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刊《古今谭概》

第三节 编刊《古今谭概》

《古今谭概》,又名《古今笑》,书目著录或称之《谈概》(《谭概》) (25) 。其最早书名为何,《古今谭概》与《古今笑》何者刊刻在先,冯梦龙纂辑该书的命意何在,以及如何评价是书之内容?诸多方面,均有待进一步探讨。

一、 书名、刊刻及其命意

关于书名,在李渔康熙丁未(六年,1667)所撰《古今笑史序》中,原本有较为清晰的梳理:

是编之辑,出于冯子犹龙,其初名为《谭概》,后人谓其网罗之事,尽属诙谐,求为正色而谈者,百不得一,名为《谭概》,而实则笑府,亦何浑朴其貌而艳冶其中乎?遂以《古今笑》易名,从时好也。……同一书也,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惟恨不早:是人情畏谈而喜笑也明矣。不投以所喜,悬之国门,奚裨乎?石钟昆季,笔削既竣,而问序于予。予请:“所以命名者,仍旧贯乎?从时尚乎?”石钟曰:“予酒人也,左手持蟹螯,右手持酒杯,无暇为晋人清谈,知有笑而已矣。但冯子犹龙之辑是编,述也非作也;予虽稍有撙节,然不敢旁赘一词,又述其所述者也,述而不作,仍古史也,试增一词为《古今笑史》,能免蛇足之讥否乎?”予曰:“善,古不云乎:‘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是集非他,皆古今绝妙文章,但去其怒骂者而已,命曰《笑史》,谁曰不宜?”时康熙丁未之仲春,湖上笠翁漫述。 (26)

在这段文字中,李渔明确谈及冯梦龙书名的演变,记其前后次第,甚为清晰,即“初名为《谭概》”,而“后人谓其网罗之事,尽属诙谐,求为正色而谈者,百不得一,名为《谭概》,而实则笑府”,于是“以《古今笑》易名,从时好也”。也就是说,《谭概》之名在先,易名《古今笑》,是因为考虑读者的意见,受众的诉求而为之。易名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始名《谭概》,而问者寥寥,易名《古今笑》,而雅俗并嗜,购之惟恨不早”,是书因此而畅销大行。

图示

较早就此问题提出疑问者,是署名金苏刊发的一篇短文《〈古今笑〉与〈古今谭概〉》。文中提出:“或说《古今笑》系取《古今谭概》旧版重印,即《古今谭概》辑在前,《古今笑》印于后。笔者看法完全相反”。其认为“《古今笑》之两篇序文”中透露出,在“庚申春朝”之前,“并无其他类似作品,包括《古今谭概》在内。如有相同的书,诸兄弟就不必‘请辑一部鼓吹,以开当世之眉宇’了”,而“《古今谭概》之所以仅有梅之图示一序,序文内容无成书经过,亦无系年,探究其因,即《古今笑》已有刻本行世,《古今谭概》为其易名重印而已” (27)

时隔多年,高洪钧刊发《冯梦龙的俗文学著作及其编年》一文,对此做了更为具体的论述。其理由有四:其一,从是书的成书过程来看,韵社第五人所撰《题〈古今笑〉》中文字表明,该书是在韵社诸兄弟请求下编成的,书名即颜曰《古今笑》,并没说是《古今谭概》的改版易名;若是同一书,冯梦龙大可不必“授简小青衣”,重复此项劳动,韵社诸兄弟也不必再有所“请”,或许早就拜读或传阅了。其二,从书序中表露出的思想感情来看,冯梦龙在《题〈古今笑〉》中表现得多么自信自负,但在《古今谭概》中却消极委顿,前后判若两人,显然是因《古今笑》自刻在先,遭到了非议,犹如当初编刻《挂枝儿》而被人攻讦一样,最后还是在梅之图示的宽慰和担保下,才改题《古今谭概》而重行于世。其三,从出版时间来看,《古今笑》是墨憨斋自刻本,并没有说是重刻;而《古今谭概》是叶昆池能远居刻本,若说在万历四十八年(1620)前即已有之,那时书林能远居尚未开业,梅之图示也还不到18岁,难能肩此重任;据杜信孚《明代版刻综录》,吴县书林能远居所刻书有四种,其中包括冯梦龙的《春秋衡库》《古今谭概》,皆著录为明天启间刻,《古今谭概》刻于明天启间,显然比墨憨斋刻《古今笑》要晚。其四,再从是书的流传情况来看,至明末清初,社会上流传的、藏书家见到的和国家书目著录的,是《古今谭概》而非《古今笑》,《古今笑》出版在前,时人已少见,或说已为《古今谭概》所替代。《古今笑》序刊于万历四十八年(1620),那时李渔还不到10岁,读书不多,知事甚少,他成人后见到的,只能是天启间刻《古今谭概》。 (28) 台湾学者吴俐雯刊发《〈古今谭概〉书名及版本考辨》文章,再申此说 (29)

为便于讨论,引录梅之图示《叙谭概》、墨憨斋《自叙》如下,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见前文。

梅之图示《叙〈谭概〉》:

犹龙《谭概》成,梅子读未终卷,叹曰:“士君子得志则见诸行事,不得志则托诸空言。老氏云:“谭言微中,可以解纷。”然则谭何容易?不有学也不足谭,不有识也不能谭,不有胆也不敢谭,不有牢骚郁积于中而无路发摅也亦不欲谭。夫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美可以代舆人之诵,而刺亦不违乡校之公,此诚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犹龙曰:“不然。子不见夫图示鹆乎?学语不成,亦足自娱。吾无学无识,且胆销而志冷矣,世何可深谭?谭其一二无害者,是谓概。”梅子曰:“有是哉,吾将以子之谭,概子之所未谭。”犹龙曰:“若是,是旌余罪也。”梅子笑曰:“何伤乎?君子不以言举人,圣朝宁以言罪人?知我罪我,吾直为子任之。”于是乎,此书遂行于世。 (30)

墨憨斋《自叙》:

龙子犹曰:人但知天下事,不认真做不得;而不知人心风俗,皆以太认真而至于大坏。何以故?胥庭之世,摽枝野鹿,其人安所得真而认之?尧、舜无所用其让,汤、武无所用其争,孔、墨无所用其教,管、商无所用其术,苏、张无所用其辩,图示、跖无所用其贼。如此,虽亿万世而泰阶不欹,可矣。后世凡认真者,无非认作一件美事。既有一美,便有一不美者为之对,而况所谓美者,又未必真美乎!姑浅言之,即如富贵一节,锦褥飘花,本非实在,而每见世俗辈,平心自反,庸碌犹人,才顶却进贤冠,便尔面目顿改,肺肠俱变,谄夫媚子又从而逢其不德。此无他,彼自以为真富贵,而旁观者亦遂以彼为真富贵。孰知荧光石火,不足当高人之一笑也。一笑而富贵假,而骄吝忮求之路绝;一笑而功名假,而贪妬毁誉之路绝;一笑而道德亦假,而标榜倡狂之路绝;推之一笑而子孙眷属皆假,而经营顾虑之路绝;一笑而山河大地皆假,而背叛侵凌之路绝。即挽末世而胥庭之,何不可哉,则又安见夫认真之必是,而取笑之必非乎?非谓认真不如取笑也,古今来原无真可认也。无真可认,吾但有笑而已矣。无真可认而强欲认真,吾益有笑而已矣。野蕈有异种,曰“笑矣乎”,误食者辄笑不止,人以为毒。吾愿人人得“笑矣乎”而食之,大家笑过日子,岂不太平无事亿万世?于是乐集《古今笑》三十六卷。庚申春朝书于墨憨斋。 (31)

