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厦门租界
厦门与广州一样，是出现两个租界的通商口岸。厦门租界之所以能在中国租界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并非因当地设有袖珍的英租界，还有一个流产的日租界，而是因为当地辟有鼓浪屿公共地界。
厦门租界的发展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自1844年起，至1901年止。这大体上是一个外国人居留区域和一个专管租界并存的时期。鸦片战争前，抵达鼓浪屿的英国人认为，这个风光旖旎的小岛是个战略据点，日后将化作他们的居留区域。鸦片战争期间，占领鼓浪屿的英军感染疠疫，病死近百人，英国人因而认为该岛“不卫生”，没有要求清政府出租该岛。清政府也唯恐他们在该岛长期居留，于1844年与英方商定，将较场等处划为厦门英商租地。由于较场等处较为偏僻，次年英军交还鼓浪屿时英国领事和英国商民虽然迁居厦门岛，但并未在较场等处租赁土地。1852年，英商租地的界址迁至岛美路头至新路头一带的海滩，随后英国商民开始在当地租赁土地、开设洋行。1853年小刀会一度占领厦门时，英国人和其他外国商民重新入居鼓浪屿，厦门英商租地则在此后演变成英租界。厦门形成既有英租界，又有与其隔鹭江相望的鼓浪屿外国人居留区域的局面。英租界主要作为他们的贸易区域，鼓浪屿主要作为他们的居住区域。
厦门开埠未久，当地便有英商和记洋行等五家外商洋行。厦门英租界形成后，界内已有多家洋行。此后，该租界虽然有所扩展，仍只有二十多亩，系弹丸之地，是中国最小的租界，但当地的大洋行多设在其中。[48]华商的大商行也多集中在该租界附近。该租界及其附近地区成为厦门最繁华的商业区。也有些洋行未设在英租界，而是设在鼓浪屿等处。鼓浪屿逐步成为华洋杂处、商舶汇集之处。此时，鸦片、棉布、棉纱、五金等为厦门入口洋货的大宗，福建茶叶等为出口土产的大宗。1872年，厦门直接外贸货值为791.5万关平两，占全国的5％。此后，外商洋行将厦门作为台湾茶叶的集散地。在英租界和鼓浪屿等处陆续开办的英、美、德等国洋行有20家左右。1890年，厦门直接外贸货值为963.7万关平两，占全国的4.5％。[49]
鼓浪屿成为外国人居留、贸易区域后，福建官府于1871年在岛内设通商公所，后也称为通商分局，派驻一名委员，就近处理一些中外交涉事务，并审判当地的轻微案件。[50]该通商分局后来改称为保甲局。岛内陆续建成一批风格多样的西式建筑，英、美、德、日等十余国的驻厦门领事馆也先后迁至或直接设在该岛。英国领事等人还擅自组织鼓浪屿道路委员会，其职责为在岛内修建道路、路灯及墓地，向当地各国侨民、马匹、车辆、墓地等收取捐税，并以这些税款支撑的道路基金为运作经费。1876年，英国领事等以上海公共租界《土地章程》及附则为蓝本，草拟鼓浪屿市政章程和附则，企图变该岛为公共租界。在此后两年里，英、德领事两次向厦门官府提出在鼓浪屿设立“工务局”的要求，并送交十条章程。中国官员认为，两国不直言开辟“租界”，而是倡言设立“工务局”，是“阳袭上海工部局之名，而阴收包占鼓浪屿之实”，因而断然拒绝。此后，当地外国侨民继续增多，至1890年已增至300余人。1897年，他们又拟就《鼓浪屿行政事务改善计划》，送请各国驻华公使核准，因各国公使意见不一而未实施。[51]
