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内人相互讽刺造成一箭双雕的讽刺效果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五、局内人相互讽刺造成一箭双雕的讽刺效果

吴敬梓不仅让几个局内人对同一人物做评价,还让局内人相互评论,最典型的当数文人墨客之间的相互攻讦。三国魏曹丕在《典论·论文》中曾有“文人相轻,自古而然”[15]的论断,极大胆,又极中肯。《儒林外史》以文人墨客为写照对象,他们之间的相互攻讦便是题中应有之意了。吴敬梓的卓越之处在于:他不仅记录了他们相互攻讦的言谈,而且使其言谈成为对他们自身的尖锐讽刺。我们且选两组来看看。

第一组:严贡生与王德、王仁。

王德、王仁两兄弟,一个是府学廪膳生员,一个是县学廪膳生员,在生员(秀才)中是“铮铮有名”的。明清时的生员,有附学生员、增广生员和廪膳生员之别,简称附生、增生和廪生。一般初进学的生员或岁科考成绩在三四等的生员称为附生,属于最低一级的生员;岁科考成绩在二等的称为增生;最优者为廪生。廪生能得到一笔增生、附生所没有的政府津贴,即廪膳费,还有资格替应试的童生作保,特别重要的是有优先出贡的权利。廪生在秀才的行列里是不妨高视阔步的。

贡生的身份又高出廪生。明清时的秀才出贡,包括五种途径,即岁贡、优贡、拔贡、副贡、恩贡。岁贡又叫“挨贡”,每年按资历依次在各府州县的廪生中选拔。通常,府学每年一名,州学三年两名,县学两年一名。《儒林外史》第四回严贡生所说“幸叨岁荐”,即指岁贡。第四十五回余持说:“生员离出贡还少十多年哩”,也指岁贡。优贡在“学行兼优”的廪生和增生中选拔,每三年一次,由总督、巡抚和学政会考;名额很少,小省二人,大省也才六人。第二十回,匡超人“补了廪,以优行贡入太学”,即指优贡。拔贡又叫“选贡”,每十二年考选一次,府学二名,县学一名,人数极少。副贡即“副榜”,乡试时,每有五名中举者,就可增加一名“副榜”,贡入太学,叫作“副榜贡生”,简称副榜。“恩贡”是朝廷恩赐的贡生,遇国家庆典或皇帝即位时,按资历选拔。

贡生虽不能直接参加会试(要参加会试,必须先参加乡试取得举人的资格),但他们社会地位较高,可以和举人、进士一样,在宗祠或家门前竖起旗杆,表示“荣宗耀祖,改换门庭”。比如,严贡生出贡竖旗杆,趁机拉人出贺礼,此后口口声声自称“乡绅”;匡超人被选为优贡,“和潘三商议,要回乐清乡里去挂匾,竖旗杆”。并且,贡生可以直接考选教职,甚至考选行政官职。如匡超人做贡生不久,即考取“教习”(皇室宗学的教师),对人大吹“而今比不得做诸生(秀才)的时候”。

严贡生虽地位高些,王德、王仁却不买他的账,原因之一是看不起他的八股文章。王仁曾用不屑的口吻提到严贡生:“大哥,我倒不解,他(严监生)家大老那宗笔下,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答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本是个吏员出身,知道甚么文章!”当然,在堂堂岁贡生眼里,王德、王仁也未必算“文章”(八股文)好手。

王德、王仁与严贡生的八股文究竟写得如何呢?吴敬梓未加评论,只是悠游自在地让这几位喜剧人物相互攻讦一番,由读者来具体感受。第六回,三位都“从省里科举了回来”,谈起这次“科举”,以才气自许的王德、王仁故意当着严贡生的面挖苦“汤父母”。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而自认为以“法则”见长的严贡生则针锋相对地还击道:“这倒不然。才气必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这话,是因王家两兄弟在周进手里都考的是二等。

王家两兄弟与严贡生说的“才气”“法则”,本是八股文写作中的两个常用术语。一般说来,禀性高亢明爽的,文章富于才气,其失可能在于不合“法则”;禀性深沉稳重的,文章严守法则,所缺少的也许是丰神情韵。取长补短,相互尊重,这才是对的。但王家两兄弟与严贡生却以己之长,轻人所短,相互鄙薄,相互嘲笑。吴敬梓既借他们之口揭开了对方之“短”,又暗示出他们并非真有所长,而只是“自我感觉良好”。如卧闲草堂评语所说:“严老大笔下必定干枯,二王笔下必定杂乱。三人同席谈论时,针锋相对,句句不放过,真是好看杀。”这种一箭双雕的讽刺笔法,确实是“好看杀”。(https://www.daowen.com)

图示

第二组,娄家两公子与鲁翰林。

娄家两公子与鲁翰林之间的攻讦不像严贡生之流如此刻露。两公子是娄中堂的儿子,鲁翰林是娄中堂的门生;两公子称鲁翰林为“世先生”,鲁翰林称两公子为“世兄”。这层关系使鲁翰林总是以师兄的口吻说话,带有教诲的意味。两公子曾向鲁编修提到杨执中的品行极高,还把“一张诗拿出来”送给他看。鲁编修看完,皱着眉道:“老世兄,似你这等所为,怕不是自古及今的贤公子?就是信陵君、春申君,也不过如此。但这样的人,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我老实说:他若果有学问,为甚么不中了去?只做这两句诗,当得甚么?……依愚见,这样的人不必十分周旋他,也罢了。”两公子听了这活,沉默不语。

《荀子·非十二子》谈道:古代的所谓处士,是些道德超拔的人,是些恬退静默的人。而现在的所谓处士,却是没有能耐却说有能耐,没有智慧却说有智慧的人,他们的逐利之心得不到满足,于是就假装没有欲望;他们本质丑恶,偏要高谈阔论地宣称自己谨慎忠厚。两公子所结纳的,如张铁臂,确近于荀子所非难的“处士”。至于杨执中、权勿用,当然没那么卑劣,但鲁编修断定他们“盗虚声者多,有实学者少”,却并不过分。认为鲁编修一针见血也罢,认为他歪打正着也罢,反正,他这瓢冷水泼得对。但从他的言辞中,我们又分明嗅到一股迷信八股、以资格论人的世俗气息。所以,《儒林外史》第十二回,听蘧駪夫转述完鲁编修的一席话(“令表叔在家,只该闭户做些举业,以继家声,怎么只管结交这样一班人!”),此处“默默不语”的两公子终于忍不住了,嘲笑道:“就俗到这个地位!”对鲁编修这样一位以“时文八股、中举人、中进士”为“实学”的人,评之为“俗”,不也甚为恰当吗?刘咸炘《小说裁论》这么评道:

其他摹写,皆本旨之枝叶,而激射回互,旁见侧出,细意尤多。如娄、鲁相形,二娄讥鲁为俗气是也,鲁讥二娄为好虚声亦是也。鲁之教女固非,蘧之教孙亦非也。全书如此者甚多,互相讦而真情见,欲读者执其两端也。[16]

由此可见,吴敬梓写局内人的相互攻讦、相互讽刺,注意到两个方面:一、对于被攻讦者而言,攻讦者的话包含有中肯的成分;二、攻讦者的话同时也暴露了自身的某一弱点。一箭双雕,双管齐下,作为读者,切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作者虽然隐藏了他的观点,但并非没有是非。只是,这需要读者细加体味。《儒林外史》不是一部可以草草浏览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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