综合而观三篇序文,首先,我们认为,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中所谓韵社兄弟之“无以笑为社中私,请辑一部鼓吹”,以及“乃授简小青衣,无问杯馀茶罢,有暇,辄疏所睹记,错综成帙”云云,无非文人故弄狡狯,原不必当真。墨憨斋《自叙》云其“于是乐集《古今笑》三十六卷”,梅之图示《叙谭概》云“犹龙《谭概》成”,均可证《古今谭概》(或《古今笑》)是冯梦龙个人之纂辑著述,此的无疑问;卷三十六《杂志部》小序中,冯梦龙曰:“史传所载,采之不尽;稗官所述,阅之不尽;客座所闻,录之不尽。” (32) 该书乃冯梦龙“博览历代正史,兼收多种稗官野史、笔记丛谈” (33) ,及“客座所闻”,精心辑撰的著作,亦自非“小青衣”“杯馀茶罢,有暇,辄疏所睹记”,而能够“错综成帙”,有此巨著。何况,所谓韵社诸兄弟之“请辑一部鼓吹”,也未尝不能指《古今谭概》,《古今笑》《古今谭概》原本就是同书异名的一部著作。

其次,细加体味三篇序文,可以看出,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墨憨斋《自叙》,与梅之图示《叙谭概》写法殊异。前二者着眼于书名“古今笑”,洋溢着文学色彩,颇富煽情成分;而后者,则遵从序跋惯常写法,交代缘起,揭示内容,按部就班,郑重其事而已。不同的文本呈现,带来了不同的阅读感受,似乎由中难以发现作者“自信自负”或“消极委顿”的证据。所谓“梅之图示的宽慰和担保”,即梅之图示《叙谭概》中所云“君子不以言举人,圣朝宁以言罪人?知我罪我,吾直为子任之”,无非成语套话,也似乎读不出“宽慰和担保”的内涵。进一步讲,倘若真有所谓“因《古今笑》自刻在先,遭到了非议,犹如当初编刻《挂枝儿》而被人攻讦一样”,冯梦龙也绝对不会因为梅之图示序中的几句话,便“改题《古今谭概》而重行于世”的。

其三,所谓“《古今笑》是墨憨斋自刻本,并没有说是重刻”,却并不等于说其一定不是“重刻”或“重版”;所谓万历四十八年(1620)前“书林能远居尚未开业”,也终究只是一种臆测;至于说“梅之图示也还不到18岁,难能肩此重任”,更显然是疏于考证。据凌礼潮研究,万历二十四年(1596)丙申,“七月二十五日,梅国桢侧室刘氏生子,取名梅之图示,号惠连”,自注据《梅氏族谱》卷首《梅惠连先生行略》 (34) ,如此,在万历四十八年(1620),梅之图示便不是不到18岁,而是虚龄二十有五,自然是可以“肩此重任”了。

其四,所谓“至明末清初,社会上流传的、藏书家见到的和国家书目著录的,是《古今谭概》而非《古今笑》,《古今笑》出版在前,时人已少见,或说已为《古今谭概》所替代”,但其所可资以证明的材料,也只是《古今谭概》较《古今笑》影响更大,更为人认可而已。其所驳论之李渔《〈古今笑史〉序》中,白纸黑字,清楚明白地记载了冯梦龙此书“初名为《谭概》”,其“以《古今笑》易名,从时好也”。李渔等人读到的本子,应该便是《古今笑》。因为,李渔所序之朱氏兄弟删削本,其所做的工作:一是内容上“稍有撙节”,删除其“读而不快,快而不甚快者”,“去其怒骂者而已”;二是在书名上,“试增一词,为《古今笑史》”,所据以增补的,即在“古今笑”基础上,增一“史”字而已。由此亦可窥知,朱石钟、朱姜玉、朱宫声兄弟所见,乃至所据以删节而成的《古今笑史》,便是《古今笑》。朱氏兄弟于康熙年间所见流行的《古今笑》,又如何会在《古今谭概》刊刻的“明天启年间”,便“人已少见,或说已为《古今谭概》所替代”了呢?

其五,《古今谭概》刻印在先,《古今笑》重版在后,由书名与书中内容的关联度强弱,亦可察见端倪。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云:“不分古今,笑同也;分部三十六,笑不同也。笑同而一笑足满古今,笑不同而古今不足满一笑。倘天不摧,地不塌,方今方古,笑亦无穷,即以子犹为千秋笑宗胡不可?”然事实上,冯梦龙该书中所采辑内容,非笑话性质的文字大量存在,称其“古今笑”,未免以偏概全。而“古今谭概”,即梅之图示《叙谭概》中所云“谈言微中,可以解纷”“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却更为名实相副,亦可见出冯梦龙著述命意所在。

关于成书时间。《古今谭概》中摘录钱希言《狯园》多条。其卷三十四《妖异部》引《狯园》云:“万历己酉,石湖民陈妻许氏产一白鱼。壬子,苏城吴妻娩身,产一金色大鲤鱼,长四尺许,鳞甲灿然。” (35) 该条并见《古今笑》。《狯园》全称《狯园志异》,乃晚明钱希言所撰志怪小说集,书中有著者“癸丑冬”所撰《狯园自叙》。然据陈国军考证:“小说文本中如卷一‘五郎神十二’等14篇作品的叙事时间已在万历甲寅(1614),且成书于万历四十二年的《听滥志》言‘(《狯园》)而实未出也’,则本书当刊行于万历四十三年或稍后。” (36) 由此可知,《古今谭概》纂辑成书的时间,当不会早于万历四十三年(1615)。又《古今笑》有“庚申春朝书于墨憨斋”之《自叙》,可知万历四十八年(1620)为其纂辑成书时间的下限。也就是说,《古今谭概》当纂成于冯梦龙42岁至47岁之间。

关于该书纂辑的命意。冯梦龙在万历四十八年(1620)之前成书的《麟经指月》,卷首有乃弟冯梦熊所撰《序》,其中有云:

余兄犹龙,幼治《春秋》,胸中武库,不减征南。居恒研精覃思,曰:“吾志在《春秋》。”墙壁户牖皆置刀笔者,积二十馀年而始惬。其解粘释缚,则老吏破案,老僧破律;其劈肌分理,则析骨还父,析肉还母。……烨烨乎古之经神也哉!而荏苒至今,犹未得一以《春秋》举也。于是抚书叹曰:“吾惧吾之苦心,土蚀而蠹残也。吾其以《春秋》传乎哉?”……今天下镐京磐石,邈禾黍之离;辨琛叩关,绝金缯之耻,似无所用其忧患愤发。然而纪纲之隳窳也,形势之单靡也,夷狄之侵陵也,则亦儒臣专以《春秋》入侍时也。诸葛武侯劝其君曰:“申、韩之书,益人意智。”岂时可以申、韩,则申、韩;时可以《春秋》,而反不可以《春秋》欤!迩者夷氛东肆,庙算张皇,即行伍中冀有狄武襄、岳少保深沉好《春秋》者,而研精覃思积二十馀年者,独令其以《春秋》抱牍老诸生间,痛土蚀而悲蠹残也!岂时可以《春秋》而学《春秋》者,亦自有其时而后可欤? (37)

《麟经指月》整理成书的时间,与冯梦龙纂辑《古今谭概》的时间大致相当。冯梦熊序中记载,对于我们了解冯梦龙这一阶段的思想状态,及其何以编纂《古今谭概》,颇有参考价值。

