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适何以扬《儒林外史》而抑《红楼梦》
第十章 胡适何以扬《儒林外史》而抑《红楼梦》
“新红学”的创始者胡适投入了巨大精力和智慧研究《红楼梦》,却又不遗余力地贬抑《红楼梦》。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他对《儒林外史》却推崇有加。1959年12月27日,在《找书的快乐》的演讲中,他说:“如果拿曹雪芹和吴敬梓二人作一个比较,我觉得曹雪芹的思想很平凡,而吴敬梓的思想则是超过当时的时代,有着强烈的反抗意识。吴敬梓在《儒林外史》里,严刻地批评教育制度,而且有他的较科学化的观念。”[1]1960年11月20日,胡适在给苏雪林的信中写道:“我写了几万字考证《红楼梦》,差不多没有说一句赞颂《红楼梦》的文学价值的话。大陆也曾指出我只说了一句《红楼梦》只是老老实实地描写了这一个‘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因为如此,所以《红楼梦》是一部自然主义的杰作。其实这一句已是过分赞美《红楼梦》了。《红楼梦》的主角就是含玉而生的赤霞宫神瑛侍者的投胎,这样的见解如何能产生一部‘平淡无奇的自然主义’的小说!我曾见到曹雪芹同时的一些朋友——如宗室敦诚、敦敏等人——的诗文;我也曾仔细评量《红楼梦》的文字以及其中的诗、词、曲子等。我平心静气的看法是:在那些满洲新旧王孙与汉军纨绔子弟的文人之中,曹雪芹要算是天才最高的了,可惜他虽有天才,而他的家庭环境及社会环境,以及当时整个的中国文学背景,都没有可以让他发展思想与修养文学的机会。在那一个浅陋而人人自命风流才士的背景里,《红楼梦》的见解与文学技术都不会高明到哪儿去。……我向来感觉,《红楼梦》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红楼梦》比不上《海上花列传》,也比不上《老残游记》。”[2]1960年11月24日,在《与高阳书》中又说道:“我曾仔细评量《红楼梦》前八十回里的诗、词、曲子,以及书中表现的思想与文学技术;我也曾评量曹雪芹往来的朋友——如宗室敦诚、敦敏等人——的诗文所表现的思想与文学技术。我平心静气的看法是:雪芹是个有天才而没有机会得着修养训练的文人,——他的家庭环境、社会环境、往来朋友、中国文学的背景等等,都没有能够给他一个得着文学的修养训练的机会,更没有能够给他一点思考或发展思想的机会。(前函讥评的‘破落户的旧王孙’的诗,正是曹雪芹的社会背景与文学背景。)在那个贫乏的思想背景里,《红楼梦》的见解当然不会高明到那儿去,《红楼梦》的文学造诣当然也不会高明到那儿去。试看第二回里冷子兴嘴里说的宝玉和贾雨村说的甄宝玉:‘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静的,比那瑞兽珍禽奇花异草更觉希罕尊贵呢。’《红楼梦》作者的最高明见解也不过如此。更试读同一回里贾雨村‘罕然厉色’的长篇高论,更可以评量作者的思想见解不过如此。我常说,《红楼梦》在思想见地上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比不上《海上花》(韩子云),也比不上《儒林外史》,——也可以说,还比不上《老残游记》。(那些破落户的旧王孙与满汉旗人,人人自命风流才子,在那个环境里,雪芹的成就总算是特出的了。)”[3]扬《儒林外史》而抑《红楼梦》,尤其是在思想内涵上,高扬《儒林外史》而力贬《红楼梦》,胡适自然有他的依据。对胡适的人文立场做“同情之了解”,其意义至少有三个方面:1.加深对胡适的了解;2.加深对《儒林外史》和《红楼梦》的了解;3.加深对中国传统文化或文化传统的了解。这一工作具有相当的难度和挑战性,而这也正是吸引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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