厦门租界的第二个时期始于1903年。此时，鼓浪屿成为各国公共地界，厦门进入一个专管租界和一个公共租界并存的时期。在此期间，英租界趋于衰落。其原因之一是在日本割占台湾后，日本人将台湾茶叶的贸易集中到基隆等地，厦门直接对外贸易增长缓慢，在全国所占比重有逐步下降的趋势。在1904年，该口直接外贸货值为1 607.6万关平两，占全国的2.8％。到1907年，厦门已基本没有茶叶出口，也没有食糖出口，至1910年直接外贸货值为1 631.6万关平两，只占全国的1.9％。[52]从1907年起，特别从1918年起，因英国人企图强占英租界前的涨滩海后滩，厦门民众展开了坚决而又坚韧的斗争。这场斗争一直延续到1922年10月，对该租界造成很大的冲击。1925年6月，在五卅运动的风暴中，厦门官府收回了该租界的行政管理权，该租界已名存实亡。至1930年该租界被中国政府正式收回时，当地总共只有42家中外洋行、店铺，规模较大的只有英商的太古洋行、太古轮船公司、和记洋行，荷商的安达银行及日商的台湾银行；总共只有中、外居民586人，其中英、美、日、荷及丹麦等国的侨民共35人。[53]
鼓浪屿被辟为公共地界后，有更多的外国人上岛居住。在1908年，鼓浪屿连同厦门岛约有外国人501人，在鼓浪屿还有3个中国村落，居住着4000至5000名华人。至1911年，鼓浪屿约有1.2万名居民，其中外国人约有300名。[54]此后，为避民国初期的战乱，众多的中国达官贵人和富商巨贾也纷纷上岛居住。1930年，岛上有英、美、法、日、西、丹、俄、荷、葡等国人士共500余人，华人2万余人。随着居住人口的不断增长，向界内居民供应日常生活必需品的零售商业发展较快，一批零售商店先后开业。界内还建成一些作为外国侨民和“高等华人”消遣场所的俱乐部，以及酒楼、舞厅、电影院等。1930年，当地共有各种中国店铺200余户，外国商铺10余户。界内还出现一些工厂企业，但都规模不大，几乎都是直接为居民日常生活服务的工业，其中包括发电厂、绞米厂、印刷厂、食品罐头厂及电话公司等。此外，当地也出现教堂、医院、学校、报刊及民间社团等。这一公共地界又成了文化事业较为发达的租界。鼓浪屿的这些变化，受到世人瞩目。该岛开始成为中国东南沿海的著名风景区，并获得“海上花园”“万国建筑博览”等美称。(https://www.daowen.com)
照片24 各式建筑星罗棋布的鼓浪屿公共地界
厦门租界的第三个时期始于1930年，这是鼓浪屿公共地界单独存在的时期。英租界被中国收回后，外国人在厦门居留、贸易的格局并未变化，鼓浪屿的面貌也无重大变化。重大的变化发生于1938年5月13日，即是日军进攻厦门之时。厦门市政府各机关和厦门民众迅速地撤往鼓浪屿，几天之中有十余万难民入界。日军竟出动飞机，轰炸、扫射渡海的船只，造成严重伤亡，使中国平民的鲜血染红鼓浪屿的海滩。鼓浪屿的人口激增数倍后，当地的商业呈现前所未有的繁荣景象。而被日军占领的厦门岛十室九空，如同死岛。日本侵略者为了“繁荣”地方，以便进行经济掠夺，令汉奸组织“难民复归团”，诱迫进入鼓浪屿的难民返回厦门岛，并胁迫公地工部局遣返难民。但绝大多数难民宁可家产被日寇没收，也不回厦门岛去当敌人的顺民。与上海、天津等地的租界稍稍不同的是，中国军队仍坚守着鼓浪屿以西的嵩屿等地，故而鼓浪屿虽是个小岛，但尚不是被敌占区团团包围的孤岛，而是成了沦陷区与内地的海上跳板。厦门的爱国志士和难民多取道鼓浪屿、嵩屿撤入内地，福建全省的华侨也集中到鼓浪屿来搭乘开往海外的外国客轮。中国军队的便衣队也常常通过鼓浪屿出入厦门市区，袭杀日寇与汉奸。