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儒医世家
关于冯梦龙的家世出身，我们以前所知甚少。新见《康熙十八年鸿博姓氏录》，由其中的冯勖履历，让我们有了不少新的认知，冯梦龙的家世之谜，也由此可以解开 (52) 。录原文如下：
冯勖，字方寅，号勉曾，行一，丁亥年六月二十七日生，江南苏州府长洲县民籍。由布衣荐举，御试授翰林院检讨。高祖曙，廪生。高祖母张氏。曾祖梦桂，庠生；曾祖母王氏。祖爟，太医院官；祖母夏氏。父谦吉，庠生；母汪氏，河南学道缄庵公嫡侄女，现任编修钝翁公堂妹；继母陆氏。高伯祖其盛，贡生，精医理，有《幼科辑粹》诸书行世。曾叔祖：梦龙，贡元，历任福建寿宁县知县，有《春秋衡库、指月》《四书指月》《纲鉴统一》诸书行世；梦熊，庠生；梦麟，儒医。伯祖煌。叔祖：煊，娄县儒学教授；焴，庠生。嫡叔恒吉，儒医。叔：师吉；诺，庠生；
；谦尊；谦亨；谦光。胞弟：铭勖，太学生；昆勖。弟：晁、星、罡、景、晃、旻、昱、昊，俱业儒。娶王氏，世袭指挥佥事讳用砺公女。子：兆陞、兆纯，俱幼，业儒。嫡侄兆麟。（宗族不载） (53)
首先，根据这一记载，可进一步坐实清人凌寿祺纂《浒墅关志》卷十三《冢墓》据府县志所记：“处士冯昌墓，在高景山，永乐十九年葬。昌字世昌，靖难兵起，隐居于姑苏，为葑溪冯氏始祖。贡生其盛、知县梦龙、本朝翰林勖皆其后。” (54) 以及曹允源、李根源纂《吴县冢墓志》卷二所记长洲冯昌墓：“处士冯昌墓，在高景山，永乐十九年葬。昌字世昌，靖难兵起，隐居于姑苏，为葑溪冯氏始祖。贡生其盛、知县梦龙、本朝翰林勖皆其后。” (55) 由此可知，在明朝成祖朱棣从侄子朱允炆手上夺取政权的那场所谓“靖难之役”的战争中，冯昌（字世昌）隐居于苏州，遂为“葑溪冯氏始祖”，此“葑溪冯氏”，即冯梦龙家族的源头。明朝贡生冯其盛、知县冯梦龙，清朝翰林冯勖，是这一家族中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康熙十八年鸿博姓氏录》书影）
其次，在这一资料中，记载了冯勖“高祖曙，廪生；高祖母张氏”，“高伯祖其盛，贡生，精医理，有《幼科辑粹》诸书行世”。由此，我们得以知道冯梦龙的父亲名曙，为廪生；母亲姓张。冯曙之兄，乃晚明苏州大名鼎鼎的幼科医生冯其盛（贡生），即冯梦龙的亲伯父。冯其盛《幼科辑粹大成》今见传世五卷本 (56) ，卷一题署“吴门安予冯其盛躬甫纂辑、弟熙东冯曙升甫校正、门人省吾吴俊秀甫仝校”；卷二题署“吴门安予冯其盛躬甫纂辑、弟熙东冯曙升甫校正、门人润吾姚光德佑昌同校”；卷三题署“吴门安予冯其盛躬甫纂辑、弟熙东冯曙升甫校正、门人湛泉朱濂清之同校”；卷四题署“吴门安予冯其盛躬甫纂辑、弟熙东冯曙升甫校正、门人含晖皇甫珽润之同校”；卷五题署“吴门安予冯其盛躬甫纂辑、弟熙东冯曙升甫校正、门人少虚王廷赞公襄同校”。据《幼科辑粹大成》中题署，我们还可以得知，冯梦龙之父冯曙字升甫，号熙东；冯其盛字躬甫，号安予。
其三，由冯其盛相关资料，我们还进一步可以获知，冯梦龙出生在一个儒医世家。
今见冯其盛《幼科辑粹大成》万历刻本，有晚明诸名家如申时行、徐显卿、江盈科、张凤翼、王敬臣所撰五篇序文，其中所披露的冯其盛身世资料，对于我们了解冯梦龙的家世出身，弥足珍贵。
1. 题署“万历乙未春三月吉休休居士申时行”撰《幼科辑粹大成序》：
