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游学麻城

第一节 游学麻城

接踵而至的人生挫折和打击,确乎对冯梦龙产生了触动。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人到中年的冯梦龙,依旧才情自负,他对自己有着十足的自信。他决定要做些更能够证明自己的事情。但在他所处的时代,要改变命运,科举依然是绕不过的关口。总结提升自己赖以成名的《春秋》研究成果,希望尽快地在举业上有所斩获,摆在了冯梦龙的重要议事日程上面。

万历三十六年(1608),湖广麻城人陈无异出任吴县令。陈无异,名以闻,字寄生,号石泓。万历三十五年(1607)进士。其举人、进士,均选考《春秋》。履新不久,他便知道了有位生员叫冯梦龙,在《春秋》研究方面有很高的造诣,便对他青眼有加。明代有“山阳《礼记》,麻城《春秋》”的说法。麻城在当时被视为天下研究《春秋》的重镇,如《麻城县志》中记载:“明代邑人捷春秋闱者,多以麟经显外省。有不远千里来麻就益者,巴县刘尚书春兄弟,均学于麻,以《春秋》起家。他如重庆刘成穆、浙江吴云、四川张大用辈,均随父祖任来麻受经,卒魁乡榜、捷南宫焉。江西安福县相传得麻城麟经诀,李惠时述其事云:‘人称山阳《礼记》,麻城《春秋》,言冠海内人文也……’” (3) 。正因为麻城人多以选考《春秋》高中,为天下人熟知,外省人为了学习《春秋》,纷纷来到麻城,《春秋》研究也因此成为麻城一面响亮的文化招牌。研究《春秋》的冯梦龙,其对于麻城,应该是神往已久了。通过陈无异的媒介,冯梦龙也对于麻城《春秋》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向往之情与日俱增。

应该说,正是陈无异等人,架起了一座沟通冯梦龙与麻城士人交往的桥梁。梅之焕《叙〈麟经指月〉》中说:“鄙邑麻,万山中手掌地耳,而明兴独为麟经薮。……故四方治《春秋》者,往往问渡于敝邑,而敝邑亦居然以老马智自任。乃吾友陈无异令吴,独津津推毂冯生梦龙也。王大可自吴归,亦为余言吴下三冯,仲其最著云。余拊髀者久之。无何,而冯生赴田公子之约,惠来敝邑。敝邑之治《春秋》者往往反问渡于冯生。” (4) 麻城,群山环抱中的一个小县,在明朝,竟然成为天下研习麟经的渊薮。用梅之焕的话说,远的不谈,近几十年以来,如周姓、刘姓、耿姓、田姓、李姓,以及自己的家族,科第不绝,便都经由考麟经而得以高中。因此,各地研习《春秋》的人,接踵而至,前来朝圣。本地人也以此自豪。陈无异即以考《春秋》而中进士起家,自然是这方面的专家,却对县学生员冯梦龙赞赏不绝,揄扬有加;王大可从吴地归来,也对冯氏兄弟,特别是冯梦龙赞赏备至。

图示

因为陈无异、王大可等人对冯梦龙的高度赞许认可,冯梦龙的《春秋》研究,在号称天下麟经渊薮的麻城,逐渐为人所知。而田氏某人的邀约冯梦龙前往麻城,与陈无异、王大可等人对冯梦龙的赞许,应该是存在着一定的联系。

