也就到茅斋生起火来,煨好了茶,吃着,看那园中的新绿。

荆元评论道:“古人动说桃源避世,我想起来,那里要什么桃源!只如老爹这样清闲自在,住在这样城市山林的所在,就是现在的活神仙了!”

如果说田园诗只是隐士的梦境,于老者的生活也只是吴敬梓的梦境。桃花源本来就与现实无缘,但非现实的描写蕴含着一个现实的选择:邦无道则隐,绝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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