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汉口租界
位于中国内地的租界中，影响深远的只有汉口租界。以数量而言，汉口有5个租界，仅亚于天津租界，在全国居第二位。以面积而言，汉口租界的总面积接近3000亩，仅少于上海、天津租界，在全国居第三位。
汉口租界的发展大体经历了3个时期。第一时期从1861年起，到1894年止。这是汉口租界的初创时期。此时，汉口仅有一个面积为400多亩的英租界。法国虽已取得开设汉口法租界的权益，并已大体确定了界址，但多种原因使该租界尚未开设。由于汉口位于华中腹地的中心，又得长江、汉水的水运之利，在鸦片战争前已人口稠密，商行颇多，是华中地区的重要商品集散地，为九省通衢，被称作中国“四大名镇”之一。1861年汉口开埠后，英商怡和、德商美最时洋行即在英租界内设立分行。因该租界面积较小，英商宝顺洋行等部分外商洋行仍设在该租界界外。当年入居该租界的外国人为40人。在此后的3年里，其人数约为127人、150人和300人。[33]后来，因当地中外贸易并未像预期那样发展迅速，界内外国侨民的人数有所减少。1866年，该租界内外有外商洋行36家，其中英商30家，美、俄、德商各两家。[34]在此期间，很多外国侨民在汉口英租界只作季节性的停留，即在每年三个月的茶叶贸易季节从上海来到汉口，贸易结束便返回上海。由于该租界实行华洋分居，只有少数华人作为仆佣居住在外国雇主建在租界的房屋之内。大批华人则作为工厂、码头的劳工，每天早上入界、晚上离去。[35]外商输入汉口的洋货大多从上海转口，从汉口出口的土货则为数稍多。输入汉口的洋货，起初以鸦片为主，后来逐步以棉纱、煤油等为大宗。从汉口出口海外的土货，主要有产自湖北与周边各省的茶叶、桐油、牛羊皮等。自1873年起，俄商顺丰、阜昌洋行先后在汉口英租界以北及英租界界内开设砖茶厂。未久，当地一度有六家砖茶厂，后来演变成三家俄商砖茶厂。这些工厂拥有当时最先进的砖茶制作机械，并自备发电机，其产品有茶饼、茶砖。20世纪初期，规模最大的阜昌砖茶厂雇用中国员工约二千人，顺丰砖茶厂也雇工八九百人。每逢茶叶贸易季节，英租界内外的街道挤满茶叶装运工，长江边有富丽堂皇的客货轮船列队等候。1886年前后，每年满载茶叶从汉口驶往英、俄两国的轮船便有10多艘。1890年，汉口直接外贸货值达581.8万关平两，占全国的2.7％。1893年，俄商又建成一家砖茶厂。至19世纪末，每年自汉口租界运往俄国等地的茶砖、茶饼约有22.5万担。[36]除茶叶外，英、德等国商民还在英租界内外开设了主要制品为干蛋白、液体蛋黄的蛋品厂，加工桐油的澄油厂等工厂，其产品也都主要运往欧美国家。与此同时，外国商民注意到汉口的地理位置，又将汉口英租界作为长江中游的航运枢纽。美商旗昌洋行最早在英租界设立轮船公司，开辟汉口与上海之间的航线。接着，英商太古、麦道、怡和、鸿安等洋行、公司纷纷经营长江航运，并将航线开辟到鄂西及湖南。此种情况促进了汉口贸易的发展。汉口成为中国内地最重要的通商口岸。
图29 汉口租界全图
（英租界左下角是其越界筑路区）(https://www.daowen.com)
汉口租界的第二时期从1895年起，至1914年止，这是汉口租界的繁盛时期。在此期间，汉口租界的数量和面积都迅速增加。原来当地只有茕茕孑立的一个英租界，从1895年起的三年间骤然增加德、俄、法、日四国租界，并在日租界东北一度出现可能辟为比租界的区域。此时汉口有五国租界，数量超过这时共有四国租界的天津，租界数量一度在全国居第一。接着，从1898年起的九年间，英、德、法、日四国租界又陆续得到扩展，在汉口形成一片江岸岸线长达四公里、排列着一批轮船码头的租界区。随着租界的增多和面积的扩大，界内外商洋行继续增加，直接对外贸易发展迅速。八国联军侵华战争期间，因湖北属于“东南互保”范围，汉口租界未受很大影响。1901年，汉口租界内外共有英、德、美、法、俄、比、日、意、奥、荷、葡、希腊等国商民所设洋行76家，其中英商洋行最多。未久，终点站设在汉口租界附近的卢汉铁路部分路段通车，推动了当地贸易的进一步发展。1905年，外商洋行增至114家，仍是英商洋行最多。汉口直接外贸货值也在这一年增至3 597万关平两，占全国的5.3％。[37]这些外商洋行还在各租界开设更多工厂，其中有更多的蛋品加工厂、棉花打包厂，以及英美烟草公司于1906年在德租界兴建的大型卷烟厂。该厂以土产烟叶为原料，雇用女工数千名，产品畅销于附近各省。[38]在此种情况下，当地外国侨民继续增多。1901年，在汉口租界内外居住的外国人达990人，9年后增至2 806人。[39]入居租界的华人也不断增多。德、俄、法租界起初与英租界一样，都不允许华人入居，日租界于开辟时就允准“实系体面”并又“品行端正”的华人入界居住、营业，使汉口租界开始呈现华洋杂居的格局。1902年，英租界当局受利益驱使，最终改变主意，允许租地人在扩展地区内建造供华人租赁的住房和店铺，[40]在此期间，俄、法、德租界内也陆续建起石库门房屋，供华人居住。1911年，武昌起义爆发，实行战时中立的汉口租界成为当地华人的避难所。英、俄、法、德、日等国都向汉口增派大批陆海军，在本国租界布防，日军还乘机在日租界附近长期驻扎。清军在进攻汉口时纵火焚烧，除毗邻英租界的街区外，汉口华界的精华区域化为焦土。事后，更多的华人迁居租界，特别是英租界，使汉口租界更加繁荣。同时，在京汉铁路建成后，北靠大智门火车站的法租界又成了京汉铁路终点站至长江轮船码头的交通要道，每天有大批下火车转乘轮船或是下轮船转乘火车的中外旅客要途经该租界。该租界内出现一批旅馆、饭店、酒吧、舞厅、戏院，并有不少妓院、赌场等，呈现一派畸形繁华的景象。虽然俄、德租界的商业尚未十分发达，日租界刚刚有所建设，从整体而言，汉口租界达到兴盛的顶点。