余观太史传，越人仓公，称其所受禁方，本之长桑、阳庆，慎戒勿泄，而仓公亲奉宣问，对状为详。然亦不列其方剂，世靡得而述也。岂真神奇秘怪，书不能尽言，言不得尽意耶？毋亦挟术擅名，高自标置，而鲜公天下、利万物之心耶？盖古之人，三折肱而更求方，曰以济来者。此其仁心可仰已。余友冯躬甫，早工博士业，廪于庠，久而不第。自以家世名医，不欲坠先业，则时时为人治病，良已！所籍方书皆奇验，因汇录成帙，名曰《幼科辑粹大成》。且欲付剞劂以公之同志者，盖不欲以禁方自秘，而以济世利物为亟，真仁人之心哉！后有传躬甫者，考其书，知其人，当与越人仓公争烈矣。 (57)
申时行（1535—1614），字汝默，号瑶泉，晚号休休居士，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嘉靖四十一年（1562）殿试状元，任翰林院修撰、礼部右侍郎。万历五年（1577）任吏部右侍郎，次年兼东阁大学士，旋进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万历十一年（1583），继张四维之后，出任内阁首辅。万历十九年（1591）辞官还乡，在家乡度过了二十三年馀生。卒赠太子太师，谥号“文定”。《明史》本传评其与张四维“秉政，务为宽大”，“时行诸人有鸣豫之凶，而无干蛊之略。外畏清议，内固恩宠，依阿自守，掩饰取名，弼谐无闻，循默避事” (58) ，认为其执政于张居正之后，无所作为，未能继往开来，亦客观之论。申时行为冯其盛《幼科辑粹大成》撰序，在万历二十三年乙未（1595）春天，即其辞官里居四年之后。冯氏为地方幼儿医科名家，与同县权贵申氏有过交集，为申时行所知，请申时行为其作序，是自然之事。申序中称“余友冯躬甫”，自是客气自谦的称呼，但从中可以觇知，申时行对于冯其盛了解颇多。如其所称冯氏“家世名医”，言冯其盛“早工博士业，廪于庠，久而不第”，“不欲坠先业，则时时为人治病”，以及盛赞其“仁心可仰”“济世利物”“真仁人之心”“当与越人仓公争烈矣”云云，可以为证。我们也由此得以获知，冯氏家族，不仅冯其盛以儿科知名，其“家世名医”，以医学名家，是一种家族传统。
2. 题署“阳羡新主人徐显卿书”《幼科辑粹大成序》：
天下有幼幼，无老老。老老者，非必及人之老，老吾老足矣。吾每见人得一甘饵，必曰：“以饲幼子，以饲孙。”而不曰大耋；美婴孩膝上，伺其轩渠笑悦，而不闻嬉戏以娱其亲，故曰：“有幼幼，无老老。”吾友冯君躬甫，至孝，顾不锡类为老老书，而幼科是辑，何居？盖有深意焉。人之寿考，在元气，辅以美食。老老者，夫亦在人子养志为先，温清定省，令其起居甚适，而竭力以备甘旨。若平日不此之务，逮父母有疾，第迎医问药，欲以汤熨、针石奏功，不知老人之不可药，犹弱国之不可战也。虽然，其要又在老者自老其老，其心澹然无事，如此，则安用方书为？乃婴儿则不然，苟非夭札，其血气向盛，可投剂安全，此冯氏世业专幼科，而躬甫所为辑书意也。昔扁鹊名闻天下，所受长桑禁方，其为带下医，为老人医，为小儿医，随俗而变，靡所不治，故天下以扁鹊能生死人。今躬甫不云乎随南北、察冬春，不执一隅之见，呜呼！安知他日不有悉取禁方，予躬甫辑大成者？ (59)
徐显卿（1537—1602），字公望，号检庵，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隆庆元年（1567）举人，二年（1568）进士，任翰林院编修，与纂《明穆宗实录》《明世宗实录》。万历十年（1582）任经筵讲官；十二年（1584），由翰林院侍读升兼詹事府左春坊左谕德，补国子监祭酒；十三年（1585），任明神宗日讲官；十四年（1586），任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十七年（1589），因遭弹劾，三次上书请致仕，告老还乡。著有《天远楼集》等。徐显卿为冯其盛《幼科辑粹大成》撰序，亦在其辞官还乡之后。该序于冯其盛擅儿科、编纂儿科医书，进行了重点阐释。其中评冯其盛的为人，言其“至孝”；“冯氏世业专幼科”，则披露了冯氏家族专长于儿科的传统。(https://www.daowen.com)