冯梦龙去麻城的时间,大约在万历四十五年左右。其前往麻城的目的何在?做了哪些事情?在其《〈麟经指月〉发凡》中有具体的交代:“不佞童年受经,逢人问道,四方之秘策,尽得疏观;廿载之苦心,亦多研悟。纂而成书,颇为同人许可。倾岁读书楚黄,与同社诸兄弟掩关卒业,益加详定,拔新汰旧,摘要芟烦,传无微而不彰,题虽择而不漏。非敢僭居造后学之功,庶几不愧成先进之德云耳。” (5) 谓其童年开始学习《春秋》,痴迷于此,遇有造诣之人,即虚心求教,各地卷子、心得成果,得以遍览;苦心钻研二十多年的成果,编纂成书,征求意见,颇得研究者赞赏。近年游学麻城,与同社中人潜心讨论,将稿子进一步打磨完善,增删补益,提炼精简,使得《春秋》传文之内蕴尽得彰显;所拟作文题目,虽然有所选择,也庶几完备没有遗漏。不敢说有造福成就后学之功,可以无愧地说,将有益助成先贤前辈之德。在这里,冯梦龙自己说得很清楚,是“读书楚黄”,并参加了当地研习《春秋》的文社,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即《麟经指月》初稿,拿出来向大家请教,共同讨论,加以完善,使之完备。列入《〈麟经指月〉参阅姓氏》名单中者,便大多应该是对他这部书的完成,有过具体帮助的人。其中麻城人,有梅国楼、田生芝、田生金、王之机、梅之焕、陈以闻、周之夫、刘钟英、邹人昌、王奇、周应昕、李长年、梅之炜、田生兰、项士贞、周振、梅国棨、周应东、周应仑、刘涵清、鲁重礼、李延、王之桢、梅之图示、田弘慈、李春潮、田弘恩、王都会、刘启元、周世护、李围阳、李春江、宋之吕、陈以愿,以及门人刘辉、陈以悫、周应嶷、田弘忠、刘炫、董繁露等40人,以田、王、刘、周、李、梅、陈诸姓居多,大抵麻城一地研究《春秋》的世家。另有汉阳萧丁泰,黄安秦植、耿汝思、耿汝忞、耿汝悫、耿应衡、王三衡、耿应台、李时芳、耿应旗、耿应驺,应该也是在冯梦龙游学麻城的过程中所到之地,特别是去了黄安,向当地《春秋》世家学习,与其交往的记录。

冯梦龙游学麻城,也加深了麻城学人对他的了解,麻城之行,取得了很大的成功。梅之焕《叙〈麟经指月〉》中说:“敝邑之治《春秋》者,往往反问渡于冯生。”不完全是虚美之词,而有其根据。不然,作为《麟经》研究的重镇,“以老马智自任”的麻城学者,也不会答应。事实上,麻城周应华,还成为冯梦龙的学生。在冯梦龙《春秋衡库》出版的时候,他毕恭毕敬为老师的著作写了篇推崇备至的跋语。其中说道:“吾师犹龙氏才高殖学,所著多为世珍,而《麟经》尤擅专门。”认为世人读《春秋》,不可不知《春秋衡库》,此书“主以经文,实以《左》《国》,合以《公》《穀》,参以子史,证以他经,断以胡氏,辅以群儒”,取精用弘,重内容,也重文采,从而使得春秋242年的历史,源流清晰,如同贯珠,是是非非,烛照无隐;还提到冯梦龙关于读书的教导:“凡读书,须知不但为自己读,为天下人读;即为自己,亦不但为一身读,为子孙读;不但为一世读,为生生世世读。作如是观,方铲尽苟简之意,胸次才宽,趣味才永。”因此,他认为,冯梦龙的著作,“可示于子孙,可惠于天下,而其精诚直可贯于生生世世” (6) 。其中,冯梦龙关于读书的一番议论,于今仍有启示意义。

《情史》卷六《情豪类·丘长孺》条,有冯梦龙批语云:“余昔年游楚,与刘金吾、丘长孺俱有交。” (7) 由此可知,在麻城,冯梦龙有着相当广泛的交际,比如这里所提到的刘金吾、丘长孺,便不见于上列《参阅姓氏》名单,自然属于冯梦龙在交往文社社友,学习研讨《春秋》以外,另外交往的朋友。(https://www.daowen.com)

《古今谭概》卷八《不韵部·宣水》,有冯梦龙批语云:“余寓麻城时,或呼金华酒为‘金酒’,余笑曰:‘然则贵县之狗,亦当呼“麻”狗矣。’坐客有脸麻者,相视一笑。” (8) 这则笑话,则记录了冯梦龙游学麻城时期,读书研习之馀的社交生活,其中也显示了冯梦龙张扬外露、诙谐幽默的一贯性格。

晚明清初吴江人毛莹有《冯梦龙先生席上同楚中耿孝廉夜话》诗,云:“萧斋文酒雅相宜,沅芷湘兰慰所思。千里云停怀旧社,一时星聚结新知。骚坛共识南风竞,郢曲重翻白雪奇。自笑囊锥已无用,好凭何物较妍媸。” (9) 应当是在冯梦龙游楚归来之后,楚中友人耿氏过访吴地,冯梦龙设宴,相与话别忆旧之作。

