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普通的马萨诸塞州文法学校
一所普通的马萨诸塞州文法学校
在马萨诸塞州教师协会的演讲
(1890年11月28日)
我将冒昧地与各位熟悉马萨诸塞州文法学校的听众谈一谈这类学校完成的实际工作,虽然我本人并没有基于长期的观察和经验而完全了解这项工作。对于马萨诸塞州的文法学校系统,我显然是个局外人。我不曾是文法学校的学生,也不曾是教师,还很少去这类学校。首先必须承认,我比一个外行更糟糕。在对大学的方式方法提出批评这个问题上,我注意到,一个有不满情绪的批评者对付起来让人难堪。无论如何,局外的批评者有不满情绪这个事实,应该在批评之初就说清楚。我的不满是,美国男孩上大学的平均年龄是19岁,知道的比他应该知道的要少得多,而且比其他国家这个年龄的男孩知道的少得多,比如与位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国家、德国、法国和英国的男孩相比。多年以来,我一直在寻求美国男孩低人一等[1]的原因,我无法相信是因为血统或环境,而且我确信也不是因为我们的政治体制的特性。两年前,我仔细研究了这个国家最好的高中和中学的课程方案,虽然的确找到了一些可以缩减和充实的地方,但是我相信我想到的这个弊端的主要原因并不在这些课程里。最近我一直在研究小学和文法学校的课程,而在我的脑海里总是有这样的想法:从学生或教师的角度,我能找出一些漏洞、一些浪费的时间或者一些误导的付出吗?我能在其中任何一种学校找到可取之处,用以补救我们19岁的男孩子已成事实的低人一等吗?
当我们试图考察美国的文法学校系统时,我首先想要知道的是普通的文法学校实际做了什么。目前在这个国家,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发现的。我一直在努力了解一个男孩或女孩在一所有典型代表性的美国文法学校所学到的东西,努力的主要结果就是确信没有人能确定他们学到了什么。我敢说任何人都无法确定。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有很多。第一,我们没有完善的国家或州的监管体系,也没有富于经验的核查人员的常设机构。公共教育由市和镇组织,这些市镇各行其是,彼此之间很少有合作或协调,因而对于文法学校没有一个相对统一的标准。此外,一个城市的文法学校往往存在很大的差异性。一所文法学校完成的工作量常常与四分之一英里[2]内另一所文法学校所完成的工作量大不相同。因此,波士顿的各个文法学校差别很大,不仅在于学生的工作量,还在于教师的方法和校长的目标。由此可见,在一个城市里,要确定一所普通文法学校的平均工作常常是不可能的。还有,农村学校的条件和结果的差异更为显著,可以说是千差万别。
因此,我要谈的问题难度非常大。一开始我就得承认,我无法告诉你们一所普通马萨诸塞州文法学校的实际工作是什么。我唯一的资源是一个城市的某所文法学校——不是最大城市的,也不是最小城市的;不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学校,也不是最差的学校;是一所有好的校长、中等师资和学生群体混合——学生来自不同的国家、社会和宗教群体——的学校。对那所学校的工作我想我有相当的了解,但我也不能装作可以对它做出准确的描述,因为——这是一个适用于整个国家和这个州的大部分文法学校的原因——那所学校同一年级的不同班级的工作有相当大的差异。这种差异是由教师的差异造成的。一名教师比另一名教师更具警觉性和激励性,因此她的学生学到更多的东西。尽管有这些困难,我发现对这个尚有代表性的学校的实际工作进行研究还是富有启示意义的。我先来谈谈上学时间的问题。
在这个相当小的城市里,只有少量的文法学校,学校的上学时间是每天4
小时,每周5天。即,上午课时在9∶00至11∶30,下午课时在2∶00至4∶00,星期六没课。在一年中天最暗[3]的时间段,下午课时的时间是从1∶30至3∶30。我的第一个批评是上学时间太短了。在每周如此短暂有限的时间内,我们不能指望9到15岁的孩子能完成他们被合理地期望完成的事情。外国学校有更多的时间,这也是它们完成更多任务的原因之一。我认为放弃整个星期六的上学时间是错误的,我们最好回到祖辈的方法上来,即星期三和星期六上半天课。我认为应该坚持每周的四个整天上学时间是全天5小时,在每周的两个半天时间里,上学时间3小时,这样一周的上学时间就是26小时而不是22.5个小时。把这个数字再乘以每个学年的周数,结果将很可观。