照片23 从长江江面看汉口日租界
汉口租界的第三时期自1914年起到1943年止。这是它的衰亡时期。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英、法等国切断德国与海外的贸易航线，中德之间的直接贸易中断，开设在汉口的德商企业悉数关闭，汉口德租界露出一派肃杀的气象。[41]1917年，中国与德国断交，德租界即被中国收回。1920年，汉口俄租界先是被中国政府“代管”，又于1924年被中国政府正式收回。所剩的英、法、日租界彼此都被“特别区”分隔，已不能相连成片。到1927年初，在北伐战争的高潮中，历时最久、面积最大的汉口英租界也被中国政府收回。此后，残剩的两个租界中，法租界维持着灯红酒绿的繁荣景象，依然像个风骚的外国女郎。日本人利用西方列强在华势力的衰退，大大扩展在汉口的势力。于辛亥革命期间入驻的日本军队直到1922年才被迫撤离，但一有风吹草动，又有大批日本陆军及海军陆战队在日租界登陆，并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日租界也一直有众多日本侨民入居。1928年，界内的日本侨民达1 879人，华人985人，他国侨民31人。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界内的日本侨民仍有1284人。1937年上半年，旅居汉口的外国侨民共3938人，日本侨民达1984人，占50％以上，入居日租界的日本侨民达1697人，他国侨民116人，[42]使日租界不再像个无人理会的灰姑娘。不过，日租界的好景不长，在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后，旅居汉口的日本人于8月全部撤离。该租界便被汉口市政府“接管”，次年8月13日又被正式收回。这样，汉口仅剩法租界。由于日军正逼近武汉，当地的中国政府机构和普通民众都将法租界视作安全的避难所，纷纷把机关、银行、商店迁入界内。法租界当局则在华界通往该租界的各个路口架设木栅或铁栅，安放沙包、铁丝网，并派驻了荷枪实弹的法国和越南士兵。1937年，入居该租界的华人达22651人，比一年前增加7761人，到日军侵占武汉的1938年底，界内登记过的华人增至47081人。在界内居住的华人其实远远超过此数。根据该租界当局1940年的调查，界内所有房屋从地下室到阁楼全部住满居民，实际的华人人口大大超出办理过登记手续的人数。[43]在日军侵占武汉后，界内日本总领事馆、海军陆战队本部、居留民团办事机构等一批建筑都已被破坏了的汉口日租界被恢复，汉口重新出现两个租界并存的局面。不过，日租界等同于沦陷区，当地作为“孤岛”的只有一个法租界。与上海、天津、广州等法租界不同的是，该租界孤悬于中国腹地，形影相吊，在当地并无公共租界或英租界作为依傍，因而处境更加困难。1938年10月27日，于两天前占领汉口的日军即宣称法租界内藏有“反日本分子”，对该租界实行严密的军事封锁。几天之中，界内食品短缺，饮水断绝，死亡相继，使这个避难的“天堂”变成臭气熏天、疫病流行的活地狱。[44]1939年1月11日，法国领事同意日军入界拘捕抗日人士二十余名。次日，日军解除对该租界的封锁。此后，日军继续视该租界为当地治安的“毒瘤”，任何人须持有租界通行证才能在白天穿行该租界。1941年7月，该租界巡捕在与日本人发生冲突后拘捕了五名日本人，日军又以封锁该租界为要挟，最终迫使租界当局让步。[45]在此种困境中，界内各种商业机构逐渐瘫痪，物价随着日伪货币的迅速贬值而扶摇直上，中外居民的生活都到了“万分困难”的地步。租界工部局为了维持日常开支，只得不断提高市政捐税的捐率，并开征新捐。1937年，工部局的财政收入为34万元，1939年增至73万元，1941年又增至110万元，然而工部局仍入不敷出，难以克服深重的财政危机。[46]到1943年汪伪政府“收回”汉口法、日租界之际，汉口法租界已被折磨得像个饱受人间苦难、憔悴不堪的老妇人。
1944年下半年，日军在武汉附近地区俘获三名跳伞的美国飞行员。日军将他们押到汉口游街，一路上任意毒打，最后又将他们活活烧死。日军的暴行导致盟军的报复。12月18日，美军出动大批飞机，携带燃烧弹等烈性炸弹，猛烈轰炸汉口旧时的德、日租界，使这些地区化作一片火海。[47]到1945年中国政府正式接收日租界时，这一日本侵略者苦心经营近半个世纪的侵略据点只剩下断壁残垣。又过了约半个世纪，至20世纪80年代末，仍完好保存当年大批建筑并作为汉口繁华市区的，仅有英、俄、法三国租界所在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