3. 题署“万历乙未冬楚桃源江盈科题”《幼科辑粹大成引》：
躬甫冯君，盖儒流之俊也。髫时用制举业，鹊起膠庠中。侪偶期君旦夕脱颖去，乃坐数奇，屡踬棘院。君稍稍厌之。辄取先世所遗幼科诸方术，研穷探索，久乃遂窥其奥。以治里中小儿，无不应手起者，众惊为神。君既已收其功于身，又欲广其传于人人也，于是博采精校，汇为一书，题曰《幼科辑粹大成》云。予观君为人，真实醇笃，较然不欺。其妙于小儿医也，非独方术胜也。所谓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不佞于此邦元元，辱父母之托，然坐视凋瘵，委顿而不能起，将方术短浅耶，抑其诚有未至耶？以躬甫观之，当由求民者未尽诚耳。不然，六经《语》《孟》，具言子民之方，不啻详矣，独不佞试之未必效，何也？藉令躬甫异日握一命之寄，吾知其收效于民也，犹小儿矣。盖吾不信躬甫之方术，而信躬甫之诚之必能中也。后世用躬甫书者，或有效，有不效，可以思矣。 (60)
江盈科（1553—1605），字进之，号绿萝山人，湖南桃源人。万历二十年（1592）进士，选苏州府长洲县令，任职六载，以贤令名。二十六年（1598），改大理寺正。二十八年（1600），升户部员外郎，主试四川。三十二年（1604），任四川提学副使。次年八月，病逝于四川。“公安派”重要成员。著有《雪涛阁集》《雪涛诗评》《谐史》等。申时行为冯其盛撰序，在万历二十三年（1595）春三月，江盈科的这篇引言，则写于该年的冬天，在其任职长洲县令期间。其《引》即以父母官的角度，言及冯其盛“髫时用制举业，鹊起膠庠中”，以“数奇，屡踬棘院”，“辄取先世所遗幼科诸方术，研穷探索，久乃遂窥其奥。以治里中小儿，无不应手起者，众惊为神”，披露了编著者有先世业幼科的家学传统，及其因举业坎坷，转而从事幼科的经历。其中评冯其盛为人“儒流之俊”“真实醇笃，较然不欺”，自谦“不佞于此邦元元，辱父母之托，然坐视凋瘵，委顿而不能起”，赞誉冯其盛“异日握一命之寄，吾知其收效于民也，犹小儿矣”，透露出冯氏及其家族在地方享有的声望及地位。江盈科有诗《冯躬甫》，诗题下小注云：“善小儿医。”诗曰：“冯唐双鬓老如丝，夜检丹方昼采芝。经济满腔无用处，都将交付小儿医。” (61) 既惋惜冯其盛的“经济满腔无用处”，也对其“都将交付小儿医”，尽心竭力、心诚则灵、高妙的医术赞叹不置。
4. 题署“长洲张凤翼伯起书”《幼科辑粹大成序》：
夫医之难言也久矣！说者谓带下医难于老人医，医小儿难于带下医，非谓妇人不尽言则难，小儿不能言尤难耶？吾友冯君躬甫，家世业医，吴中号称幼科专门，可与钱氏、陈氏相颉颃者也。乃躬甫则生而颖异，不屑世其业，业佔
，弱冠即为督学使者高第弟子，无何而廪于宫，且将大其拯物疗民之用，而每试棘闱辄报罢。于是则抑而姑以世之业小试之，试辄验。由是吴门凡小儿病，无论甲族穷巷，争迎躬甫。躬甫随应之，检故方而损益疗之，其有裨益于吴中儿不浅鲜矣。且惧无以衍其传也，为之纂而成帙，命之曰《幼科辑粹大成》，卷凡十，类凡六十有奇。汇群说，罗诸方，不嫌于略；撮纲领，采精英，不厌其烦。允乎《大成》之云匪僭；允乎亡羊之讶不足凭而齑菜之谚可明征也。夫以躬甫之明彦，既能以穷经之绪馀，推而为小儿医，则必能以小儿医之旁通者，推而为带下医，为老人医。他时脱迹黉校，拜命通籍，又讵不能推其所既验于医者，老老幼幼，起民瘼而跻之安全之域哉？是其所以纪旆常、铭鼎钟者，当更有在，不独是编之永其传也。予窃有望焉，是为序。 (62)