冯梦龙何以纂辑《古今谭概》?其自叙中有所表露,而梅之图示、韵社第五人序等文献,亦有揭示。墨憨斋《自叙》中云:“孰知荧光石火,不足当高人之一笑也。一笑而富贵假,而骄吝忮求之路绝;一笑而功名假,而贪图示毁誉之路绝;一笑而道德亦假,而标榜倡狂之路绝;推之一笑而子孙眷属皆假,而经营顾虑之路绝;一笑而山河大地皆假,而背叛侵凌之路绝。即挽末世而胥庭之,何不可哉?” (38) 其中虽多愤激之言,却也透露出他对于末世社会世俗心理的深切关怀,参酌上引冯梦熊序文中言及当时社会“纪纲之隳窳也,形势之单靡也,夷狄之侵陵也”云云,相互发明,正可见其针砭世俗心理及疗治社会的真切目的。

梅之图示《叙谭概》中云:“‘谭言微中,可以解纷。’然则谭何容易?不有学也不足谭,不有识也不能谭,不有胆也不敢谭,不有牢骚郁积于中而无路发摅也亦不欲谭。夫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美可以代舆人之诵,而刺亦不违乡校之公,此诚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 (39) 正揭示出冯梦龙忧心国是,针砭社会,以文章济世的良苦用心。

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余私与子犹曰:‘笑能疗腐邪?’子犹曰:‘固也。夫雷霆不能夺我之笑声,鬼神不能定我之笑局,混沌不能息我之笑机。眼孔小者,吾将笑之使大;心孔塞者,吾将笑之使达。方且破烦蠲忿,夷难解惑,岂特疗腐而已哉!’诸兄弟前曰:‘吾兄无以笑为社中私,请辑一部鼓吹,以开当世之眉宇。’子犹曰:‘可。’” (40) 同样揭出冯梦龙欲藉谭谐手段,以疗腐化俗,使世人开眼界、展胸怀,改良思想人格的意图。

《孟子·滕文公下》中载:“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41) 以研究《春秋》自负的冯梦龙,念兹在兹,“罗古今于掌上,寄《春秋》于舌端”(梅之图示《叙谭概》),汇古今于一帙,寓褒贬于其中,秉承《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弊起废” (42) 的史家精神,“微而显,志而晦,婉而成章,尽而不污,惩恶而劝善” (43) ,如其《颜甲部》小序中云:“余尝劝人观优,从此中讨一个干净面孔。夫古来笔乘,孰非戏本?只少一副响锣鼓耳!” (44) 希望读者能够以此为鉴,照见自家面孔,各自完善人格,进而扭转世风,挽末世之狂澜,此亦“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梅之图示《叙谭概》)。书中或针砭,或张扬,一反一正,相辅相成,综合而观,完整体现出冯梦龙以新人格改良末世世风的良苦用心和追求。

二、 针砭末世人心

冯梦龙纂辑《古今谭概》,其针砭末世人心风俗的用意,是十分明显的。梅之图示《叙谭概》中称其“谭言微中”“寄《春秋》于舌端”“刺亦不违乡校之公”,韵社第五人《题〈古今笑〉》称其“笑能疗腐”,冯梦龙自云欲“挽末世而胥庭之”(墨憨斋《自叙》)、“或亦砭迂针俗之一助” (45) (《文戏部》小序)等等,均可以证明。其或刺或美,又以世道风俗、人心人格为中心内容。

(一)刺迂腐。《古今谭概》开卷即《迂腐部》。小序中说:“天下事,被豪爽人决裂者尚少,被迂腐人担误者最多。何也?豪爽人纵有疏略,譬诸铅刀虽钝,尚赖一割。迂腐,则尘饭土羹而已。而彼且自以为有学有守,有识有体,背之者为邪,斥之者为谤,养成一个怯病,天下以至于不可复而犹不悟,哀哉。虽然,丙相、温公自是大贤,特摘其一事之迂耳。至如梁伯鸾、程伊川所为,未免已甚,吾并及之。正欲后学大开眼孔,好做事业,非敢为邪为谤也。” (46) 迂腐者“尘饭土羹”,而自以为有学问、操守、见识,讲原则,视背反者为异端、诽谤,如此人格,误事害政不浅,而在冯梦龙所处之晚明社会,为害尤烈,故不避史书所称之“大贤”,录汉丞相丙相、宋丞相司马光故事,加以揭擿,此亦《春秋》“不掩恶”精神的继承发扬。

《问牛》载:“丙吉为丞相,尝出,逢斗者,死伤横道。吉过之,不问。已而逢人逐牛,牛喘吐舌,吉止驻,使骑吏问:‘逐牛行几里矣?’掾吏谓丞相前后失问。吉曰:‘民斗相杀伤,长安令、京兆尹职所当禁备逐捕。岁竟,丞相课其殿最,奏行赏罚而已。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间也。方春少阳用事,未可太热,恐牛近行,用暑故喘。此时气失节,恐有伤害。三公典调阴阳,职所当忧,是以问之。’”文中,于“宰相不亲小事,非所当于道路间也”句评曰:“事关人命,不犹大于牛喘耶?”文后评曰:“死伤横道,反不干阴阳之和,而专讨畜生口气,迂腐莫甚于此。友人诘余曰:‘诚如子言,汉人何以吉为知大体?’余应曰:‘牛体不大于人耶?’友人大笑。” (47) 冯梦龙批语,可谓一针见血,在调侃文字中,益显丙吉之迂。丙吉字少卿,西汉名臣,《汉书》本传载其“为人深厚,不伐善”,“及居相位,上宽大,好礼让” (48) ,冯梦龙录其“问牛”事,亦无否定其人之意,所批评者,乃其迂腐之性而已。

《鹅鸭谏议》载:“高宗朝,黄门建言:‘近来禁屠,止禁猪羊,圣德好生,宜并禁鹅鸭。’适报金虏南侵,贼中有龙虎大王者甚勇,胡侍郎云:‘不足虑。此有鹅鸭谏议,足以当之。’”文末评曰:“我朝亦有号虾蟆给事者,大类此。” (49) 所谓“虾蟆给事”,明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九《台省·虾蟆给事》有载,万历朝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会亢旱祷雨禁屠宰,胡上章请禁捕鼃,可以感召上苍”,汤显祖讽其“不过一虾蟆给事而已” (50) 。两相参对,可见冯梦龙针砭现实的良苦用心。

此外,如终日驱驴出堂的右相王及善;规谏皇帝,柳枝“方春发生,不可无故摧拆” (51) 的朝廷侍讲、理学大儒程颐;久旱不雨,“召城中巫觋” (52) 祈雨的京兆尹黎干;见天有异象,“推《春秋》之意”,建言汉帝当“求索贤人,禅以帝位” (53) 而遭致杀头的眭孟;面对强兵,引经据典,向王莽建言“国有大灾,则哭以厌之” (54) 的崔发,以及明成化朝御史建言骡驴分道而驰、弘治朝给事建言禁穿马尾衬裙、嘉靖朝员外建言为茶食店看桌糖饼擘画定式等,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皆予以辛辣嘲讽,朝廷以此等迂腐辈为栋梁,政治败坏,实属必然。

(二)刺怪诞。《怪诞部》小序有云:“人情厌故而乐新,虽雅不欲怪,辄耳暱之。然究竟怪非美事:纣为长夜之饮,通国之人皆失日。以问箕子,箕子不对。箕子非不能对也,以为独知怪矣。楚王爱细腰,使群臣俱减餐焉。议者谓六宫可也,群臣腰细何为?不知出宫忽见腰围如许,王必怪,怪则不测。即微王令,能勿减餐乎哉?夫使人常所怪而怪所常,则怪反故而常反新矣。新故须臾,何人情之不远犹也?昔富平孙冢宰在位日,诸进士谒选,齐往受教,孙曰:‘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真名臣之言乎,岂唯做官?” (55) 商之“纣为长夜之饮,通国之人皆失日”,楚之“楚王爱细腰,使群臣俱减餐”,上有怪诞之举,致天下以常为怪,以怪为常,世情颠倒,正末世通病。

