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哲学

第二十三章　大学哲学

在大学的哲学教学中，年轻人有机会感知伟大的文明，也可能接触到重大恶行所带来的理智与道德上的危险。哲学能够建构人类的心智，培育理智力量，使人过上一种拥有强烈兴趣和进步思维的人生；哲学能够深化我们对于生活的认识和对宗教力量的理解；哲学还能使一切实践与文化活动平衡、和谐地进行。而另一方面，哲学也可能缩小人们智力活动的视野，减弱人们的工作热情，弱化我们对于未来与现实生活的兴趣，致使智力过早停止发展，以及向人们头脑中注入悲观、冷漠和批判主义的观念。

狭隘的批判主义哲学常常出现在大学的哲学教学当中，且在多数情况下，这些哲学对年轻人产生的不利影响很难在未来的教育与训练中根除。最坏的情况可能是，哲学的弊病在传统的认识论课程中体现出来——该课程梳理了从洛克、贝克莱、休谟直到康德的曲折思想脉络，也将人类理性的错误、局限与矛盾之处暴露了出来，最终带给年轻人的是巨大的疑惑，而无法向他们呈现一个真实的世界。该课程表现出对自然科学的轻视与不尊重；且为了教授某种高级的思维艺术，要抛弃所有传统观念及儿童对于成人的渴望、崇拜。为了走出大学哲学教学的困境，目前也有人尝试改革，以某种具有建设性的哲学为引导，但整个过程却不合自然且艰难复杂；由于教学中过分关注个体心智层面，使视野变得狭窄。这样的课程具有十分严密的逻辑结构，并经过精心设计，而这对于年轻人的思维无疑是一种束缚与压制；而且这种方式认为所有知识都可以从头脑中获得，并以某种形式化的原则去检验真理。目前的这种教学只会将年轻人与探索和发现的乐趣永远隔绝，因为这会令他感到，他所发现的真理是早已存在于他头脑当中的，除非他使用这种方法，否则他就无法发现真理。这种思维方式是在将原本朴素的事物本质人为地复杂化，且缺乏事实依据；它如同一种早熟的果实，仿佛一种老年人才该有的智慧。这并不适合年轻人。我们需要一种适合年轻人的哲学，去满足未来长远发展的需要。争论与批判在教学的某些阶段或许是很好的训练，但在一些重要问题领域，对于具有整体性的基本信念，则是必须接受而不容争辩的。此刻，争论、批判若被使用，则是巨大的错误，只会引起年轻人对于哲学的基本原则及年轻人本性的误解。

那么，在大学的哲学教学中，学生的兴趣不应被锁定在抽象的定义之中，而应被放置于真实、热烈的生活之中。如果一定要有不可知论和怀疑论，即使只是暂时出现，也最好不要干扰年轻人对于正误的明白判断及其对世上事物与思想真实性的朴素信念。当然，那些了解年轻人本性与需要的人们一定明白，乐观主义应是哲学最终的方向，哲学应给人以信仰及积极向上的力量，而不应是迷惑与犹疑。因此哲学中的积极方面在教学中须给予强调，对学生取得进步的衡量，要看其是否建立起“相信”的能力，而非怀疑的能力。当哲学课程结束时，一定要激发学生探索世界的好奇心，且不应让他们误以为自己已掌握了深刻、隐秘的世界运转原理。哲学课不应只教授逻辑辩论的技巧，更应指导年轻人如何正确地生活。

有两类哲学教学内容是学院中的年轻人特别需要的。第一类即作为所有科学原则的统一综合的哲学。此前所有学科课程都应向哲学方向进行适当引导，一定要使学生明白，所有学科最终都将服务于同一个目标——为人类自身服务，且宇宙是一个统一体，宇宙有其目的，并依循规律与秩序运转。宇宙及其无限深广的意义必将在年轻人的头脑中留下深刻印记。

第二类便是先验论中所包含的哲学。大学时期是带领年轻人了解唯心论的时候了。在学习唯心论的过程中，我们会感到一种神圣的感召，能够感受个体与宇宙精神之间的联系。这只是一种关照生命中本能与情感部分的有效形式——这些部分的存在是先于智力发展的——更高层次的美德与信仰也由此形成。在德国，如果唯心主义哲学能以适当的方式教授，则将受到年轻人的热烈欢迎。康德、柏拉图、黑格尔等所教授的唯心主义课程刺激了人们心智能力的发展，赋予人们抵御悲观主义侵害所需的才智，并教授解决生活中实际问题的方法，赋予人们从事智识行业的热情、眼界及洞察力。总之，若要培养有理想、有信念的一代青年，则哲学教学是最可倚靠的卓越手段，其他学科的教学都无法与之相比。在哲学中，宗教情感同样得到了阐释。哲学在信仰与迷惑、怀疑之间找到平衡，并提供应对后者的武器，哲学应当成为宗教学科教学所依靠的主要支柱。