万历四十六年(1618)秋天,冯梦龙在南京,时值秋榜之后,应该是参加了本年的乡试,与同样不第的扬州李云翔相晤,“偕游诸院”,并怂恿其撰《金陵百媚》,品六院名姬。李云翔题署“戊午秋日邗江为霖子”所作序言中有载:

南畿为六朝都会,以其纷华靡丽胜也。其尤胜者,桃叶渡头秦淮旧馆是也。予兹岁铩羽金陵,旅中甚寥寂。偶吴中友人过予处,见予郁郁,呵余曰: “李生何自苦乃尔!岂素谓豪侠者,一至此耶?”因偕予游诸院,遍阅丽人。其妖冶婉媚,或以情胜,以态胜,以韵胜,以度胜,甚至以清真雅洁胜,以风流倜傥胜,以浓艳嘲笑胜。虽种种不一,无非乔妆巧抹,以媚人也。总之,千万难当什百,亦何异于当今之世,尽以狐猸公行哉?予殆为之不平。友曰: “子既为之不平,何不一为之平,以洗近日之陋于见闻者?”遂强予。予不觉走笔之下,随花品题,阗然成帙。然次第中微有讽评,大都取其姿态雅洁、丰艳妖媚、清芬可挹、秀色可飧者为最。舍兹而往,品斯下矣。噫嘻!花固以媚人为主,而又不尽以媚人取也。予间有录者,正为青楼之规箴、风月之藻鉴耳。虽然,岂若今之狐猸以媚人者耶? 噫嘻! 真可涕也。人才之难,从古皆然,何独辈中哉! 予何能,谬为不情之加以眩具眼者。因叶君请梓,以公同好,故名“百媚”。其所以媚者,又非兹集所能尽也。 (10)

戊午即万历四十六年(1618) ,《金陵百媚》一书题署“广陵为霖子著次,吴中龙子犹批阅”,卷首图像后有题署“吴中友弟龙子犹九顿”跋语:“泼墨时动惜花心,恍然合圃生春。落笔时动疾花心,倏焉满苑悲秋。花兮花兮,素以艳冶媚人,今悉向绮语瑰词受钧衡也” (11) 。据此可知,序中所言之“吴中友人”,乃指冯梦龙。此后,李云翔在天启五年 (1625) 游学蕲州、黄州,曾拜李长庚为师。同年九月,李长庚为冯梦龙《春秋衡库》作序,其中云:“余邑《春秋》,其世业也,习是经者十人而九。……每思国家明经初指,非以隐癖傲士,欲辑一书,备载近代各家之题,采加评定。而冯犹龙《指月》一刻,先余同然。又《大全》中诸儒所说,有与胡相发明者,有愈于胡氏者。其他芜杂,可少删芟。而诸书有与《春秋》相关者,合增刻为一书。犹龙氏近复以《衡库》出矣。犹龙氏才十倍于余。是二书出,为习《春秋》者百世之利也。” (12) 对于冯梦龙的《春秋》研究,给予了颇高的评价。

关于冯梦龙的《春秋》研究,龚鹏程《冯梦龙的春秋学》一文中,有这样的评价:“冯梦龙于五经仅重《春秋》,本就是因‘春秋经世,先王之志’,故其论《春秋》亦以经世为念,著意阐发圣人经世之意”;“冯氏著作,自己虽很耗精神,编写态度迥异于他那些小说戏曲作品,在友朋间也很受推崇。但萧条异代,未获赏音,根本乏人重视,更是明代经学中的冷门”;“但治经学且志在经世资治的冯梦龙,毕竟又是一位文人,文人治经,自有其文学性的追求。因此冯氏之《春秋》学,其实又充满着文学观点,既重词气文章,要从词气文例书法文势上看出《春秋》的大意、圣人的用心;也要让读《春秋》的人由此揣摩出作文之法,以便应试。在这种情况下,文学性的追求、文学式解经法,遂与其经世资治结合为一体”;总体而言,“无论牧斋式的说法,抑或冯梦龙式,整体上共同促进了经学在晚明的发展”,“那是一个由文学角度全面解读经史诸子的时代” (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