《天文冠》载:“新莽好怪,制天文冠,使司命冠之,乘乾车,驾坤马,左苍龙,右白虎,前朱鸟,后玄武,右仗威节,左负威斗,号曰赤星,以尊新室之威命。司命孔仁妻,坐祝诅事连及,自杀。仁见莽免冠谢,莽使尚书劾仁擅免天文冠,大不敬。有诏勿问,更易新冠。” (56) 历史上,王莽改制,不乏可称道处,冯梦龙评语云:“到王莽身上,周官井田,俱属怪诞,不止天文冠已也。” (57) 固不可以一概而论,但故事中所述,其属于怪诞无疑。如《聊斋志异·促织》异史氏曰:“天子偶用一物,未必不过此已忘,而奉行者即为定例。加以官贪吏虐,民日贴妇卖儿,更无休止。故天子一跬步,皆关民命,不可忽也。” (58) 朝廷一言一行,影响社会巨大,上行下效,百姓祸福,生民休戚,皆系于此,以此而言,无为而治,有其道理在。

《暴城隍》载:“万历己丑,苏郡大旱。时石楚阳为守,清惠素闻,祷雨特切。乃舁城隍于雩坛,与之对坐,去盖暴烈日中,神像皴裂,而石感暑疾几殆。”该条所记,为冯梦龙当朝事,其与上条有别,谈朝廷地方官员。案石昆玉,字楚阳,明末湖广黄梅人,万历庚辰(1580)进士,十八年(1590)任苏州知府,“孤行一意,而能惠下,按治豪横,剖析狱讼,舆论翕服” (59) 。此条所载,既可见石昆玉“能惠下”的爱民之诚,又见出其“孤行一意”之“怪诞”愚昧。冯梦龙反对扰民,其对于为官之“作怪”,亦不肯稍贷。

晚明多畸人,冯梦龙亦以此自称。书中所辑刺青、刺眉、异服、洁癖,怪僻诗人、晒腹书诸类异于常态之行,多此类畸人故事,列之于“怪诞”,反映出冯梦龙不同阶段所具有思想的多面性。所谓“做官无大难事,只莫作怪”,亦见出冯梦龙的具体指向,其所指斥乃仕途中人,并非泛泛而言。

(三)刺恶痴。《痴绝部》小序中云:“痴不可乎?……过则骄,不及则愚,是各有不受用处。若夫妬爱贪嗔,还以认真受诸苦恼。至痴而恶焉,则畜生而已矣。毋为鸱嚇,毋为螳怒,不望痴福,且违痴祸。” (60) 冯梦龙虽然自号“情痴”,但关于痴,他同时又认为,此亦过犹不及,“过则骄,不及则愚,是各有不受用处。若夫妬爱贪嗔,还以认真受诸苦恼”,其尤憎者,“痴而恶焉”,径称之“畜生而已”。

其于妬爱贪嗔,时予调侃,如《愚痴》载:“顾恺之痴信小术,桓玄尝以一柳叶绐之,曰:‘此蝉翳叶也,以自蔽,人不见己。’恺之引叶蔽己,玄佯眯而溺之,恺之信玄不见己,受溺而珍叶焉。” (61) 以此嘲讽顾恺之的“痴信小术”。又《妬痴》载:“其邑(昆山)某秀才亦有痴疾,而性更迂缓。夜在家,尝伏暗处,俟其妻过,据前拥之。妻惊呼,则大喜曰:‘吾家出一贞妇矣!’一日,唤土工甚急,继之以怒。工方为大家治屋,屡辞不获,乃舍而就之,问何造作,指门内壁间一隙曰:‘为塞此。’工愠曰:‘拨忙而来,宜先其急者。’答曰:‘汝何知?此隙虽小,间壁有瘦长汉,尽可钻入。吾是以汲汲也。’” (62) 以此讥嘲某秀才的痴而成妬。又《贪痴》载:“王溥父祚,致仕家居。呼一瞽者问寿,历举八十、九十以至百岁,皆云未也。此寿星命,最少亦须一百三四十岁。祚喜甚,令更推中间莫有疾厄否。瞽者细数至百二十岁时,曰:‘秪此年流星欠利。’祚便惊愕。瞽者曰:‘无伤也,微苦脏腑,寻便安耳。’祚回顾子孙在后侍立者曰:‘尔辈切记,此年莫着我吃冷汤水!’”此则尖锐地嘲讽了王祚的贪心诞妄。

对于恶痴,则径斥其为畜生。《恶痴》条,胪列北齐文宣帝、北齐幼主高恒、隋炀帝、南齐东昏侯等令人发指诸事。举例以窥一斑:

齐文宣晚年,留情沈湎,肆行淫暴。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游行市肆;或使刘桃枝、崔季舒负之而行,担胡鼓而拍之,歌讴不息;或持牟槊,游行市廛,问妇人曰:“天子何如?”答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遂杀之。裴谒之好直谏,文宣临以白刃,颜色不变。帝曰:“痴汉何敢尔?”杨愔曰:“彼望陛下杀以取后世名耳。”帝投刃叹曰:“小子望我杀以成名,我终不成尔名。” (63)

东昏每出游走,恶人见之,驱斥百姓,惟置空宅。一月率二十馀出,既往无定处,尉司常虑得罪,应旦出,夜便驱逐,有不及披衣,徒跣走出者。或病人不便扶持,中道弃之,多死。一产妇不能行,帝入其室,令剖腹视男女焉。 (64)

董仲舒《春秋繁露》中云:“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故号为天子者,宜视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 (65) 《墨子》中云:“天子为善,天能赏之。天子为暴,天能罚之。” (66) 天子受命于天,当替天行道,如文宣帝之“留情沈湎,肆行淫暴”,东昏侯之“恶人见之,驱斥百姓”,剖产妇之腹,荒淫残暴,令人发指,天必惩之,夫复何言!

(四)刺专愚。《专愚部》小序有云:“人有盗范氏钟者,负之有声,惧人之闻,遽自掩其耳。太行、王屋二山,高万仞,愚公年九十,面山而居,恶而欲移之。二事人皆以为至愚,抑知秦政之鞭石为移山,曹瞒之分香为掩耳乎?彼自谓一世之英雄,孰知乃千古之愚人也。故夫杨广与刘禅同亡,国忠与苍梧齐蔽,平生凶狡,徒作笑柄,静言思之,不愚有几?” (67) 所谓“专愚”,以用心太专而至于不通人情世故,亦人生通病。冯梦龙认为,掩耳盗钟、愚公移山,固然被人视作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而一世英雄的嬴政、曹操,实则更是千古愚人;而“平生凶狡,徒作笑柄,静言思之,不愚有几”,实在令人警醒。

该卷开篇《昏主》系列故事,耐人寻味:

晋惠帝在华林园闻虾蟆声,问左右曰:“此鸣者为官乎,为私乎?”侍中贾胤对曰:“在官地为官,在私地为私。”时天下荒馑,百姓多饿死,帝闻之,曰:“何不食肉糜?”

晋阳失守,齐后主出奔,斛律孝卿请帝亲劳将士,为帝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感激人心。”众既集,帝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群咍,将士莫不解体。

王太后疾笃,使呼宋主子业。子业曰:“病人间多鬼,那可往?”太后怒,谓侍者:“取刀来剖我腹,那得生宁馨儿!”

