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一,不到几个世纪前,牧师是唯一能读会写的人。仅仅一个世纪前,在所有能够被称为文化阶层的人中,牧师占了绝大多数。1761至1770年的十年里,在哈佛毕业生中牧师的比例是29%,耶鲁的是32%,普林斯顿的是45%。换句话说,所有受过教育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牧师。1871至1876年的六年中,哈佛毕业生中牧师的比例是5.75%,耶鲁的是7%,普林斯顿的是17%。这就是说,这期间这些大学的毕业生选择牧师职业的人数不超过十三分之一。我最近发表了一份1226名哈佛学院近期毕业生的职业统计表。这份表格显示,三分之二的哈佛毕业生选择了所谓的专业职业,即法律、医学、神学、科学和教学领域的工作。但在这三分之二的毕业生中,每十三个人中只有一个是牧师,其余十二人都认为自己在智力和能力上完全和当牧师的不相上下。但是,如果我们充分意识到,今天的牧师遭遇了与一百年前他们的前辈们所面对的完全不同的竞争,我们就必须超越这些统计数据,考虑一百年前其他所谓专业职业的不发达状况以及我们现在所说的媒体的缺乏。除牧师培养体系外,当时没有任何公共措施用于为任何专业系统训练男性。一个年轻人如果想当律师或医生,只能跟随一些有经验的律师或医生学习。今天在高中、中学和古典私立学校从教的教师阶层在当时根本不存在。科学职业则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法律事务主要与房地产纠纷和债务催收的监禁程序有关——当然,一些居住在或临近于海港地区的知名律师会涉足与航运或政治有关的业务。医学在那时还是一门经验主义的艺术,虽然有少数极富天分的从医人员,但理发师充当外科医师和无知的助产士的现象还尚未绝迹。在这个比较中,最重要的是,现代报纸、期刊和廉价书籍在当时都不存在。在上个世纪,除了极少数能买得起昂贵书籍的人,每周的布道和祈祷会几乎是我们的先辈唯一的智力活动。在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男性四天的劳动所得可以支付的读物,要比一个普通农民或机修工的家庭一年中愿意阅读的东西还要多,具体来说就是一份当地报纸、一份宗教报纸、一本杂志,还有一些廉价的时事书籍。最安静的村庄、制造业重镇和海港的牧师在和媒体这位新“教师”竞争,后者通过定期和频繁的公共邮件向每个家庭提供教育。因此,很明显,在过去的一百年中,牧师的竞争对手在数量和影响力上都有了惊人的增长。
接下来,让我们考虑今天的社会状况和钱宁[1]出生时(1780年)有多么不同,以及自革命[2]影响牧师职业以来,社会发生了多么剧烈的变革。着眼于商业、慈善、宗教、教育或娱乐业发展的联盟原则已经大大扩展,相当于引入了一项新的原则。过去有合伙企业,很少有基于商业目的的公司,更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公司。教会由唯一的法人团体——国家支持。在我们的革命时期,“经营”这个名词在字典里根本找不到,那种人类生活方式还不存在。没有对诸如酗酒、卖淫、离婚和贫穷这样的社会弊病的持续讨论,也没有与这些罪恶进行斗争的相关行动。贫富差距远没有达到我们现在这样的广度和深度。我们的先辈的表现就好像在最适宜的生存法则被发现的一个世纪之前,他们就已经预先接受并默许了它。他们中的体弱多病者死去,精神错乱者在无望的监禁中备受煎熬或狂躁不已,贫穷和懒惰者饱尝饥寒之苦。没有任何一种慈善观念会干扰他们对上帝审判及天命皆苦的确信。没有任何卫生学的建议让他们感到不安:他们认为病痛是上帝的愤怒导致的结果,可能在更大程度上要归因于人类的疏忽。公众对所有这些问题的信念和期望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在今天,无论多么困难,没有什么社会问题是牧师不希望去思考并准备采取行动来解决的。然而,与这些问题有关的罪恶的起源和发展都极其复杂,对它们的补救措施是众所周知的难以设计和应用,进展缓慢,在实际操作中难以执行。在这些问题上,感情用事往往很不可靠。最冷静的哲学家,即便熟知政治经济学、医学和代表公共道德立法的历史,也常常犯错。所有这些困扰今天的牧师的困难都是最近才发生的。在这个国家,它们的出现很少早于本世纪。在我们祖辈发展的鼎盛时期,化学、动物学和地质学等学科还处于非常初级的状态,电力几乎还没被发现。此外,没有任何自然科学得到普及。归因于上帝的说法还没有与上帝的话语原文进行过批判性的比较。
