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学院
关于高等教育需要考虑的首要问题是,谁应当进入学院学习?现实中鼓励所有中学生进入学院学习的做法存在许多危害。有许多男孩、女孩完全不应升入学院。如果在最具可塑性的青春期阶段,他们的健康因为学院超负荷的学习任务而受到损害,这种损害可能是无法修复的。那些不适合升入学院的学生,勉强进入学院学习,为获取少量的知识而牺牲了健康,有时甚至正常的发育也受到了阻碍。与男孩相比,女孩在这样高强度的学习下受到的伤害和影响更大。除非一个年轻人有着超乎寻常的心智能力,对于智力生活抱有探索的热望,否则他不应进入学院学习。商业活动或其他积极的生活方式更适合那些对于智力生活缺乏明确兴趣的人。如果一个人道德信念不够强大,且尚未形成良好道德生活的习惯,那么学院生活也不适合他。学院生活中也存在种种诱惑;如果学院缺乏良好的道德氛围,就难以培养出具有优秀道德品格的个体。总之,学院并不是为那些仅仅有钱有闲的花花公子们准备的。
学院生活开始于青年时代,在这一时期,年轻人以其成长复演着种族发展的历史,智力发展在此过程中具有重要的生存价值,因此年轻人会在各个方面自然地、本能地增长自身的知识与文化。如中学一样,学院应当自我完善,遵循自身的理念,为处于此阶段的年轻人提供最好的教育服务。学院不应成为中学与大学(或职业学校)之间的一个过渡阶段,它应以独立的姿态出现,而不必以培养专业人才为目标。学院的任务在于,提供一种从容闲逸的普通文化的教育,这种教育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不具有明确(专业)目的指向的。
学院教育不以培养专业人才为目的,因此专业化与个性化在这里不会被过多强调。在这里,我们必须建立起一种对于人与人之间共性与共有的认识。学院应当致力于拓宽年轻人的文化视野,而非进行精细的知识传授。在学院中,年轻人的心智应接受多方面刺激,且为了使遗传因素充分发挥作用,令个体在智力与道德上获得完满发展,心智的成熟步伐往往会有所延迟。学院应当是为那些能够从中受益的人而创建的。这里不需要入学考试,从个性和年龄方面考虑,那些能够从学院的学习及生活中受益的所有青年都应被允许入学。学院教育会面向不同类型的学生,且学业的进步不应以掌握知识的数量作为衡量。比学业表现更需关注的是,许多学生并不能天然地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中受益;因此,在生活中学习,发展人的共性,是学院教育真正的意旨所在。一所理想的学院不需要太大,因为这一时期正值个体发展完善的重要时段,学院的理念就是根据学生各不相同的能力及其局限帮助每个人实现自我的最大发展。教育活动的方方面面都渗透着道德目标,需要铭记,道德的成长与进步比知识的获得重要得多。
学院的教学工作旨在延迟成熟。在年轻人的心智被更高级的理念与兴趣激发、塑造的过程中,遗传因素也在推动着个体迈向完满、成熟。无论所属何种学科,教授的职责就是启发学生的兴趣,并激发其理想。在个体心智尚未成熟到足以自控之前,适当的智力兴趣可使心智活动专注地进行。如果一个年轻人缺乏对高级智力活动的兴趣和热情,他便会去寻找一个较低水平的兴趣点;因此,每一种智力兴趣都可能意味着某种可能出现的并不受欢迎的心理动机或习惯。在此意义上,学院中的任何工作都具有道德价值。
在学院中,个性的培养被赋予了突出的地位。因此学院里学生与教授的关系就应不止于一般意义上的师生关系。教师的职责是引导学生去探索生活中的种种奥秘,而不仅仅是传递一些知识和信息。一旦学术性的教学逐渐堕落,偏离了这种理念,则教育的麻烦就会出现;如果学生的学术兴趣向课堂之外转移,则标志着学院教育的失败。学院规模的过分膨胀将成为学生生活的巨大威胁,因为这可能破坏师生之间正常、紧密的关系,使教学活动变得形式化,从而缺乏个性启迪的作用。这便是当前学院体系的最大危害。如果教学的任务仅仅是传授知识,而不是培育理想;当教学不能培养学生在面对重大问题时保持开放的心态与好奇心,这害处是非常巨大的。这样的教学是在为过去的某种理念服务,而非面向未来;学习人们已有的生活方式相比于过一种以未来理想引导的生活要容易得多,然而只有理想才能赋予人完全不同的热情。未来才是学院年轻人即将奔赴的方向,面向未来的精神是他们必须具备的;如果学院在其教学中没能体现这种精神,则它必定无法与学生之间建立紧密联系,学院与这些年轻人最终只会分道扬镳。
当前学院工作中最普遍、最严重的问题就是教学中的过度专业化,由这个问题还引发了其他一系列问题。教授过分关注课程的学科内容,而很少去关注教学的真正功能。他们不关注学生的兴趣,而为学科的系统化、技术化、精准性以及知识探索做着努力;同时也在将这种专业态度传授给学生。因为在学院教育中,教师本身及其方法和各学科的内容都是次要的,所以此种做法无疑是错误的。教授的主要工作恰恰在别处,他们的重要任务应是将一些最有价值的东西——最新的研究以及探索的热情引入自己的学科。他应当对自己学科的发展前沿及整个历史了如指掌,了解学科发展中伟大人物的生平以及学科已取得的卓越成就。如果需要的话,他必须勇于面对其教学的肤浅和无系统性的指责,因为为了使教学具有启发性,必须放弃一些对于准确与形式化的追求。在学院中,教学的目的应是唤醒学生的心智。教授应当鼓励学生发现问题或提出质疑,对于学生的问题,他只回答其中少数几个。判断一位教授的教学是否成功,并不在于他向学生的头脑中输送了多少知识,而在于他是否在有价值的问题上激发了学生的兴趣,即他对于学生人生观与价值观的影响,以及学生愿意依据这些价值观调整自身行为的热情。