杨玄感败,帝命推其党与,曰:“玄感一呼而从者十万,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则相聚为盗耳。不尽加诛,无以惩后!”由是所杀三万馀人。帝后至东都,顾盼街衢,谓侍臣曰:“犹大有人在。” (68)

该条篇尾有评语曰:“笑话有独民县知县,如杨广之言,须作独民国皇帝方可。二刘、晋惠,皆土偶也。齐宋三主,皆乳竖也。若杨广之才气,自足笼罩天下,而不欲人多一语,其愚乃甚于前六主者。……故天愚可开,人愚不可开。” (69) 然书中所列七则文字,却似乎都很难以“专愚”涵括,所可解释者,乃以专制之愚故,方有如此昏悖者君临天下。

以下故事,或可称之“专愚”。《埋钱》载:“宋明帝彧奢费过度,府藏空虚,乃令小黄门于殿内埋钱,以为私藏。”《反贼》载:“张丰好方术。有道士言丰当为天子,以五采囊裹石系丰肘,云石中有玉玺。丰信之,遂反。既当斩,犹曰:‘肘后有玉玺。’旁人为椎破之,乃知被诈,仰天曰:‘当死无恨!’”《蠢父蠢子》载:“苏州徐检庵侍郎,老而无子,晚年二妾怀孕,小言争竞,已坠其一矣。其一临蓐欲产,徐预使日者推一吉时,以其尚早,劝令忍勿生。逾时子母俱毙。”《服槐子》载:“道士黄可孤寒朴野。尝谒舍人潘佑,潘教以服槐子,可丰肌却老,未详言服法。次日,潘入朝,方辨色,见槐树烟雾中有人若猿狙状,追视之,可也。怪问其故,乃拥槐条对曰:‘昨蒙指教,特斋戒而掇之。’潘大噱而去。” (70) 宋明帝视财如命,张丰迷信道术,徐检庵迷信生辰八字,道士黄可痴迷长生,均因执而迷失心智,是谓“专愚”,皆人格扭曲畸形一类。

(五)刺无术。《无术部》小序云:“夫人饭肠酒腑,不用古今浸灌,则草木而已。温岐悔读《南华》第二篇,而梅询见老卒卧日中,羡之,闻其不识字,曰:‘更快活。’此皆有激言之,非通论也。世不结绳,人不面墙,谁能作聋瞽相向?但不当如弥正平,开口寻相骂耳。” (71) 冯梦龙认为,不读书学习,人与无知之草木无异,所谓的晚唐温庭筠悔读《齐物论》,宋人梅询(字昌言)羡慕不识字之人,不过是愤激之言而已。

该卷嘲讽胸无点墨、不学无术之种种。如《署名》载:“厍狄干不能书,每署名,逆上画之,人谓之穿锤。又有武将王周者,署名,先为吉而后成其外。”又《北史》载:“斛律金不识文字,初名敦,苦其难署,改名为金,从其便易。犹以为难,司马子如乃指屋角令况之。”又载:“何敬容为尚书令,不善作草隶,署名敬字,大作苟,小为文,容字,大作父,小为口。陆倕见而戏之曰:‘公家苟既奇大,父亦不小。’敬容笑而惭。” (72) 厍狄干、何敬容辈或不会写字,或不善草书;斛律金乃不识文字,均洋相出尽,成为笑谈。

《金熙宗赦草》载:“金熙宗亶皇统十一年夏,龙见宫中,雷雨大至,破柱而去。亶惧,欲肆赦以禳之,召掌制学士张钧视草,中有‘顾兹寡昧’及‘渺予小子’之言。文成奏御,译者不解谦冲之义,乃曰:‘汉儿强知识,托文字以詈上耳。’亶惊问故,译释之曰:‘寡者,孤独无亲。昧者,不晓人事。渺为瞎眼。小子为小孩儿。’亶大怒,遂诛钧。”诚如文后评点所说:“此等皇帝,真是不晓事瞎眼小孩儿也!” (73) 贵为一国之君,操生杀予夺大权,雷霆之下,遭罪者多矣;国家大政,“不晓事瞎眼小孩儿”掌握,混沌懵懂,其偾事可以想见。

《三十而立》载:“魏博节度使韩简,性粗质,每对文士,不晓其说,心常耻之。乃召一士人讲《论语》,至《为政》篇。明日,喜谓同官曰:‘近方知古人禀质瘦弱,年至三十,方能行立。’”文后评点:“如此解,则‘四十无闻’,便是耳聋;‘五十知命’,便是能算命矣。” (74) 此等大员,不知其如何能够主持军政,节度一方,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生兵》载:“逆亮南侵,命叶义问视师江上。叶素不习军旅,会刘锜捷书至,读之至‘金贼又添生兵’,顾问吏曰:‘生兵是何物?’”文后评点曰:“挽世牧民者,知百姓是何物?衡文者,知文章是何物?掌铨者,又知人才是何物?天下之不为叶义问者鲜矣!” (75) 领兵者不知“生兵”是何物,军国大事殆矣;牧民者不知百姓是“何物”,生民危矣!衡文者不知文章是“何物”,掌铨者不知人才是“何物”,何以为国抡才、使用人才?国之不国,不亡云何!

(六)刺不韵。《不韵部》小序有云:“语韵则美于听,事韵则美于传。然韵亦有夙根,不然者,虽复吞灰百斛,洗胃涤肠,求一语一事之几乎韵,不得矣。” (76) 人之为人,在于其知善恶,识美丑,具有思想精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正是人区别于动物的本质属性。冯梦龙所谓的“韵亦有夙根”,实愤激而言,乃针砭末世“不通”俗物而发。

《沈周》记苏州太守向沈周求画,“出硃票拘之”。沈画《焚琴煮鹤图》讽之,亦对牛弹琴。太守缺乏审美细胞,更不具备审美能力,故曰:“亦平平耳。”迨入觐进京,王阳明问及石田先生,其茫然无以应。归来问随从,方知正是“硃票所拘之人”,乃“大惭恨,踵门谢过”。唐突风雅,自是俗人;因上司尊而尊之,非尊人也,尊位也。 (77) 苏州太守眼中,盖只有富贵功名、权势地位,乃彻头彻尾俗不可耐“不韵”“不通”之物。

《碑祸》载:“唐玄宗东封泰山,命张许公摩崖为碑,至明八百馀年,为林图示磨平,以‘忠孝廉节’四大字覆之。”又载:“天圣中,营浮图。姜遵在永兴,悉取汉唐碑之坚好者,以代砖甓。有县尉叩头争之,继之以泣,遵怒,并劾去之。” (78) 或“摩崖为碑”,或“取汉唐碑之坚好者,以代砖甓”,似乎“雅人”所为,却回应了上文所述的“不识字”“更快活”。此是碑祸,更是中国文化之祸。

《党进画真》载:“党进命画工写真,写成,大怒。诘画师云:‘我前时见画大虫,犹用金箔贴眼。我消不得一对金眼睛!’”《高太监》载:“南京守备太监高隆,人有献名画者,上有空方。隆曰:‘好!好!更须添画一个‘三战吕布’。” (79) 党进乃北宋名将,家奴出身,宋太宗朝任忠武军节度使。高隆为嘉靖朝南京守备太监,好收藏名画。其或与大虫之画攀比“金箔贴眼”,或要在名画上添画“三战吕布”,写“不韵”俗人,力透纸背,令人捧腹。