第三,我们会看到,在一个世纪内公众的情绪在几个方面经历了一个奇妙的变化,极大地影响到牧师职业。首先,所有权威的影响力都大大减弱了,公认权威的来源与一个世纪前有很大的不同。像世俗统治者一样,神父已经失去了以往让大众产生敬畏之心的魔法或巫术,在我们国家的新教徒中,牧师的神圣权力就像国王的神圣权力一样已经逝去。现在,牧师的权威来自他品格的纯洁和力量、智慧的活力和学识的深度,以及其演讲的感染力。坦率、知识、智慧和爱都能赋予他权威。他的服饰、公职、神圣的品格不再像以往那样靠自身就能给他带来尊重。形式、仪式和礼仪可以保护他免受粗鲁的攻击,但不能赋予他一丝的威势。其次,现在的人们对所有事情和所有人都提出质疑,不接受任何未经检验的东西。他们发现,讨论常常引出真理,争论对很多难题有益,在某些情况下,几个脑袋总比一个脑袋强。因此,他们已经学会了不信任所有不容置疑的说教,在信奉新的信条之前等待很多人的认可。我们几乎不知道最近公众是如何获得这些宝贵习惯的,也不知道这些习惯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牧师的地位。在现代人看来,律师每天都要和他的对手交锋,商人要和他的竞争者打交道,政治家要应对他的政敌,但没有人回应牧师。人们认为,一个受保护的人可能不是一个强大的人。本世纪以来,在我们国家,政治思想对神学思想产生了强大的影响。古老的君主和军事隐喻长期以来一直被用来阐述上帝的本质,但在我们今天的时代,这些隐喻不再像以往那样有说服力。因为国王、王子、征服者和耶和华的头衔都不像以前那么威严了。在我们脑海中浮现的“我们的国家”这一伟大而美丽的形象,是一个比人类的任何君主统治者更值得忠诚的对象,一个比无限的上帝更好的象征。在多数人的福祉开始被认可为主要目标,也是人类政府的唯一合法目的的短时期内,人们关于上帝政府的观念已经大大改变了。当人们认识到世俗政府是可行的,并且在政府的所有正当目标得到认可的这短短几代人的时间里,这样的政府已经能够理智地改善广大民众的境况,他们自然开始怀疑人类是否完全堕落了,是否上帝政府的永恒目标就是从芸芸众生中选出少数的人幸福地生活在这个地球上。他们质疑包含这类学说的所谓启示的真实性,也不再信任那些宗教教师,他们的信条似乎与人们所珍视的政治信念和希望背道而驰。以前,宗教因为错误地看待自己的职能和政府的职能,助长了专制权力。在我们今天的时代,自由政府的原则正在削弱虚假宗教教义的基础,但并非削弱真正教义的基础。在教会公认的教条与人民的政治信念变得相符之前,新教牧师作为一个整体无法恢复他们的影响力。人们的宗教与他们的政治观点之间的这种密切联系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在所有伟大民族的历史中都能看到,并且这一点很可能会继续显现出来。正如培根勋爵所说,“宗教是人类社会的主要维系”。
第四,我们来谈谈,在本世纪内导致牧师相对地位改变的最主要原因——物质科学和自然科学的兴起和发展。在这一新领域积累的大量实际知识,人类相对自然的力量的巨大提升,随之而来的每个人与他的同胞和物质世界的关系的变化(包括他们的兴趣和同情心的非凡扩展、摆脱迷信、对前途和希望的憧憬),都是人类在这一非凡时期中所经历的事实。但是,在目前的讨论中我们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事实,尽管它们很了不起。我们现在要讨论的重点是,在自然科学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发展出了一种新的研究方法或精神,它的特点是,从研究结果来说,研究者有不受先入为主的观念或愿望影响的绝对自由。
这种精神只寻求事实,丝毫不考虑后果。任何对事实加以歪曲或隐瞒使其符合先入为主的理论、希望或愿望的行为,任何窜改实际研究结果的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罪过。它是这样一种精神:既谦卑又勇敢,对细节有耐心,不关乎大小,只在乎真假;既冷静又精力充沛,为了一个事实敢于冒险进入无人荒地,只关心真理,率直如静湖,充满企图心,无拘无束,不知疲倦。
“他的工作,
他既不称赞,也不抱怨:
只求事实;
如永不言悔的自然(https://www.daowen.com)
留下她一次次的举动。”[3]
过去60年里,在这种真挚的追求真理的精神鼓舞下,科学研究者们取得了非凡的成就。这种本真的精神本身就如此令人钦佩,以至于学界把它当成所有科学研究的唯一真正的动力源泉。现在,没有其他研究方法能够赢得人们的尊敬,甚至没有学识的人也看不起那种为预知的结论寻找证据的做法。护教学已经不再让任何人信服,如果说它曾经可以的话。因此,文明世界建立了一种新的知识诚信标准。新教神学家和牧师们如果想要继续赢得人们的尊敬,必须达到这个标准。
在过去,除了牧师以外,外交是唯一一类需要有学识的人从事的职业,彼时这个职业的状况是多么不同!甚至法律职业,随着逐渐与牧师职业区分开来,对精神上的诚实和独立也没有形成如此强烈的要求。是科学的光芒让整个学术的殿堂变得如此纯洁透明。
