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情感教育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们生活的十分之九是由情感构成的。从教育的角度看来，兴趣、动机、渴望、热情和习惯等都属于情感教育的范畴。情感教育是所有学校教育必须涉及的主题，贯穿由低到高各年级、各学科（各系科）的教育活动当中，几乎是无所不在。即便如此，我们却常常忘记深层次情感是对其他一切心理因素起决定作用的先决条件，是一切心理活动得以发生的基础，是决定我们思想的首要因素，需要我们付出巨大的努力去探究。本章将对情感的一般原则进行阐述，但未必能对这些原则相应的教育意义做足够清晰的说明。情感无处不在，它是人类生活最重要的推动力。如何用情感来正确地指导生活，在很大程度上，这就是教育要解决的问题。
与其他学科一样，情感教育同样需要复演原则的指引。儿童的发展重新践履着种族演进的步伐，在他们发展的每一个阶段，都应该根据他们当前所处的阶段而非根据他们应该达到的终极目标进行教育。某些从成人的观点来看是不良的情感特征，从遗传心理学的角度来看，却是个体成长过程中的一种正常且必然的现象。要探讨情感训练的问题，我们可从一些基本情感，如快乐、痛苦、愤怒、恐惧等入手，阐释其在教育中的应用。但如果止步于此，则得不偿失。道德、宗教和艺术体验是由发展到高级阶段的情感与思维构成的，这才是人类情感领域的核心所在，这一层次的情感发展需要教育者运用一切智慧和教育资源去努力推动。如何将复演原则运用到具体而微的情感教育问题中去，是在儿童教育的整个过程中一直会遇到的普遍问题。且复演原则在具体教育情景中的运用还存在诸多困扰，需要运用大量心理学知识才能解决。
快乐与痛苦——快乐与痛苦原本是世界上伟大的教育者，而这一真理在人为过分干预的现代生存环境下，几乎已被忘记。我们剥夺儿童生活中的快乐体验又将痛苦视为邪恶，不让儿童去体验。这些做法无疑是违背自然的。我们不应对儿童过度保护使其免受痛苦和艰难。如果不经历痛苦挣扎和艰辛努力，人类的身心机能将会退化。不让儿童体验寒冷与饥饿，就等于阻止他们重走种族演进历程的步伐。
恐惧——不难发现，虽然恐惧在人类种族发展过程中的作用举足轻重，但到了现代文明社会，恐惧似乎已经离我们很远了。如此看来，恐惧仿佛已失去了其存在的价值，我们应想方设法克服它才是。但这种认识显然是错误的，恐惧依旧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因此我们要做的不是想办法消除恐惧，而是思考如何将恐惧作为一种教育力量好好加以利用。应当像教给儿童如何去正确思考一样，告诉他们如何去正确地利用恐惧，二者在儿童的发展中同样重要。对于恐惧的正确训练方法不是保护儿童免受各种天然的强烈恐惧的伤害，因为恐惧本身就是保护我们免受伤害的情感工具。在儿童正常成长的过程中，恐惧情感的正常发展为高级情感的形成打下基础。如果没有体验过恐惧，则道德和宗教精神就无法正常发展，一些最野蛮的兽行就无法避免。因为对于高尚、神圣的敬畏感、崇拜感都是由恐惧而生。儿童对上帝的敬畏来源于他们对雷声的恐惧。如果这些恐惧的体验缺失了，则儿童也会失去心智发展的动力。
看个体是否能克服恐惧，其高级情感与理智兴趣能否从低级情感中得到激发，这是对个体所秉持遗传特质的重要检验。不同个体对恐惧的反应千差万别，在一些个体身上，更加大量、强烈的刺激才能促使其行动。被过度保护、未经任何恐惧痛苦，对儿童的成长无异于一场灾难，并将使其难以发展至完全的成熟。恐惧是科学探索活动的重要动因，也是培养儿童尊重、理解能力的重要手段，还是培养注意力的重要基础。
愤怒——考察愤怒这一情感在人类历史和个体成长中的发展便可知，它是儿童生活中又一重要教育性力量，而不应被视为人性的某种错误或弱点。愤怒一直在人类生活中发挥着作用，这一点在男性身上表现更为明显，至少男子气概的正常发展总不是一个和平宁静的过程。一派平和的情感将冲突与愤怒彻底压抑，这意味着种族进步的结束和退化的开始。冲突及其所激发的愤怒的力量在某种程度和形式上是我们所需要的。对强烈的热情与情感拥有控制的能力，这是形成强大人格的关键，也是人类高级心智紧张状态得以发展的必要条件。世界上各种杰作均诞生于这种紧张状态之中。对愤怒这种情感进行训练，意味着学习如何将其转化为一种能量，而不再是对体力、智力及道德能量的消耗。