张凤翼（1527—1613），字伯起，号灵虚，别署泠然居士，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嘉靖四十三年（1564）举人，累次会试不第。与弟燕翼、献翼并有才名，时称“三张”。十九岁新婚创作《红拂记》传奇最为有名，另有传奇剧本《祝发记》《窃符记》《灌园记》《扊扅记》《虎符记》。诗文有《处实堂集》。擅书法，“晚年不事干谒，鬻书以自给” (63) 。其序中言及“吾友冯君躬甫，家世业医，吴中号称幼科专门，可与钱氏、陈氏相颉颃者也”，揭出其“家世业医”的家族传统，并明确谈及冯氏幼科的具体影响。明人顾清《慎庵钱君配徐孺人合葬墓表》中，谈到明代苏州医学世家，有云：“吴中自宋来多名医，至国朝尤盛。凡今京师以医名者，大半皆吴人也。而盛氏之大方，李氏之产难，陈氏、钱氏之婴孺科最著。” (64) 其与“钱氏、陈氏相颉颃”，由此可见冯氏幼科在地方的崇高声望。张凤翼《冯躬甫像赞》有云：“世其业则医，起其家则儒，殆率由乎孔孟，而傍通乎轩岐，即其心存乎保赤，而知其将泽暨乎群黎，俨乎其仪其大，冯之谓欤？” (65) 对于冯氏医学世家，冯其盛本人始儒后医，医术精湛，泽披黎庶，有着高度评价。
5. 题署“长洲王敬臣以道撰”《幼科辑粹大成序》：
人之所贵于万物者，以其有礼义也。然必养之以至于成，而不夭阏于幼小，然后礼义可得而行焉。否则，生且不保，于礼义乎何有？而曰贵于物，不其谬与？由斯以言，则夫所以审疾处方，保护其幼小，而期于成者，其所系甚重，而其术诚不可不精也。知其系之重，而必欲精其术，其躬甫冯先生乎？躬甫少壮时，刻意博士业，其廪于黉而驰誉于棘闱者久矣。一旦念志之难遂，而思以仁幼之术溥于时也，乃以其先世所素业者而更扩之。上探《素》《难》，博及诸名家，以迨钱仲阳氏，靡不研究其渊微，而操执其旨要。由是出以疗疾，其取效若符之合而响之答也，盖群然遐迩争赴矣。然躬甫以幼稚无言说，察之不易，而柔肌弱脏，药之尤不易也，每投剂懍懍，若所谓九折肱而称良者。吾于躬甫有取焉。呜呼！此躬甫之所以为儒医与！夫儒之道，视保小民若保己之赤子，而心诚求之，躬甫视人之赤子亦犹己之赤子也，安得不心诚以求之乎？则其疗之当而效之神也，其亦宜矣。躬甫犹以济一时一方之幼，其及有限，而思欲广之于无穷也，于是整齐其所为，书成一家言，以行诸远，以垂诸后。其卷十，其类六十有奇，名之曰《幼科辑粹大成》。呜呼！何其用心之弘，而立志之远也，其殆仁及于天下万世矣！夫人所患，无其心耳。其所遇之不齐，乃时为之，无足论也。若躬甫之仁心恳恻，真若有固结于中，而不容解者。倘其获任民社，其功业岂眇小哉？然即躬甫今日之所就，有以跻夭阏于康寿，以行夫礼义而贵乎物，固亦足以助王道之所不及，而默相天地生成之功矣。其平日未遂之志，夫亦有所寄而不虚也哉！ (66)
王敬臣（1513—1595），字以道，号少卿，江西参议王庭之子，南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明史》有传：