如果这样理解学院中年轻人的需求,学院中的课程就需要做出根本改变。教学方法与内容主题都须指向关于生活的宏大方面。学院工作须以道德教育为中心,因此,就应与宗教生活相联系并且不断地发展它。这离不开正确哲学的指导。伦理学必须与健康、荣誉、自制及个人效能相联系;且要与对运动的兴趣联系起来。这几乎涵盖了广大的生活层面,因此要全面利用文学、自然科学、心理学、教育哲学(包含着对所有人生价值的洞察,培养面向未来的行动理念)这些学科。教育学必须作为所有理论科学与实践科学的统一综合体呈现,须在更广阔、更普遍的意义上教授,只有这样,教育学才能作为培养公民理想、父母职责、社会利他取向的理想途径,为所有人所需要。音乐,作为情感教育的伟大手段,必须得到极大的重视与尊重。音乐是情感的语言,也是受众最广的文化学科。音乐教育必须面向所有人,必须让学生了解音乐的历史及其伟大作品,以提升当前年轻人中流行的低俗音乐品位。(https://www.daowen.com)
学生对于宗教的需要是巨大而又深刻的,宗教必须在学院中教授,要使年轻人保持对事物积极、肯定的态度,而不仅仅习惯于消极批判。基于这个原因,宗教研究的视野应当拓宽,要从比较的、心理学的角度来进行研究,而非只站在历史的视角上。宗教精神必须作为青少年的理想根植于他们心中,圣人的生平故事也应作为种族信念的代表讲述给他们。体育应被视为宗教与道德态度的一部分。身体的发展以及运动要被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面,赋予其智育和德育的广泛意义,并将其视为伦理学、心理学及生物学课程的中心。
学生的社会生活在理论和实践的兴趣方面存在很多问题,但我们并不知道如何指导他们,也不知道如何通过一些有价值的活动去形成某种能量,学生们的自由交往需要这种能量的推动。社会生活是对正在形成中的各种兴趣的练习。模仿是社会学习的重要形式,具有强大的力量。学生最初参与讨论、辩论,常常是从模仿开始的。在讨论与辩论活动中,学生个性的力量会得到增长,同时能够尝试不同的表达风格,从多方面提出假设,使经验得到拓展。学院中各种俱乐部几乎涵盖了一切我们能想到的类型,体现了该年龄段年轻人卓越、丰富的社会意识及新颖、多样的兴趣。
我们已经学习过如何通过不同方式管理社交本能。对于辩论和争论的热爱就表明了一个重要问题,即:将社会的管理规章与激励制度用于课堂教学方法和主题当中的重要性。这种方法得到学院组织特别是社团的支持。若要在一个小团体中发展起亲密的友谊,则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来实现。学院中的社会生活拓展了个性的范畴,并让学生了解什么是荣誉。另一个问题是自我管理。学生对于社团组织的强烈兴趣,或许表明了当前在对自我组织、自我管理能力和兴趣的指导上仍然存在着问题,因此学生团体的自我管理尚未完全实现。在很多方面,青少年的生活中依旧需要权威,学院也尚未为其创设在各方面能够自由作为的适宜环境。年轻人社会性本能的另一表现即对于运动竞赛的兴趣。关注这一兴趣,足以给教育带来巨大的改变。对于年轻人中存在的过度躁动与不满、暴动和变革的想法,以及道德感与热情缺失等状态,激发其运动兴趣是最好的治疗方法。在运动竞赛中,学生对于自己队伍和学校的忠诚被激发出来,树立权威也变得容易,这有利于学生品行的养成。若将这种体育竞赛精神拓展至所有学生团体,则学院中各系科的教育教学工作便会有一个整体的提升。在这方面我们还有太多需要学习,与英国学校的运动精神相比,我们仍旧落后很多,学院中运动队的地位和水平很可能是衡量学生群体智力水平的重要指标。
哲学是学院教学与训练中的关键科目。当前学院中的哲学教学充斥着对于推理的狂热癖好,而这恰恰违背了年轻人的本性。此时,学生最需要的是形成积极的而非批判性的世界观;哲学永远不应减损他对于实际生活的热情,也不应干扰他对于知识世界的渴望。学院中所讲授的哲学必须是活的哲学,其主要任务是向学生阐释每一门科学在知识体系中所处的位置。每一位学科专家都应致力于将科学知识作为哲学的一部分传授给学生。在学院中,必须向学生教授种族智力活动发展的全部历史,当以一种对年轻人的价值观有所启发和洞察的态度去教授,抛弃枯燥且形式化的教法,则这一过程就会变得浪漫而让人着迷。
[1]学院(college),实施高等教育的机构。在中世纪的欧洲大学,学院是指学生集体寄宿的住所;后逐渐转为提供获得学位所需训练的教育机构,但学位授予权一般由特许的大学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