我们必须训练儿童控制坏脾气，减少由某种刺激引起的过于迅速又无用的情绪反应，因为这与适当控制愤怒而产生的创造性紧张状态是完全相反的两种状态。
在男孩的生活中，愤怒情绪的强烈表达是自然且正常的现象。人们在很多情况下会产生愤怒，因为此时没有其他更合适的情感可以应对。男孩之间的冲突也是正常的，好斗的阶段是他们步入日后平衡、健全的社会生活所必经的阶段。在战斗与愤怒中，男孩们学会如何去依靠自己，一种极有价值的为自己而战的勇气被激发出来。而试图在儿童身上压抑或消除愤怒的情感，则大错特错。因为一旦愤怒的情感遭到压抑，懦弱就产生了，而这对于儿童的身心发展没有任何益处。儿童只有拥有完整的愤怒情感，在需要时强烈地表达过愤怒，才能走向真正的成熟。当成人对儿童的错误行为进行惩罚时，也需要愤怒发挥作用，正义的愤怒有助于促使儿童改正错误。因此，切勿在自我控制、保持镇静等愚蠢理念的引导下，放弃愤怒的权利。在世界上仍有许多任务需要运用愤怒这一情感去完成。
社会情感——儿童的社会情感只能在自由且复杂的社会关系中形成，他们需要与大量不同的人接触、合作，保持联系。因此，因担心儿童学坏，而将其伙伴关系限定在某类或某几类儿童当中是不可取的。儿童只有在与同伴的相处中才能懂得给予和索取的含义，这是他们自我教育和成长的必经过程。儿童需要好的同伴，也需要坏的。坏同伴帮助他对比好坏善恶，并确定自己的行为标准。在一定程度上，对恶行的观察有益于道德的形成。但对于恶毒的同伴一定要小心避开，特别是在青春期早期的那几年里。另外，年幼的男孩需要与一些年长的男孩交往、相处，这也曾是乡村学校的优势之一——能给孩子们提供更多与年长的伙伴交往的机会。在青春期，同伴是影响男孩生活与成长的首要因素，其处事风格和行为标准便是在同伴相处中形成的。在儿童成长的每个阶段，各种同辈群体对其发挥着巨大影响，此时对儿童的社会生活进行正确引导比向他们头脑里填塞知识要重要得多。在大学时期，从教室外的生活中学到的常常比从教授那里学来的知识对年轻人的生活影响更大。一个因体育竞技或其他特长而被同伴艳羡的人，会对其同伴的一切观念产生巨大影响；而同辈群体中领导者的影响力会十分持久深远。
人类最强烈的社会动机即赢得同伴们的友爱和善意。如何训练并利用好这一动机，是社会情感教育中的一个重要问题。若要使这一动机得以实现，则在自我意识发展方面必须努力在鲁莽冒失和羞怯寡言之间找到平衡点。具有某些气质类型的人很容易出现自负、自大、一意孤行的性格特点；而另一些人则在良好亲密的交往关系形成之前表现出羞怯、怀疑和退缩，这一特征多见于女孩身上。当然，女孩常会通过改变衣着来改变自身形象，因而也较容易表现出与事实相反的自我意识。在儿童成长的过程中，所经受的一点点违背其本性的对待，或者受到他人错误暗示的轻微影响，都会给他们的心理和行为带来一系列改变，甚至导致虚伪造作或欺骗行为的出现。比如，冲动在男性身上常常以炫耀或者勇气的形式来表现，这容易导致儿童对于勇气或荣誉的误解，甚至会导致犯罪。相比于遗传取向，父母或教师对于儿童的忽视和不当对待更容易导致儿童心理异常。
另外，儿童过度羞怯以至于惧怕陌生人，是个严重的问题。任何过度的恐惧都会严重制约儿童的正常生活，而社会性恐惧则会阻碍其多方面的发展。这类恐惧会对儿童的动机表达产生巨大的消极影响，甚至会导致其出现行为异常或自动症。长辈的不满、缺乏理解和同情将使情况恶化，儿童的情感生活将遭到极大破坏。对儿童情感的压制最终会导致其个性发展的停滞。不难发现，所有社会生活的问题归根结底都是人的问题。个体的正常发展必须在攻击性冲动与克制、尊重和服从之间找到平衡。若要顺利完成对儿童社会情感的培育，我们必须对每一个作为个体的儿童充分了解。(https://www.daowen.com)
目前，对如幽默这类社会情感下教育性结论，恐怕还为时过早。对于风趣、笑、嘲笑以及戏弄人的习惯和恶作剧究竟有何作用，我们还无法确知。所有这些表现都是儿童本能的表达，在教育中必定可以发挥实际作用，且比我们目前所知具有更强的可控性。若能对嘲笑、讽刺和挖苦行为进行正确引导，则能对具有此种性情、习惯的人起到巨大的教育效用。某种程度上，笑的产生是与战胜敌人和成功捕猎的快乐相连的，后来则成为一些间接情感的表达方式，如击败反对者、除去不良者等。过度的利己主义会因此受到约束。嘲笑包含着某种优越感，可被视为社会意识教育的有力武器。被嘲笑者由于受到贬低必然调整自我认识与自我评价，因此嘲笑也成为一种抵制社会中不良变化的方式。有不少观点对恶作剧予以支持，如认为恶作剧能够使迟钝的头脑变得敏捷，或认为它对过度自负的个性有纠正作用。同时，恶作剧也是一场残酷、痛苦的战争，只不过以游戏的方式表现出来。