一批厦门青年还组织了以鼓浪屿为基地的“血魂团”，经常渡海偷袭厦门的守敌，或刺杀在鼓浪屿活动的汉奸。对此一时无法进行军事占领的公共地界，日本侵略者采取一系列措施，力图控制当地局势。他们向厦门改派总领事，以便夺取对公地行政事务有一定干预权的领袖领事职务；在界内设立特务队、便衣队，以“扑灭”“抗日分子”；同时，迫使公地工部局任用日本人为警官、警探。1939年5月11日，伪厦门市商会主席洪立勋在界内遇刺，隔日毙命。日本侵略军以事发时日本某舰队司令官正在岛上视察为借口，于当天下午派海军陆战队在该岛登陆，在当地肆意搜查、逮捕，并向租界当局提出“严厉”取缔抗日活动、由日本人担任工部局负责人兼巡捕长等五项旨在完全控制工部局的条件。[55]英、美、法三国立即作出强硬反应，先后派出十余艘军舰集结于鼓浪屿，并自5月17日起分别派遣与登陆日军相同数量的海军陆战队在该岛登陆。随后，因谈判毫无结果，日军增调军舰，封锁鼓浪屿和嵩屿等地的海上交通，断绝对岛上的粮食供应，还策动日籍浪人在岛上制造混乱。相持到9月初，英、法等国已向希特勒德国宣战，英、美、法三国才被迫让步。10月，日本总领事内田五郎与工部局总董费地可克订立《鼓浪屿租界协定》，以及有关“取缔抗日行动”的协定多条，其中规定，工部局以日本人为监督及警察部部长，日本警察与工部局巡捕一起查禁当地一切抗日活动，在岛上禁止悬挂中国国旗。[56]协定订立后，鼓浪屿风云突变。从此，日本警察、浪人、汉奸可以公然在岛上搜捕、杀害爱国志士，这一公共地界在相当程度上已被日本侵略军控制。
在此后的两年中，鼓浪屿公共地界已近似沦陷区。为了控制当地居民，界内居民及过境者都被迫去工部局登记，并领取“居民证”。在1940年底，已登记的居民及临时居住的过境居民共49 572人，此外，尚未登记的妇女、儿童大约1万人。[57]在界内涉及“非政治性质”案件的华人，仍由会审公堂审判，而“有抗日行为的华人”，便会被捕送日本当局。[58]因各种物资受到交战双方的限制，当地中外居民的生活十分困苦。至1940年底，当地物价较之1937年上涨6倍，其中猪肉、牛肉等都上涨10多倍，木炭上涨28倍。工部局员工的薪俸虽有1倍以上的增长，但也跟不上飞涨的物价。为了避免财政赤字，工部局于1940年开征货物进口税，当年收入18.72万元，使得财政总收入增至47.32万元，才使当年的财政收入扭亏为盈。[59]1941年12月8日，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当天，日军在鼓浪屿登陆，这片“闽南乐土”彻底沦为充满血雨腥风的“王道乐土”。接着，日本人改组公地工部局，由日本人和汉奸充当总董、董事和工部局官员，设立集中营，收容英、美等国的“敌侨”，并派遣汉奸接管会审公堂。从此时到1943年5月汪伪政府“收回”该公共地界的时期里，这一区域与其他沦陷区的不同之处，仅在于在当地贴出的有些告示中尚有公共地界工部局的具名。
1945年抗日战争胜利后，中国政府正式收回鼓浪屿公共地界的行政管理权。此后，旧日厦门英租界的建筑虽在，但与周围的建筑连成一片，在半个多世纪后人们已很难辨认出当年英租界与华界的分界线。碧波环绕的鼓浪屿保存着“万国建筑博览”的风貌，并已增添了不少靓丽的新建筑，从而使这一“海上花园”更加妩媚多姿，成为闻名世界的旅游胜地。2017年，鼓浪屿历史国际社区被正式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