世风的变化,更具有普遍意义。《俗谶》附评语云:“今南都乡试前一日,居亭主必煮蹄为饷,取‘熟蹄’之谶也。又锡邑呼‘中’字如‘粽’音,凡大试,则亲友赠笔及定胜糕、米粽各一盒,祝曰‘笔定糕粽’。又宗师岁考前一日,往往有祷于关圣者,或置等子一件于神前,谓之一等。其祝文云:‘伏愿磕睡瞭高,犯规矩而不捉;糊涂宗主,屁文章而乱圈。’更可笑。” (80) 《别号》载:“道号别称,古人间自寓怀,非为敬名设也。今则无人不号矣。松、兰、泉、石,一坐百犯;又兄‘山’则弟必‘水’,伯‘松’则仲、叔必‘竹’‘梅’;父此物,则子孙引此物于不已。愚哉!向见一嫠媪,自称‘冰壶老拙’,则妇人亦有号矣。又嘉兴女郎朱氏能诗,自号‘静庵’,见《说听》。又江西一令讯盗,盗忽对曰:‘守愚不敢。’令不解,傍一胥云:‘守愚,其号也。’《挑灯集异》云:无锡一人同客啜茶,见一婢抱一幼儿出,其人即弃茶拱立。客问故,曰:‘所抱,乃梅窗家叔也。’然则孩提亦有号矣。” (81) 《俗谶》所记,是明清科举时代民间风俗的写照;《别号》所载,亦晚明社会风气的真实反映。列之“不韵”,见出冯梦龙对于此等附庸风雅习气的批判态度

(七)刺矜嫚。《矜嫚部》小序云:“谦者不期恭,恭矣;矜者不期嫚,嫚矣。达士旷观,才亦雅负。虽占高源,亦违中路。彼不检兮,扬衡学步。自视若升,视人若堕。狎侮诋图示,日益骄固。臣虐其君,子弄其父。如痴如狂,可笑可怒。君子谦谦,慎防阶祸。” (82) 仁者爱人,中国传统文化强调在与人相处之中体现自己的君子人格。所谓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任何人都生存于社会之中,所以,懂得尊重,是一种品德,也是社会及个人存在发展的需要。该卷所辑,刺为人傲慢。

《负图先生》载:“季充号负图先生,尝饵菊术,经旬不语。人问何以,曰:‘世间无可食,亦无可语者。’”文末评语曰:“此三代时仙人。必如此人,方可说如此语。” (83) 其实,三代时亦未必有其人。社会由人类构成,个人都存在于群体之中,只要我们生活于现实世界,便不可能孤立于人的社会之外而存在。现实社会也断然没有此等人生存的土壤,如“负图先生”者,只能做他的“仙人”。

《李邕》载:“李邕尝不许萧诚书。诚乃诈作古帖,令纸故暗,持示邕,曰:‘此乃右军真迹,如何?’邕看称善。诚以实告之,邕复取视,曰:‘细看,亦未能全好。’” (84) 唐书法家李邕,以习右军草书起家,因自视甚高、目中无人,为萧诚所戏,遭致羞辱。萧诚的“诈作古帖”,正可谓请君入瓮,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柳三变》记载的是一则脍炙人口的故事:“柳耆卿为屯田员外郎,初名三变,自作词云:‘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后有荐于朝者,仁宗曰:‘此人风前月下,且去填词。’由是不得志,无复检率,自称‘奉圣旨填词柳三变’。” (85) 与上则故事对读,颇有意味:从身边之人,到九五至尊,构成了具体的社会,轻人者人亦轻之,自绝于社会,亦必将为社会所抛弃,此皆傲慢招祸之显例。

更有张狂之至者,如《 殷娄狂语》记载:“殷安尝谓人曰:‘自古圣贤不数出,伏羲以八卦穷天地之旨,一也。’乃屈一指。‘神农植百谷,济万民,二也。’乃屈二指。‘周公制礼作乐,百代常行,三也。’乃屈三指。‘孔子出类拔萃,四也。’乃屈四指。‘自是之后,无复屈得吾指者。’良久曰:‘并安才五耳!’”又载:“上饶娄谅过姑苏,泊舟枫桥,因和唐人诗,有‘独起占星夜不眠’之句,对客云:‘汝不知,我每行必动天象。’” (86) 如题所示,确乎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人呓语”,现实世界中,自然难以有人能够入其法眼了。

(八)刺鄙吝。《贫俭部》小序云:“贫者,士之常也;俭者,人之性也。贫不得不俭,而俭者不必贫,故曰性也。然则俭不可乎?曰:吝不可耳。夫俭非即吝,而吝必托之于俭。俭而吝,则虽堆金积玉,与贫乞儿何异?” (87) 中国传统社会崇尚勤俭,自然是一种美德,但吝啬亦为人性的劣根,故冯梦龙认为,俭可也,吝不可耳。

《夏侯妓衣》载,夏侯亶“性极吝。晚年好音乐,有妓妾数十,无被服姿容。客至,常隔帘奏乐。时呼帘为‘夏侯妓衣’。” (88) 因为喜好音乐而蓄“妓妾数十”,自非节俭之属;而妓妾“无被服姿容”,孰不知“不吃草的牛儿”何以成为“好牛”,何以挤出甘美的牛奶?其所谓“好音乐”,非能懂亦非真好。

《省夕餐》记桐城方某“性吝”,乃兄晚上从家乡来,其欲省却晚餐,谎称外出远门,兄无奈草草就宿。适夜有黄鼠逐鸡,担心鸡为衔去,“不觉出声驱之”,为兄所知,仓卒对曰:“不是我,是你家弟妇。” (89) 同胞兄弟、骨肉亲情,薄于一餐之食,情分之淡,心性之劣,由中不难看出。

《鸭子》载韶州邓祐,“家巨富,奴婢千人。庄田绵亘”,“孙子将一鸭子费用,祐以擅破家赀,鞭二十”;《妇取百钱》载厍狄伏连“位大将军,甚鄙吝。妇尝病剧,私以百钱取药,伏连后觉,终身恨之”;《故席》载韦庄“幼子卒,妻殓以时服,庄剥取,易故席裹尸,殡讫,仍擎其席归。庄忆子最悲,唯吝财物耳” (90) ,俗语云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马牛;又云钱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邓祐之孙吃一鸡蛋而遭“鞭二十”;厍狄伏连身为大将军,妻子病剧买百钱之药而“终身恨之”;韦庄剥幼子殓服,皆为钱财异化,泯灭人性者。

《汉世老人》载:“汉世老人家富俭啬,恶衣蔬食,侵晨而起,侵夜而息,营理产业,聚敛无厌,而不敢自用。人或从之求丐者,不得已,入内取钱十,自堂而出,随步辄减,比至于外,才馀半在,闭目以授乞者,复嘱云:‘我倾家赡君,慎勿他说,令相效而来。’老人俄死,田宅没官。” (91) 可谓富而鄙吝之人的最好结局与回报,不知邓祐、厍狄伏连、韦庄辈,读此故事,能否鄙吝稍减。

(九)刺汰侈。《汰侈部》小序云:“余稽之上志,所称骄奢淫佚,无如石太尉矣。而后魏河间犹谓:‘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章武贪暴多财,一见河间,叹羡不觉成疾,还家卧三日不能起。人之侈心,岂有攸底哉!” (92) 石崇、王恺斗富的故事,人所熟知;更有北魏河间郡公拓跋氏之富奢,从其自夸陶醉中,以及“贪暴多财”之章武羡而成疾,不难见出其骄奢的程度。人心不足蛇吞象,“人之侈心,岂有攸底哉”。该卷刺骄奢侈靡。