我还必须表达这样一种信念,即孩子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在一年中享有如此长的假期,特别是在绝大多数儿童无法离开的城市,在两个月或更长的暑假里又没有足够的事情可做。教师需要假期,但学生不需要。事实上,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为此受到伤害或遭受损失。暑期半日制学校将会增加城市学校的总成本,但是对于父母和孩子来说,相对于这一支出所获得的价值是很大的。
当我们呼吁增加上学时间时,总会遇到这样的反对意见:孩子们已经很难忍受他们现在所承受的压力,我们还要给他们增加更多压力吗?对此,我相信有三个很好的答案。第一是通风。如果把多余的碳酸从教室里排出去,你可以让孩子们待得更久,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伤害他们。对教师来说同样如此。教师的压力因他们日常工作场所空气状况的恶劣而大大增加。第二,上学和上课期间系统地进行体操运动会大大减少孩子们的压力。我认为,美国人民在这方面应该学习欧洲国家的经验。已经有确凿证据表明,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国家和德国的公立学校,间歇性的体操运动能使孩子们保持良好的状态,能够让他们在不受伤害的情况下承受比我刚刚建议给美国儿童的更多的脑力劳动。第三,让学习对孩子们而言变得有趣,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多枯燥乏味,可以大大减轻他们的压力。人们将惊奇地发现,疲劳是可以通过心理兴趣来预防或减少的。我最近看了上述的这所样本文法学校所用的读本,计算了它的课时总数,并阅读了它的关于地理和礼仪的书,在我看来,通过这些书引发出来的主要教学特点——除非受到教师人格的启示——就是枯燥乏味,完全缺乏人类感兴趣的东西,也因此完全缺乏能让孩子们感受能力日益增长的东西。没有什么比枯燥、无望的努力更让人疲劳的了,那会让人感觉即使尽了最大的努力也不会有成功。这是美国学校里太多孩子的状况——不是半个小时,而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长期存在。让学习变得有趣,给孩子成功的感觉,那么他们现在感受到的压力将大大减少。
我接下来谈谈那所文法学校完成的工作量——首先是阅读量。按照那所学校使用的读本、语法小册子和各种各样的辅助材料,学生花在阅读和学习英语上的时间,占六年内所有在校学习时间的37%。但是,在这个时间内的阅读量是多少呢?看看一名高中毕业生连续大声朗读这所学校六年里读的所有书籍(包括历史、地理阅读课以及关于礼仪的书籍)需要多少时间吧,我设法得到了两个经过慎重估算的数据。这个估算来自两个人,他们以适中的速度大声朗读,阅读那所学校大部分教室里的孩子在六年时间里应该阅读的所有东西。阅读花费的时间是46个小时。因此,这所文法学校的孩子有超过整整两年的时间在学习一名普通高中毕业生46小时就可以读完的东西。说一下在这个考察中的一个在我看来似乎很有启发性的细节吧。大声朗读完这些早期读本的其中一本的全部内容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我数了一下那个读本的字数,发现相当于普通星期日报纸三页,或者印刷质量较好的文章的四页半的字数。在六年时间里,孩子们所学单词的实际数量是很小的,而且在文学中所涵盖的范围也很小。如果成年人六年的阅读量局限在46小时或每天一分十五秒就能大声读完的内容,那他对英语文学的了解是何其之少!当然,在一所文法学校里进行的这种工作量测试是非常粗糙和不充分的。它完全没有反映孩子们全部的思想活动,也不能反映教师的劳动,但它给出了一些线索,说明孩子们在整个六年的时间里对文学的了解非常有限。
美国的学校课程,主要依赖算术这门课来实施被称为推理能力的培养。至少在整个文法学校的学习过程中,人们几乎找不到任何其他科目具有发展推理能力的具体倾向。然而,这是一种用于数学的非常特殊的推理,一种我们在现实世界中很少使用,在道德科学中也没有任何用处的推理。数学处理的是确定性和论证——这些东西和日常生活关系不大。在我的样本文法学校里,学生花在算术上的时间几乎是六年全部在校时间的21%。我把这一结果留给别人去考虑,21%是太多还是太少。事实上,孩子们在六年的全部时间里,有超过五分之一的时间给了算术。在课程的头两年里,孩子们学完了88页日常应用的算术,并且做完了其中的所有算术题。书中也有一些用于演练的表格以及各种各样的例子,供老师随意使用。但是,孩子们只做了这些附加的例题中很少的几个,这些我就从下面的估算中拿掉了。在学完小学算术后,孩子们每年用五分之一的时间学了两年,其所做的88页的所有题目,一名高中毕业生用了15个小时就做完了。我用于测试的高中毕业生在15个小时内把所有地方都写满了,做了所有题目,并得到了每个算术题的答案。再说一遍,这绝不是对孩子们或老师的工作量的测试。这仅仅是一个例证,让我们见识到孩子们在小学学了三年、在文法学校的两年又花了全部时间的五分之一来学习的算术这门课中,学到的东西非常之少。(https://www.daowen.com)