所有其他哲学科目，如逻辑学、伦理学及心理学等都需在更好的基础之上进行教授。比如逻辑学这一科目就需要在思想训练的有效性方面再做仔细考量，以便拓展其学科领域。我们已经获得了素材去建立一门新逻辑学，它与在大学哲学课程中占重要地位的传统逻辑学相比，能更好地促进思维的发展。这门新逻辑学应当始于学科历史的研究；应当包含一部分哲学发展的历史，例如分类学的发展；应当追溯归纳逻辑学的历史，其中包括图表、统计方法及概率论的历史，包括标准、恒量、符号、代替物、类比以及连续性等知识，包括观察、检测、简化、多样化的方法，还包括假设、分类、计算平均数、谬误推理及系统命名法等。但以上所有内容的教授都急需改进，方法的教授离不开图解、例证与运用。教授逻辑学的主要目的在于培育心智能力，这些能力不论在归纳还是演绎活动中都会用得到。因此，逻辑学教学中还应运用其他一些方法。教学方法总是需要特别用心考虑的，如运用实验法或习明纳（seminar）进行教学，可在阐明方法本身的相关问题的同时，将其运用到特殊情境之中。

若能依照此法进行教学，则逻辑学就不仅仅是一种形式训练，或至多指向某种抽象的哲学工作的训练，而是可能与所有其他学科发生联系并能够为任何职业做准备。因为它不仅教授如何推理，还教授如何观察、描述、收集事实、估测某事发生的概率以及许多解决生活实际问题的方法。(https://www.daowen.com)

伦理学是美国哲学的第二大分支。与世界其他国家相比，美国大学开设的伦理学课程最多；且与其他科目相比，美国大学有更多自编的伦理学教材。与逻辑学一样，伦理学与抽象哲学有太多一致之处。尽管伦理学有助于为年轻人打开一扇通往先验世界的大门，且与宗教有着紧密联系，然而它太过抽象，演绎性过强，因此在内容上太过狭隘。伦理学尚未与鲜活的人类本性建立足够的联系。伦理学应当始于生理卫生学，且应教授健康与道德的关系。伦理学应从道德的视角，培养年轻人对自然与艺术的热爱；应在年轻人的头脑中撒下乐于变革的热情火种。最为重要的是，伦理学应当激发年轻一代的伟大理想。我们的道德生活不能建基于传统，也不能依赖哲学，而要以人类的本性为基础。因此，伦理学始于对人类本性的研究，终于对其的改良。伦理学意味着教育，尤其是在像我们这样一个理想需要被实践的国家当中。

大学的心理学教学也不令人满意，因为当前该学科的视野颇为狭窄，需要置于更宽广的意义中去认识。此前，心理学过于关注时空问题及其感知，而忽略了对感觉及动物生活的相关问题的研究及其在社会学与教育中的应用。心理学研究方法的传统分类过于繁杂琐碎，令人们想起在达尔文之前的生物学方法。在一些基本原则和狭隘的理论提出之后，心理学研究受到了太多束缚。人们对催眠、心灵感应等异常情况过于关注，而很少去尝试将兴趣与方法结合起来。学校之间相互的同情、理解太少，针对难以解决的问题争吵太多。心理学尚未走出被伪科学家、神秘主义者、见神论[1]者等人所困扰的时期，这些人并未将心理学视为一门科学。

对于心理学知识的完整研究以及针对其问题的全面训练，必须包含以下学科。这或许是大学心理学的理想学科门类。

首先，要有哲学、科学、医学、文学及宗教的历史背景知识。其次，要有普通生物学的知识，包括其主要观点和理论、遗传学问题、进化论问题等；实验方法的训练也必不可少，如显微镜等设备的使用方法等。再次，应对动物的习性与本能进行研究，且需要配备动物学设备。生理心理学则需要始于消化与营养学的普通生理学的知识背景。然后，需要就人类学的心理学方面进行研究。在这个学科中已经积累了大量知识，包括对语言、神话、文学及风俗的研究。我们应该关注人类学生理方面的问题，例如对感觉类型的研究，以及对于人类精神和身体测量方法的研究。犯罪学则是一个与普通心理学紧密相关的更为特殊的学科。神经病学，即研究神经疾病的学科，与医学、法律及伦理学的许多问题相关。最后，要说的是儿童研究，这个学科要求用所有其他学科的知识对儿童发展进行解释，它也是心理学方法运用最为广泛的学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