如《虞孝仁》载:“隋虞孝仁性奢侈。伐辽之役,以骆驼负函盛水,养鱼以自给。”《金莲盆》载:“段文昌富贵后,打金莲盆盛水濯足。”《烛围》载:“韦涉家宴,使群婢各执一烛,四面行立,呼为‘烛围’。”《杨国忠妓》载:“杨国忠凡有客设酒,令妓女各执其事,号‘肉台盘’。冬月,令妓女围之,号‘肉屏风’。又选妾肥大者于前遮风,谓之‘肉障’‘肉阵’。”《唾壶》载:“苻朗尝与朝士宴。时贤并用唾壶,朗欲夸之,使小儿跪而张口,唾而含出。”《严氏溺器》载:“严分宜父子溺器,皆用金银铸妇人,而空其中,粉面彩衣,以阴受溺。” (93) 或行军以骆驼负水养鱼,或以群婢为烛围,或以妓女为肉屏风,或以小儿口为肉唾壶,或以金银铸妇人为溺器,其玩物丧志,或以生命之轻,承泛滥欲望之重,败绩覆灭,势在必然。

(十)刺贪秽。《贪秽部》小序云:“人生于财,死于财,荣辱于财。无钱对菊,彭泽令亦当败兴。傥孔氏绝粮而死,还称大圣人否?无怪乎世俗之营营矣。究竟人寿几何,一生吃着,亦自有限,到散场时,毫厘将不去,只落得子孙争嚷多、眼泪少。死而无知,直是枉却;如其有知,懊悔又不知如何也?” (94) “衣食足,知荣辱”,钱财物质是每个人赖以生存的必要条件。倘若陶渊明囊中羞涩,其面对菊花,也自提不起兴致;倘若孔子周游列国绝粮饿死,哪里还有后来人们敬仰的圣人?但生命的本质是生命自身,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取之有度。贪得无厌,损人肥己,酷虐百姓,诛求无厌,皆属于“贪秽”一类,在否定谴责之列。

贪婪使人失去本性,生命为钱财所役。如《利赒给》载:“宋张璪使契丹,老病强行。故事,死于使者,本朝及北朝赒给甚厚。璪利之,在道日,食生冷,求病死,卒不死。” (95) 《钱当酒》载:“苏五奴妻善歌舞,亦有姿色。有邀请其妻者,五奴辄随之。人欲醉五奴以狎其妻,多劝之酒。五奴曰:‘但多与我钱,虽吃图示亦醉,不须酒也。’” (96) 或爱钱不顾性命,或贪财而不知廉耻,皆迷失人性,忘记了人的本质,成为金钱的奴隶。

为官者以为官作为掠取财富的门径,横征暴敛,酷虐小民,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如《抱鸡、养竹》载:“唐新昌县令夏侯彪之,初下车,问里正曰:‘鸡卵一钱几颗?’曰:‘三颗。’彪之乃遣取十千钱,令买三万颗,谓里正曰:‘未便要,且寄鸡母抱之,遂成三万头鸡。经数月长成,令县吏与我卖,一鸡三十钱,半年之间成三十万。’又问:‘竹笋一钱几茎?’曰:‘五茎。’又取十千钱付之,买得五万茎,谓里正曰:‘吾未须笋,且林中养之。至秋竹成,一茎十文,积成五十万。’其贪鄙不道,皆此类。” (97) 《取油客子金》载:“蜀简州刺史安重霸,黩货无厌。州民有油客子者,姓邓,能棋,其力粗赡。安召与对敌,只令立侍。每落子,俾其退立于西北牖下:‘俟我算路,乃进。’终日不下十数子而已。邓生久立,饥倦不堪。次日又召,或讽邓子曰:‘此候贿,本不为棋,何不献效而自求退?’邓生然之,以中金数铤获免。” (98) 旧时衙门,每挂对联,如宋朝曰“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元朝曰:“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国即负民,何忍负之。”明朝曰:“要一文,不值一文,难欺吏卒;宽一分,民爱一分,见佑鬼神”。夏侯彪之、安重霸辈,可以熟视无睹,早已忘掉了自己的本来出处。

贪欲驱使,敛财的手段五花八门,可谓礼义廉耻丧尽。如《科钱造像》载:“唐瀛洲饶阳县令窦知范贪污。有一里正死,范集里正二百人为之造像,各科钱一贯。既纳钱二百千,范曰:‘里正地下受罪,先须救急,我先造得一像,且以贷之。’于袖中出像,仅五寸许。” (99) 《张鹭鹚》载:“开宝中,神泉县令张某,外廉而内实贪。一日,自榜县门云:‘某月某日,是知县生日,告示门内典级诸色人,不得辄有献送。’有一曹吏与众议曰:‘宰君明言生日,意令我辈知也。言不得献送,是谦也。’众曰:‘然。’至日各持缣献之,命曰‘寿衣’。宰一无所拒,感领而已。复告之曰:‘后月某日,是县君生日,更莫将来。’无不嗤者。众进士以《鹭鹚》诗讽之云:‘飞来疑似鹤,下处却寻鱼。’” (100)

贪秽也似瘟疫一般,在当时的官场,从上到下,无处不有,无所不在,成为百姓的灾难。如《钱痨》载:“严相嵩父子聚贿满百万,辄置酒一高会。凡五高会矣,而渔猎犹不止。京师名之曰‘钱痨’。” (101) 又《一门贪鄙》载:“唐崔湜为吏部侍郎,贪纵。兄凭弟力,父挟子威,咸受嘱求,赃污狼籍。父挹为司业,受选人钱,湜不知也,长名放之。其人诉曰:‘公亲将赂去,何不与官?’湜曰:‘所亲为谁?吾捉取鞭杀!’曰:‘鞭即遭忧!’湜大怒惭。” (102)

(十一)刺鸷忍。《鸷忍部》小序云:“人有恒言曰贪酷。贪犹有为为之也,酷何利焉?其性乎!其性乎!非独忍人,亦自忍也!” (103) 冯梦龙认为,贪婪虽令人不齿,在贪者犹有所得,满足了其贪欲;酷虐,则受酷者不消说,施酷者又有何得何利?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其漠视生命,暴虐生灵,残民以逞,无非丧心病狂者所为。

荒淫残暴的国君帝王,如《以人命戏》载:“江都王建专为淫虐。游章台宫,令四女子乘小船,建以足蹈覆其船,四人皆溺,二人死。后游雷波,天大风,建使郎二人乘小船入波中。船覆,两郎溺,攀船,乍见乍没。建临观大笑,令勿救。宫人姬八子(姬妾官名)有过,辄令裸立击鼓,或置树上,久者三十日乃得衣,或纵狼令啮杀之,建观而大笑。又欲令人与禽兽交而生子,强令宫人裸而四据,与羝羊及狗交。”又载:“北齐文宣淫暴。……帝即命索蝎一斗置浴斛,使人裸卧斛中,呼号宛转。帝与绰喜噱不已。”又载:“唐成王千里使岭南,取大蛇长八九尺,以绳缚口,横于门限之下。州县参谒,呼令入门,忽踏蛇,惊惶僵仆,被蛇绕数匝,良久解之,以为戏笑。又取龟及鳖,令人脱衣,纵龟等啮其体,终不肯放,死而后已。其人痛号欲绝,王与姬妾共看,以为玩乐。然后以竹刺鱼鳖口,或用艾炙背,乃得放。人被惊者皆失魂,至死不平复矣。” (104) 此类,皆灭绝人性,禽兽不如,令人发指。

视民如草菅的官吏,如《吞鳝》载:“梁邵陵王纶为南徐州刺史,尝微服游市里,问卖鳝者曰:‘刺史何如?’答言:‘躁虐。’纶怒,令吞鳝以死。” (105) 又《食鳖杖左右》载:“隋崔弘度为太仆卿,尝戒左右曰:‘无得诳我。’后因食鳖,问侍者曰:‘美乎?’曰:‘美。’弘度曰:‘汝不食,安知其美?’皆杖焉。长安语曰:‘宁食三斗醋,不见崔弘度。’” (106) 又《肉鼓吹》载:“李匡达性忍,一日不断刑则惨然不乐,尝闻捶楚之声,曰:‘此一部肉鼓吹也!’” (107) 此类,皆暴虐无道,漠视生灵,残民以逞。