这些话意味着,牧师作为一个阶层,因为传统的受教育和任职方式,特别容易缺乏理智上的坦率。这是我和成千上万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人共同的真实想法。我进一步想,许多受过教育的人持这种看法,但其中的大多数人对此保持沉默,这是过去四十年里牧师职业衰落的主要原因。这既是牧师个人的错,同样也是教会和教派的错。因为几乎每一个教会或教派都试图用一个信条、一套规则或教义将其成员尤其是牧师联系在一起。这种联系在很小的时候就由大多数牧师组织起来,并且要终其一生保持不断,这可能会割断他们与至爱之人的联系,或者会使其失去生计。50年的学习、阅读和经验积累就是要达到让他们年轻时的观点不会有实质性变化的效果。这些信条或规则,可能有些模糊而有弹性,但实在不能做过多延展。现在,世俗世界相信知识的进步,因为它已经见证了这种进步。人们相信,和其他学科一样,神学也必须不断进步。我们不会看到哲学家、医生、历史学家、化学家、动物学家或者地质学家在年轻时代就信奉一套观点,而且要信奉一生,始终不可改变,哪怕只是一天。相反,我们看到所有学者阶层在发现新的事实或对旧的事实有更好解释之后,随时准备改变他们的现有看法。而且,通常情况下,对比年轻和老年时期,在很多重要方面他们实质上修正过自己的观点。确实如此,在学者中,固定不变的观点是不体面的。有人会说,神学不会有进步,因为启示是固定的,答案就是启示本身。然而创造,必须是变化的。换句话说,对人类思想新发现的阐释,必须和创造一样,不断流动、转变,并随之提升而提升。没有哪个职业像牧师职业一样,受到如此巨大的对知识不诚实的诱惑。与此同时,知识公正的公共标准又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高。正是这种状况阻止了许多有能力而独立的年轻人进入这一职业,并且导致了公认有能力的牧师的稀缺。毫无疑问,对这一职业的公众舆论并非完全公正,而且毫无疑问,阻止年轻人进入牧师职业的坏处并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严重。但是,现实依然严峻,即外界的公众舆论在这点上对这一职业是不利的,而有能力的年轻人正是被此种舆论阻止。
最后要看到,一方面,牧师的地位不再像上个世纪那样稳定,生计也没有那么安稳。他对会众的控制完全是个人的,在很大程度上没有国家或任何教会的权威的支持。另一方面,对比基本生活必需品的价格,牧师的平均工资要高于上个世纪,而且在这个职业中,在薪酬和对他们的关照方面有许多价值很高的奖励。考虑到这些奖励数量大、竞争小,这个职业并不是特别的没有吸引力。对任何学识性职业而言,都不是平均收入而是少数奖励在吸引雄心勃勃的年轻人进入。
1824年,钱宁在他的同事接受圣职时说:“道德和宗教真理的传播是人类最重要的事务。”45年前的夏天,爱默生对哈佛神学院高年级学生说:“你们打算将自己奉献给这个神圣的事业,我希望你们感受愿望和希望悸动的召唤,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业。”这两位先知所表达的观点仅仅建立在观察、推理和经验上。他们宣告的是对所有时代和全部人类的判断,还没有发生任何能够证明它不成立的事情,人类知识和力量的每一个进步都证实了这一点。这一职业的地位毋庸置疑,但一个实际问题是,如何培养胜任这一职业的人。胜任牧师职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困难,但它也更崇高,并应该更具吸引力。对牧师而言,受众在智力、兴趣范围和求知欲上的普遍提升,应该是一种收获,而非损失。在知识生活中,比前辈拥有更多的同仁,应该是一种满足。有许多值得尊敬的竞争对手在以各种声音争取公众的倾听,不应该让他气馁,而应该是种激励。与以往相比,在实际事务中,这一职业对牧师的知识水平和判断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应该只会激发他们准备好满足这些要求的雄心和抱负。这一职业在不经意间形成的特殊地位的消失应该使他们感到高兴。毋庸置疑,过去一个世纪的政治变革在向着好的方面发展,科学的进步使地球变成让人类更为愉悦和舒适的家园,现代社会比以往任何社会更值得去布道。物质生活水平有了惊人的提高,现在的人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人不能单靠面包生活”。许多通往荣誉和卓越的新途径已经向充满活力的人们开放。但是,真正的牧师从未拥有比今天更高的地位和影响力。正如爱默生在上述演讲中所言,“将这样的神职授予人类,无论在职或缺席,你应当遵循他们天使般的爱的指引”。
因此,应该如何比过去更好地培养担任神职的年轻人,传统的牧师培养方式应该如何改进和扩展以满足现代社会对他们提出的新要求,这是一个实际而及时的问题。现在我将进入主题的第二个部分,也就是培养牧师适应现代社会的工作就应当对他们的传统培养方式做出重大变革这样一个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