同情——我们可将与愤怒、恐惧同样的观点应用在同情这一情感上。同情的情感在那些对此十分敏感的人身上常常会被放大，接受同情容易使人沉浸其中，变得意志薄弱、病态、柔弱。很多时候，同情的表达与生活的真实需要并不协调。然而，帮助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似乎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但是就像愤怒和恐惧一样，同情往往被视为一种人性的缺陷，只会妨碍而不是激发人类更有效的行动。当然，这一观点低估了同情的功能。在教育中训练同情这一情感的最好方法或许是将父母的身份与情感融入其中。当与婴儿或成长中的儿童相处时，最理想的态度便是无私与利他，教育应当有意识地激发个体身上父母的本能，将它们训练成有益于儿童成长的形式。对于同情若没有完整的体验，则宗教生活便是难以完成的。基督教在一定程度上建立于同情的基础之上，而宗教课程的核心也正是同情情感的一种。
因此，利他主义思想所指引的正确方向是一个深刻、重大的教育问题。同情的合理表达是解救人于苦难的切实努力。学习同情是道德发展赋予我们的责任。而目前在个体社会性成长的过程中，同情情感所存在的问题在于对于那些已无法弥补的各种情形关注过多，导致徒劳而无实际效果。这是亟须改变的。同情的作用不仅仅是向过去投以悲悯的一瞥，而更要着眼于平顺未来的建设。从教育的视角来看，最值得同情的莫过于年轻人在发展其潜力、通往最终成熟状态的成长道路上的种种困难。
性情感——性教育及性情感在教育中的重要作用是无法估量的。性生活是联结我们生活各部分的一条重要纽带，没有哪种教育理论可以不承认性生活的核心地位而自圆其说。实际上，个体在青春期之前就已存在各种性尝试，其发生频率比我们通常所知道的要高得多。在各种原始性冲动当中，只有一部分被用于维持生育功能，而其余则被用于满足其他方面的兴趣和需要。由此可见，性生活及情感在个体成长过程中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在青春期，尤其要重视对于这部分情感生活的适当教育和调控，因为它是各种高级身心功能得以发展的基础。可以肯定的是，青春期以后的生活中所有最美好的事物在根源上都与性有关；这是人类种族性生活的自然发展，种族发展的最佳状态也是以性能量的正常发展为基础的。人类文明的进程主要是在与自身的性本能进行斗争的过程中实现的。由此看来，性在人类种族的成长与国家的兴旺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尤其是在道德和宗教领域。当我们了解性是如何深刻地影响了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了解其曾经受到过多么频繁、恶毒的搅扰和攻击之后，就应明白任何单一的补救和教育措施都难以奏效，只有运用强大的智慧去持续推动情况的改变。目前的情况是，我们对于性教育问题的深刻性尚未充分认识。
性教育应始于婴儿期。在这一时期，要以有益健康的方式照料婴儿，保持其衣物和身体的清洁，小心处理婴儿身体的各种不适，同时注意观察其是否有坏习惯形成。一般情况下，要尽量避免让婴儿处于性兴奋状态，即使是在护理的过程中。应避免过多地抚摸婴儿，尤其要避免有节奏地拍打这类容易触发其兴奋体验的动作。一切强烈的痉挛反应都不利于儿童的性发展。当儿童已有能力理解生殖的意义时，父母要确保儿童最初的性知识不是从他们的不良同伴那里得来的，因为他们对于自身起源的认识以及与此相关的对未来的想象，不应与羞耻、欺骗和粗俗有任何关联。在儿童的性教育中，正确观念的引导非常重要，所以，家庭必须承担起儿童性教育的职责。其目的主要在于预防恶劣行为的发生，而非事后的救治。