至于这所学校的其他学习课程,我就简单提一下。六年时间里,有10%用来学习地理,另外10%用来学习绘画、缝纫和音乐,剩下的小部分时间分给了写作、历史、记账以及关于爱国主义、道德、礼仪、生理和卫生、体育锻炼和晨练的课程。
接下来我要谈的问题是课程的选择。除了算术之外,我的样本文法学校里所有的课程培养的主要是记忆,有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是用来培养记忆的。人们可能会怀疑数学究竟培养的是什么能力。我记得我在学校的时候仅凭记忆完成了大量的数学学习,对这种学习完全没有任何真正的理解。例如,在学代数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求得最大公约数或最小公倍数这一过程背后的理由,但是我却可以做所有相关的算术题,因为我准确地遵循了我记准的一条规则或方法。我们不能假定文法学校里的算术学习训练的除了记忆之外还有别的。观察能力的训练就完全被忽视了。这所学校的孩子根本没有接受过任何正确观察的训练。在这所学校里,有一门课程非常适用于对观察能力的训练,即地理,但它只被当作记忆的内容来教授。学校里没有一张照片或一张立体地形图,没有任何可以把地理作为观察科学来教的教学材料。如果教学得当的话,地理是学校最有益的课程之一,但是以一种记忆的方式来教,它却是最无益的课程之一。对于一个马萨诸塞州的孩子来说,知道联邦首都的名字或许很省事。然而,我认为大多数孩子是在没有学校帮助的情况下知道这个事实的。孩子们知道联邦所有州首府的名字完全不重要,因为这些首府中的大部分都是对他们而言不重要的地方。费尽心思教孩子们联邦各州的边界是完全无用的。在这种学习中没有心智训练,也没有任何有益之处。今天在这个大厅里,除了专业教师,是否有很多人掌握这些知识,这是值得怀疑的。我确信我没有。在教育中有一种危险的理论,那就是在年轻时学习许多成年时会遗忘的东西是值得的。这个理论之所以危险是因为它里面有真理的成分。这个真理的成分就是,年轻时学习一些我们能从中获得持久力量的东西是值得的,尽管这些东西本身会被遗忘。换个角度来说,教孩子们各种各样的琐事——这些事情他们长大之前肯定会忘记,而且这里面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心智训练——这是在浪费时间。除地理外,下列课程——历史、生理与卫生、爱国主义、道德、礼仪——在我的样本文法学校里都被当作记忆课程来教。
在同一所样本文法学校里,还有另外一个机会开展一点观察性学习。它与生理学、解剖学和卫生学的学习有关。我想象那所学校里可能有一具骷髅,或者是一具人体模型,或者是大脑、胃、肺、眼、耳、手、手臂的模型,这些器官可能会被展示在孩子们面前。但是没有。学校的房子里没有这种东西,也从来没有过。关于自然历史学科的一切都是用一本小书来教的。孩子们除了所描述事物的平面图形,并被要求记住它们代表人体的各个部分,别的什么都没有。这是对科学的误用,是以一种任何科学界人士都强烈反对的方式在运用科学。对孩子们来说,仅仅记住科学事实并不像记忆语法那样有用,即使是英语语法。作为一种心智训练的手段,它与记忆拉丁语语法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当然,人体的观察性教学对儿童而言是一项有趣而有益的学习,就像地理的观察性教学使之成为无论对儿童还是成人都是世界上最具魅力的学科之一那样。除非我们能正确地掌握科学学科的教学方法,否则我们就根本不要教。在同样的这本小书中,我很遗憾地看到了可能是科学教学最糟糕方法的例子。在每一章的结尾都有一些关于酒精对胃、大脑和身体其他部位的影响的评论。这些评论显然是想就酒精的使用对孩子起一些警告作用,有些很明显是错误的,有些是荒谬的。它们中的大多数都还没有被科学证实,其中有许多可能是几个世纪内都无法证明的。在教学中,歪曲科学的最糟糕的例子莫过于对这种未经证实,而且大部分是无法证实的命题的权威性断言。