王敬臣，字以道，长洲人，江西参议庭子也。十九为诸生，受业于校。性至孝，父疽发背，亲自吮舐。老得瞀眩疾，则卧于榻下，夜不解衣，微闻有謦欬声，即跃起问安。事继母如事父，妻失母欢，不入室者十三载。初，受校默成之旨，尝言议论不如著述，著述不如躬行，故居常杜口不谈。自见耿定向，语以圣贤无独成之学，由是多所诱掖，弟子从游者至四百馀人。其学以慎独为先，而指亲长之际、袵席之间为慎独之本，尤以标立门户为戒。乡人尊为少湖先生。万历中，以廷臣荐，征授国子博士，辞不行。诏以所授官致仕。二十一年，巡按御史甘士价复荐。吏部以敬臣年高，请有司时加优礼，诏可。年八十五而终。 (67)
王敬臣十九岁成秀才，五十二岁成贡生。万历年间荐举国子监博士，不就。初受魏校影响，认为议论不如著述，著述不如躬行，重实际践履。后受耿定向影响，设帐讲学，从游者四百馀人。倡导慎独，力戒门户之争，学者称其“少湖先生”。著作有《俟后编》存世，又有《礼文疏节》《家礼节》等，散佚未见。以孝行闻名，人称“仁孝先生”。万历年间，苏州知府朱文科为他立牌坊，题“仁孝坊”。王以道的父亲王庭（1488—1571），字直夫。嘉靖二年（1523）进士。历任许州知州、国子监博士、福建按察佥事、江西参议，为官清正廉洁。以病致仕，与二三知己诗歌酬唱，陶冶性情。或遇地方利害，人有冤屈，则仗义执言。因居阳城村，人称“阳湖先生”。王敬臣序中，同样言及“躬甫少壮时，刻意博士业，其廪于黉而驰誉于棘闱者久矣”，因为“志之难遂”，“乃以其先世所素业者而更扩之”，而由儒转医，成为儒医，“视保小民若保己之赤子”，亦“儒之道”。而其《幼科辑粹大成》之纂辑，“以济一时一方之幼”，“而思欲广之于无穷”，“何其用心之弘，而立志之远也，其殆仁及于天下万世矣”。
冯梦龙三弟梦熊，曾受托为王敬臣《俟后编》撰写跋文，其中云：“孝子以道王先生，与先君子交甚厚。盖自先生父少参公，即折行交先君子云。予舞勺时，数数见先生杖履相过。每去，则先君子必耳提命曰：‘此孝子王先生，圣贤中人也。小子勉之。’……余犹记先君子居恒每叹先生‘斯人可用’，恨当国有心，成均一衔，反如处士赐号，巧锢之林泉不出也。” (68) 冯梦熊在跋文中言及冯家与王氏的两世交谊：始自王庭，便与乃父相交；父亲与王仁孝更是“交甚厚”——在自己舞勺之年（13—15岁），屡屡见仁孝先生来访，关系甚为密切；而每当仁孝先生去后，父亲每每耳提面命，希望儿子以他为楷模。父亲感慨王仁孝“斯人可用”而不得用，忧心国事之情可见，凡此亦可见出冯梦龙父亲冯曙的思想品格及为人。
冯其盛还与袁宏道有过交往。万历二十五年（1597），袁宏道于杭州作《冯秀才其盛》书札一通，有云：“一病几死，幸而瓦全，未死之身，皆鬼狱之馀，此而不知求退，何以曰人？病中屡辱垂念，忽承大士之赐，甚隆素怀，走欲言之久矣。谢不尽。” (69) 可知冯其盛于袁宏道有救命之恩，二人以此结下深厚情谊。
综上，冯梦龙的家族，世代业医，以幼科知名，在明代苏州医界，“可与钱氏、陈氏相颉颃”。冯梦龙父亲冯曙一辈，冯其盛乃传承家族医学传统的代表；而冯曙既然列名为《幼科辑粹大成》校正，其于医学，自非外行；冯梦龙兄弟一辈，老四梦麟为儒医；冯梦龙下一代，梦桂之子冯爟为太医院官；孙子辈，梦桂之孙恒吉为儒医。冯其盛早年习儒应举业，“髫时用制举业，鹊起膠庠中”，为廪生；其后举业迍邅，“每试棘闱则报罢”，“念志之难遂，而思以仁幼之术传于时”，于是继承祖业，发扬光大，以“善小儿医”知名。名流显贵，如申时行、徐显卿、江盈科、王敬臣、张凤翼，纷纷为其《幼科辑粹大成》作序，足见其所具有的社会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