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韵社盟主

中国古代文人结社，以“社”命名，大约肇始于东晋慧远大师的“白莲社”。而真正具有文学性质的结社，要算是中唐幕府诗人的“诗社”了。宋、元时期，结社的风气逐渐盛行，据学人考证，仅在宋代，有材料记载的各类诗社，已经达到六七十家。明代文人结社益趋繁荣，据郭绍虞统计，有明一代文人社团，达170余家 (14) 。新近研究成果统计，明代文人社团，更多到680馀例。其中，隆庆、万历时期，超过220例；泰昌、崇祯时期，近200例。 (15)

在何宗美《文人结社与明代文学的演进》一书中，言及冯梦龙结社凡三次：1.“冯梦龙结社”，约在万历三十八年（1610）之前，“时冯梦龙与人结社，乌程董斯张（1586—1628）为其社友。此外，钱谦益、文震孟、姚希孟、毛莹等与冯梦龙结社抑或在此时”。2.“冯梦龙麻城结社”，在“万历四十八年（1620），冯梦龙设馆黄州麻城，刊《麟经指月》，此际有结社，梅之《叙谭概》署曰：‘古亭社弟梅之惠连述。’之为梅国桢之子，是冯梦龙‘读书楚黄’时的社友”。3.韵社，本为诗社，但“抑郁无聊”之际，以说笑话为乐，社长冯梦龙为“笑宗”，这种别开生面的情景，在明代文人结社个案中并不多见，冯梦龙《古今谭概》《广笑府》的成书与结社不无关系。 (16)

梳理相关文献中有关冯梦龙结社的材料记载，大体有这样五条：其一，《太霞新奏》卷七《怨离词》附董斯张评语中说，“子犹……有《怨离诗》三十首，同社和者甚多，总名《郁陶集》” (17) 。冯梦龙与董斯张等人结社，此事大约发生在万历三十八年（1610）之前。其二，冯梦龙《〈麟经指月〉发凡》中回忆说，他曾经“读书楚黄。与同社诸兄弟掩关卒业，益加详定”，称其游学麻城期间，与“同社”友人共同删定《麟经指月》 (18) 。此事大约在万历四十五年（1617）左右。其三，万历四十八年庚申（1620）之前出版的《古今谭概》，有署名“古亭社弟梅之惠连”所撰叙 (19) ，由此可知，冯梦龙还曾与梅之结社。其四，崇祯十六年（1643），钱谦益作《冯二丈犹龙七十寿诗》，其中“七子旧游思应阮，《五君》新咏削山王”句，后有小字注曰：“冯为同社长兄。文阁学、姚宫詹，皆社中人也。” (20) 回忆与文震孟、姚希孟、冯梦龙同为社友。其五，万历四十八年（1620）刊《古今笑》，有署名“韵社第五人题于萧林之碧泓”所撰《题〈古今笑〉》，称冯梦龙为韵社社长 (21) 。这些社集，除了韵社，因为均不知其社名，究竟是一社的延续，还是前后不同的几个文社（诗社），学界存在不同的看法。

署名“韵社第五人题于萧林之碧泓”所撰《题〈古今笑〉》，对于我们研究冯梦龙结社问题，有比较重要的参考价值。在这篇题词中，谈到了韵社的活动以及冯梦龙与韵社的关系：

韵社诸兄弟抑郁无聊，不堪复读《离骚》，计唯一笑足以自娱，于是争以笑尚，推社长子犹为笑宗焉。子犹固博物者，至稗编丛说，流览无不遍，凡挥麈而谈，杂以近闻，诸兄弟辄放声狂笑，粲风起而郁云开，夕鸟惊而寒鳞跃，山花为之遍放，林叶为之振落。日夕相聚，抚掌掀髯，不复知有南面王乐矣。一日，野步既倦，散憩篱薄间，无可语，复纵谭笑。村塾中忽出腐儒，贸贸而前，闻笑声也，揖而丐所以笑者。子犹无已，为举显浅一端，儒亦恍悟，然长噱。余私与子犹曰：“笑能疗腐邪？”子犹曰：“固也。夫雷霆不能夺我之笑声，鬼神不能定我之笑局，混沌不能息我之笑机。眼孔小者，吾将笑之使大；心孔塞者，吾将笑之使达。方且破烦蠲忿，夷难解惑，岂特疗腐而已哉！”诸兄弟前曰：“吾兄无以笑为社中私，请辑一部鼓吹，以开当世之眉宇。”子犹曰：“可。”乃授简小青衣，无问杯馀茶罢，有暇，辄疏所睹记，错综成帙，颜曰“古今笑”。不分古今，笑同也；分部三十六，笑不同也。笑同而一笑足满古今，笑不同而古今不足满一笑。倘天不摧，地不塌，方今方古，笑亦无穷，即以子犹为千秋笑宗，胡不可？世有三年不开口如杨子者，请先以一编为之疗腐。 (22) (https://www.daowen.com)

首先，我们知道，在万历四十八年（1620）之前，冯梦龙曾经参加了韵社，还被推选为社长。其次，我们了解到，韵社因“不堪复读《离骚》”，而“争以笑尚”，追求自娱。其三，韵社又不以“笑为社中私”，希望通过他们的著作，“开当世之眉宇”，不仅治疗迂腐，还使世人“眼孔小者，吾将笑之使大；心孔塞者，吾将笑之使达”，寓教于乐，疗治世风。

由韵社的这种追求，很自然地令人想起《庄子·天下》里的一段文字来：“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23) 庄子何以持如此玄虚不可捉摸的理论，喜广不可测的言论、不着边际的言辞、放纵不明确的论说，即因天下沉沦污浊，不可以讲庄重的话，于是以危言肆意推衍，以重言体现真实，以寓言阐发道理，从而体现他的独立精神，济世理想。韵社庶几近之，这也应该是冯梦龙编纂笑话类故事的理论根据。

综合所见关于冯梦龙参加文社（诗社）的各种文献，可以发现，首先，各社的时间间隔并不甚远；其次，从最早的社友董斯张，到钱谦益及其提及的社友文震孟、姚希孟，再到“古亭社弟梅之”，均见于《〈麟经指月〉参阅姓氏》名单；其三，对照梅之《叙谭概》中所云“士君子得志则见诸行事，不得志则托诸空言。……然则谭何容易？不有学也不足谭，不有识也不能谭，不有胆也不敢谭，不有牢骚郁积于中而无路发摅也亦不欲谭。夫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美可以代舆人之诵，而刺亦不违乡校之公，此诚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以及冯梦龙所云“学语不成，亦足自娱。吾无学无识，且胆销而志冷矣，世何可深谭？谭其一二无害者，是谓概” (24) ，更可以发现，这些言论，与韵社第五人所撰《题〈古今笑〉》中的说法先后一脉相承，梅之当也属韵社社友。进一步推论，同在《〈麟经指月〉参阅姓氏》名单中的董斯张、钱谦益、文震孟、姚希孟，或许也应该是韵社成员。因为冯梦龙“为同社长兄”（钱谦益语），年纪最长，博学多闻，是公认的笑宗，于是公推他成为韵社的社长。《古今谭概》《笑府》应该是韵社集体催生出来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