教师和学生们都很清楚这本书试图把有些东西强加给他们。这种方式是完全不道德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我发现我的样本文法学校很有趣。这不是一所56名学生被指派给一名教师的糟糕学校,这里的生师比不到56∶1,尽管这一数据仍然太大。由于那所学校里有不同国籍、宗教和生活条件的学生,同一年级同一个教室的每一组学生都有不同的天赋和能力,但对待他们必须完全一视同仁,除非教师的聪明才智能发现摆脱这种灾难性的整齐划一的方法。有一些孩子在十五分钟内就能完成算术任务,而其他孩子五十五分钟内都不能完成,在这两极之间还有各种各样的情况。我想美国学校最糟糕的特点就是把那些能力大不相同的孩子分组在一起。有人跟我说,在西方学校里,这种弊端一般不会像在东方学校那样得不到补救。但是,我对西方文法学校没有特别的研究。在我的样本文法学校里,对于这种最严重的情况没有正式、公开的补救措施。天才的教师提供了什么非正式的个人补救呢?简单地说,当一个聪明的学生在十五分钟内就能完成课程方案分配的五十分钟的学习任务时,教师会尽量给那个孩子一些别的事情做——阅读一本书、做做别的例题或看看图片。但是,在她面前有那么多孩子,所以她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对待所有的人。我想,这就是在马萨诸塞州的每一所文法学校的教室里都司空见惯的弊端。有什么补救措施?除非通过熟练程度和能力进行分级,否则任何补救措施似乎都是不可能的。我知道这是一种不会被一般的学校委员所喜欢的补救办法。我们非常执着于这样一种错觉:毕竟男人和女人几乎是平等的。以上述理论来办学,我们就是在与自然作对。相反,我们必须认识到,人与人之间唯一可能的平等就是法律面前的平等。如果我们要有好的学校,我们必须记住,孩子个体是非常多样化的,要求学得快的孩子与学得慢的孩子步伐一致,会使社会遭受很大的损失。不仅孩子们自己遭受损失,他们所属的社会也遭受严重的和不间断的损失。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应该寻求一种调节的方法,而不是靠教师个人的良好感觉和聪明才智。根据熟练程度进行分级,对学得快的学生和学得慢的学生都是有益的。没有什么比以下情况更令人沮丧和整体上更令人感到丢人的了:参加一场没有希望的比赛,感觉自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依然是一个劣等生,没有提升的指望,没有心智能力的进步。因此,不能想当然地认为,当我们试图推进优等生的利益时,我们就会疏于推进后进生的利益。我们应该同时做这两件好事。这是我对文法学校的未来抱有希望的主要理由。我相信,通过这种根据熟练程度和能力进行分级的方法,它的水平可以提高,它的工作能有很大的改进,给社会带来的好处将大大增加。这种方法并不新鲜,它以前在我们的公立学校里比现在更广泛存在,但现在的需求比以前大得多,因为我们的人口比40年前更加多样化。
协会指定我就这个问题来开场,我想我已经说得够多了。让我重述一下我所提到的要点——我们需要更多的学年时间;为了安全地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有更好的通风、更多的体操和更有趣的教学;实际完成的工作量应该在很大范围内予以审慎考察——不能像我做的那样只看一所学校,而是要看很多学校,通过很多教师和学监去看看目前的实际学业成就的下限是否不能提升;课程的选择需要重新考虑;最后,应该通过熟练程度对学生进行分级。
如果我们能让孩子们通过我们的文法学校系统,让他们在13或14岁的时候为高中做好准备,这个最初引起我对学校课程关注的难题——大学毕业生步入社会生活的时间太迟——将会开始得到纠正,数以千计的止步于文法学校的孩子也将会受益匪浅。我必须再次为闯入这个领域向你们表示歉意,因为你们在这个领域有更多的机会进行观察,并且比我更熟悉细节。但我知道在学院和大学事务中,局外人的意见有时是有用的。他可能会看到那些对学院或大学全神贯注的人所没有看到的东西。我有一个小小的期望,这就是我可能把你们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文法学校系统有可能改进的某些方面。我明白,对我有幸能给予的任何建议做何有益的应用,完全取决于你们。
[1]这里是指与别国相比,美国同龄段男孩的发展水平不如他们。
[2]1英里约等于1.609千米。
[3]指天黑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