在儿童8至10岁时，家长就要开始有意识地让孩子接触与性相关的知识，当然那些超出他们年龄阶段的知识则不要过早提及。儿童对性的正确认识能够使其顺利成长，且能保护他们免受某些精神上的伤害。对于女孩而言，性教育的重点应放在生育的功能方面，则日后她们对于爱的观念就会与母性的观念自然地结合在一起。在儿童幼小的时候，可讲一些创造生命的神话给他们听，待年龄稍长便可带他们去观察植物受精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应向儿童强调母性的功能。此外，对低等生物进行观察研究也是不错的方法。在这颇为困难的教学之中，教育者应注意观察儿童的个体差异，细心了解儿童的性情及其所处的环境；教育的方式与时机也非常重要。一般说来，性教育课程最好简洁明了，并应注意选择在儿童乐意接受之时教授，师生之间的和谐关系与共情状态也是性教育顺利进行的重要条件。有一点可以明确，那就是所有儿童都应在学前阶段开始接受适当的性教育。师范院校应当在教师培养的过程中，加入性教育的相关内容，因为如果教师能够认识到性本能包含的潜在危险，则能提前采取措施，阻止性教育缺失导致的道德危险在儿童当中蔓延，以确保儿童在完整、正常的社会关系中健康成长。儿童必须通过各种方式与异性建立正常、健全的交往关系。在游戏中形成的两性之间的友好关系不论对男孩还是女孩来说都非常重要，因为这是许多兴趣和优秀品质得以形成的唯一基础。
如果儿童能够在青春期到来之前就接受适当的性启蒙，他们就不会在性冲动萌发之时，才突然出现性意识，而此时心智极易受到不良观念的伤害。当青春期迫近，此时对于性情感的控制需要通过一些间接的方法来实现；在这性情感萌芽、性观念慢慢形成的时期，任何有关性的粗俗描述都可能对儿童造成巨大的伤害，导致性本能发展的异常。在青春期将至的紧张与压力之下，应适当激发、培养儿童的一些兴趣爱好，这些活动有助于他们控制或转换自己最初的性能量与热情。在所有这些活动当中，身体锻炼是首要方法，所有运动方式都是自我控制的方法。而理智方面的兴趣同样是一款镇静剂。音乐，乃至所有艺术活动，以及所有职业兴趣都能够丰富少年们此时的人生，并将此时充足的性能量转化为更高级的热情和紧张状态。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该阶段性教育要解决的主要问题就是如何将年轻人身上属于低层次欲求的热情和能量提升到更高层次。单纯依靠意志去控制和监督是无用的，不如将这些能量引向其他可以发挥作用的方向上去。儿童若能在青春期到来之前，接受一些艺术技能方面的训练，则在青春期到来之时这些训练的价值就会显现，艺术活动为低层次情感的宣泄提供了重要的途径和出口。一切与性有关的从属性特征都应得到训练，如风度、礼仪、衣着、装饰、忠诚、友谊、荣誉感、高尚情感、健身理念、对韵律活动的热爱以及宗教情感等——所有这些都可被视为性本能的某种替代。若能对其进行正确训练，使其成为控制性能量的有效方式，则可帮助年轻人度过紧张和苦恼的青春期，助其向更高文明层次迈进。因此，应以任何可能的方式促进个体性本能的正常发展，帮助其建立健康的性观念，并保持其性兴趣的纯正与强大。但是如果在个体身上，性不能得到正常发展，则这些人格特质也就无法得到激发，弱小的个体意愿将不足以推动其完成彻底的成熟。
相比于儿童期的性教育，青春期阶段的性教育同样重要，且会面临更为复杂的问题。女孩在这时需要认真学习与个体成长相关的生理学和卫生学知识，教育者需要注意了解她们的个人需要和习惯。所有课程的安排必须明白易懂、合乎情理。年轻人必须清楚地知道，如果他们想要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必须形成良好的性习惯。道德教育，特别是宗教教育，都可以帮助青年人做到这一点。将年轻人的性成长与宗教相联系是十分重要且必要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宗教可以帮助年轻人避开性的引诱，这是宗教教育的主要目的之一。
目前来看，性教育的开展尚缺乏充足的（研究）文献支持。关于这一主题，会涉及大量的科学知识与一般文化知识。当然，各年级都应有相应的教科书，比如包含了性教育内容的植物学和动物学等。我们同样需要涉及婚姻的历史、离婚、宗教与性的关系等相关主题的书籍。对于中学生和大学生，我们还要将优生学的主要原则传授给他们，如此既能将青年人性冲动的层次提升到更高水平，又能激发他们更高层次的利他精神，还能唤起人们对历史和社会学深层问题的探索热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