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拆谎的技巧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六、拆谎的技巧

拆谎是讽刺艺术的重要技巧之一。有些喜剧性人物,言行不一,表里不一,作者无须直接点破,只消将他们的谎言拆穿,就足以达到讽刺的效果。

《儒林外史》第四回,严贡生和范进、张静斋聊天,信口胡吹,把他与汤知县之间的关系说得亲密至极,顺便把自我形象点染得极有光彩。听听他说的:“……小弟到衙门去谒见,老父母方才下学回来,诸事忙作一团,却连忙丢了,忙请小弟进去,换了两遍茶,就像相与过几十年的一般。”“实不相瞒,小弟只是一个为人率真,在乡里之间,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所以历来的父母官,都蒙相爱。汤父母容易不大喜会客,却也凡事心照。就如前月县考,把二小儿取在第十名,叫了进去,细细问他从的先生是那个,又问他可曾定过亲事,着实关切。”

严贡生的话,给读者印象较深的大体有三个方面:一、严贡生大受汤知县青睐;二、严贡生从不占人便宜;三、严贡生的二儿子是个有教养的童生。但真实的情形如何呢?正当严贡生谈兴正浓时:

一个蓬头赤足的小使走了进来,望着他道:“老爷,家里请你回去。”严贡生道:“回去做什么?”小厮道:“早上关的那口猪,那人来讨了,在家里吵哩。”严贡生道:“他要猪,拿钱来!”小厮道:“他说猪是他的。”

接下来是王小二告状。王小二是严贡生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押着出了八钱银子,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到严家讨猪,严贡生叫他“拿几两银子来”;王大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汤知县听了王小二等人的陈诉,大为光火,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准了状子,打算审问严贡生。严贡生吓得逃到省城去了。

故事的讲述过程便是拆谎的过程。读完这一系列情节,我们终于恍然大悟:一、严贡生从未得到过汤知县青睐。所以王仁当着严监生的面取笑严贡生:“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二、严贡生一向占人便宜。三、严贡生的儿子都如狼似虎一般。连严监生都说:“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让严贡生当场出丑,其恶劣无耻,遂活现于纸上。

《儒林外史》中常有些好吹牛的人物,他们大都是“黠于好名”者,他们吹嘘自己与官场人物的关系及自己的才识,希望借此获得他人的艳羡。第二十三回,牛浦对着子午宫道士吹牛皮:

……我一向在安东县董老爷衙门里,那董老爷好不好客!记得我一初到他那里时候,才送了帖子进去,他就连忙叫两个差人出来请我的轿。我不曾坐轿,却骑的是个驴,我要下驴,差人不肯,两个人牵了我的驴头,一路走上去。走到暖阁上,走的地板格登格登的一路响。……

“董老爷”即淮安府安东县新补的知县董瑛。牛浦确曾与他有过交往,后来牛浦到安东,董瑛也待他为上客,“牛浦三日两日进衙门走走”,并未被拒之门外。然而在牛浦与子午宫道士交谈之前,他何曾到过安东?又怎么可能进董知县的衙门呢?“书中之道士,不知是谎;书外之阅者,深知其谎。行文之妙,真李龙眠白描手也。”(卧闲草堂评语)此等处,便不必当面揭穿,因为读者记得牛浦的行踪。

喜剧人物吹牛,大都富于想象力,说得天花乱坠,有声有色。然而,越是有声有色地吹牛,就越有可能露出破绽。比如牛浦,他没到过安东县衙门,却要虚构这一经历,为了说得像,便自以为是地编织出骑驴走上暖阁的细节。殊不知暖阁乃是官府大堂中间放案卷的低矮的木阁子,后面遮有屏风,岂能让他的驴踏上去?牛浦缺少这方面的生活经历,因而在“创作”时留下了漏洞,幸好子午宫道士也不知道暖阁为何物,否则牛浦也免不了当场出丑。

匡超人的运气没有牛浦那么好。《儒林外史》第二十回,这位与景兰江、赵雪斋等人已有过几番交往的小伙子,愈来愈懂得“自我推销”的重要性。初识牛布衣、冯琢庵,便因冯琢庵说了句“先生是浙江选家。尊选有好几部弟都是见过的”,就顺着杆子往上爬,滔滔不绝地大吹一通:

我的文名也够了。自从那年到杭州,至今五六年,考卷、墨卷、房书、行书、名家的稿子,还有《四书讲书》《五经讲书》《古文选本》——家里有个账,共是九十五本。弟选的文章,每一回出,书店定要卖掉一万部,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北直的客人,都争着买,只愁买不到手;还有个拙稿是前年刻的,而今已经翻刻过三副板。不瞒二位先生说,此五省读书的人,家家隆重的是小弟,都在书案上,香火蜡烛,供着“先儒匡子之神位”。

他说得太兴奋了,在无限的自我陶醉中,全神贯注地想象着他被尊崇的情形。可他缺少常识,缺少必要的学问,于是闹出了笑话。牛布衣当下反驳道:“先生,你此言误矣!所谓‘先儒’者,乃已经去世之儒者。今先生尚在,何得如此称呼?”厚脸皮的匡超人也不禁脸红了。

《儒林外史》中还有这样一种人物:他们相信假话,却愣是不相信真话,还要振振有词拆真话的“谎”。

第四十六回,厉太尊的幕僚季苇萧来拜访杜慎卿的表弟虞华轩。刚走,姚五爷便怀疑:“可是太尊那里来的?”虞华轩道:“怎么不是?”姚五爷便摇头表示不信。唐二棒槌更沉思片刻,推论道:“老华,这倒也不错。果然是太尊里面的人?太尊同你不密迩,同太尊密迩的是彭老三、方老六他们二位。我听见这人来,正在这里疑惑。他果然在太尊衙门里的人,他下县来,不先到他们家去,倒有个先来拜你老哥的?这个话有些不像。恐怕是外方的甚么光棍,打着太尊的旗号,到处来骗人的钱,你不要上他的当!”虞华轩辩解道:“难道是太尊叫他来拜我的?是天长杜慎卿表兄在京里写书子给他来的。这人是有名的季苇萧。”唐二棒槌摇手道:“这话更不然!季苇萧是定梨园榜的名士。他既是名士,京里一定在翰林院衙门里走动。况且天长杜慎老同彭老四是一个人,岂有个他出京来,带了杜慎老的书子来给你,不带彭老四的书子来给他家的?这人一定不是季苇萧。”

把拆谎的技巧反过来用,出奇制胜,令人忍俊不禁。拆谎有术,或依据事实,或依据常识,或依据推理。推理有大前提、小前提,大前提错了,小前提必错。唐二棒槌用的是推理术,其大前提是:厉太尊只同彭老三、方老六亲密;杜慎卿与彭老四是一个人。这大前提是势利熏心的五河县人用自己的势利逻辑编造出来的,所以,唐二棒槌的拆谎只是加倍地暴露了他的势利,他愈说得振振有词,自我讽刺的效果就愈强烈。吴敬梓反用拆谎的技巧,让读者看到了一个以撒谎为正常,以说实话为非正常的风俗恶薄的民间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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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朱熹:《论语集注》,见《四书章句集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第96页。

[2] 马其昶校注:《韩昌黎文集校注》,上海:古典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37页。

[3] [美]利昂·塞米利安著,宋协立译:《现代小说美学》,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87年,第44页。

[4] 罗贯中:《三国志演义》卷六,北京:商务印书馆,1957年,第30页。

[5] 刘向著,向宗鲁校正:《说苑校正》,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16—17页。

[6] 罗贯中:《三国志演义》卷六,北京:商务印书馆,1957年,第30页。

[7] 曾枣庄、刘琳主编:《全宋文》第59册,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第210页。

[8] 晏婴:《晏子春秋》,北京:中华书局,1985年,第50页。

[9] 周楞伽辑注:《裴启语林》,北京:文化艺术出版社,1988年,第38页。

[10] 刘义庆著,刘孝标注,余嘉锡笺疏,周祖谟、余淑宜、周士琦整理:《世说新语笺疏》,北京:中华书局,2007年,第866页。

[11] 曹雪芹著,陈文新、王炜辑评:《红楼梦》(百家汇评本),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第6页。

[12] 罗贯中:《三国志演义》卷六,北京:商务印书馆,1957年,第33页。

[13] 黄鹏笺注:《贾岛诗集笺注》,成都:巴蜀书社,2002年,第386页。

[14] 王水照选注:《苏轼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第159页。

[15] 魏宏灿校注:《曹丕集校注》,合肥:安徽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313页。

[16] 刘咸炘:《推十书》(增补全本·丁辑)第1册,上海:上海科学技术文献出版社,2009年,第2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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