俗语云虎毒不食子,然如《穆宁》载:“唐穆宁为刺史,其子已为尚书给事,皆分直供馔,少不如意,必遭笞杖。一日,给事当直,出新意,以熊白、鹿脯合而滋之,其美异常。宁食之致饱,诸子咸羡,以为行有重赏。及食饱,仍杖之,曰:‘如此佳味,何进之晚?’”其性情喜怒无常,暴戾恣睢,心理扭曲如是。于子女骨肉尚且如此,于他人,其残暴益发可知。

(十二)刺容悦。《容悦部》小序有云:“南荒有兽,名曰猈图示,见人衣冠鲜采,辄跪拜而随之,虽驱击,不痛不去。身有奇臭,惟膝骨脆美,谓之媚骨,土人以为珍馔。余谓凡善谄者,皆有媚骨者也。……谄人者亦何益哉?” (108) 图示以貌取人,膝有媚骨,驱之不去,以此揶揄人之谄媚。该卷所辑,讽刺偷媚取容、奴颜婢膝之人格,以及世上谄媚风气。

臣之媚君,如《天后好谄》载:“朱前疑上书则天云:‘臣梦见陛下御宇八百岁。’后大喜,即授拾遗。又刑寺系囚将决,乃共商,于狱墙内外作大人迹,长五尺。至夜分,众大叫,内使推问,对云:‘有圣人现,身长三丈,面黄金色,云:“汝等皆坐冤,然勿忧,天子万年,即有恩赦。”’后令把火照视,有巨迹,遂大赦天下,改为大足元年。” (109) 《谀语》载:“桓玄篡位,床忽陷,殷仲文曰:‘圣德深厚,地不能载。’……北齐武成生齻牙,诸医以实对,帝怒。徐之才曰:‘此是智牙,主聪明长寿。’帝大悦。” (110)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帝王君主之好谄,朝廷上下,竞相以谄媚为事,风俗日偷、政事窳败,势在必然。

下之媚上,如《改姓》载:“令狐相图示奋自单族,每欲繁其宗党,与崔、卢抗衡。人有投者,不吝通族,由是远近争趋,至有姓胡冒令者。进士温庭筠戏为词曰:‘自从元老登庸后,天下诸胡悉带令。’又有不得官者,欲进状请改姓令狐,尤可笑。” (111) 《冒族》载:“崇宁末,策进士,蔡嶷以阿附得首选。往谒蔡京,认为叔父。京命二子攸、翛出见,嶷亟云:‘向者大误!公乃叔祖,二尊乃诸父行也!’” (112) 《贡女》载:“唐进士宇文翃有女国色,不轻许人。时窦璠年逾耳顺,方谋继室,翃以其兄谏议正有气焰,遂以女女璠。” (113) 《江陵相公事》所载更为当朝故事:“张居正父初死,都御史陈瑞,癸丑所取士也,驰至江陵,乘幔舆以谒。入门,从者易白服毕,解纱帽,出麻冕于袖而戴上,已复加图示,伏哭尽哀。毕,则请见太夫人。不出,跪于庭。良久,太夫人出,复伏哭,前谒致慰,乃侍坐。有小阉者,居正所私留以役也。太夫人睨而谓:‘陈君幸一盼睐之。’瑞拱立揖阉曰:‘陈瑞安能为公公重,如公公乃能重陈瑞耳。’” (114) 权门如市,追逐权势,毁廉蔑耻,丑态百出,可谓斯文扫地。

从朝廷到官府,莫不如此,上行下效,社会风气日趋浇薄势利。如《势利》载:“徽州某上舍不读书,而好为势交。一日,里人有读陶公《归去来辞》者,至‘临清流而赋诗’,遽问曰:‘是何处临清刘副使?幸携带往贺之。’里人曰:‘此《归去来辞》语。’乃曰:‘只疑见任上京,若归去者,吾不往矣。’”又载:“贺美之与伊德载饮一富民家,民以德载贵人也,谄奉之,而不识‘伊’字,屡呼曰‘尹大人’。酬醉重沓,略不顾贺。贺斟大觥呼之曰:‘尔且与我饮一杯,不要旁若无人!’” (115)

(十三)刺颜甲。《颜甲部》小序有云:“天下极无耻之人,其初亦皆有耻者也。冒而不革,习与成昵,生为河间妇人,死虽欲为谢豹,亦不可得矣。” (116) 孔子云:“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117) 孟子云:“人不可以无耻,无耻之耻,无耻矣。” (118) 知耻为人格的基本要求,知耻而勇,知耻而有做人的底线。该部则讽刺厚颜无耻。

其有名实相悖者,如《唐宋士子》载:“唐时有士子奔马入都者,人问何急如此,答曰:‘将赴不求闻达科。’宋天圣中,置高蹈丘园科,许本人于所在自投状求试。时人笑之。” (119) 《誉词成句》附载:“凡府县官临去任,有遗爱者,百姓争为脱靴,著于仪门,以代甘棠之思。近有为贪令脱靴者,令讶曰:‘我何德而烦汝?’答曰:‘是旧规。’近吾邑又有伪为脱靴,而以敝靴易去其佳者,盖衔恨之极也,尤可笑。” (120) 汲汲于“不求闻达”之科,于朝廷初衷不符,于汲汲追求者恰成讽刺;因遗爱而脱靴,前后为因果,贪官无爱可遗,恬不知耻,亦求脱靴,百姓之以“敝靴易去其佳者”,乃是最好的回应。

有恬不知耻、自我吹嘘者,如《李庆远》载:“中郎李庆远初事皇太子,后因恃宠请托,遂屏之,然犹以见亲绐人。一日,对客腹痛作楚,曰:‘适太子赐瓜,多食致病。’须臾霍乱,吐出粗粝饭及黄臭韭齑,客大嘲笑。” (121) 《刘生》载:“刘生者好夸诩。尝往吊无锡邹氏,客叩曰:‘君来何晏?’生曰:‘昨与顾状元同舟联句,直至丙夜,是以晏耳。’少顷,顾九和至,问:‘先生何姓?’客曰:‘此昨夜联句之人也。’生默然。他日,又与华氏子弟游惠山,手持华光禄一扇,群知其伪也,不发。时光禄养疴山房,徐引入揖坐,生不知为光禄,因示以扇。光禄曰:‘此华某作,先生何自求之?’生曰:‘与仆交好二十年,何事于求?’光禄曰:‘得无妄言?’生曰:‘妄言当创其舌。’众笑曰:‘此公即华光禄也!’相与哄堂。” (122) 借名人自重,在世俗已是习见,李庆远以疏为亲固已过分,刘生之无中生有,则颜甲尤甚。

有寡廉鲜耻或廉耻丧尽者,如《自宫》载:“宣德中,金吾卫指挥同知傅广自宫,请效用内庭。上曰:‘此人已三品,更欲何为?而勇于自残,以希进用。下法司问罪,还职不得复任事!’” (123) 又《不肯丁忧》载:“唐御史中丞李谨度遭母丧,不肯举发。哀讣到,皆匿之。官僚苦其无耻,令本贯瀛洲申谨度母死。尚书牒御史台,然后哭。又员外郎张栖真被讼,诈遭母忧,不肯起对。” (124) 古代社会,自宫入内庭者有之,但如金吾卫指挥同知傅广,三品大员,自宫求入内庭,自是稀见,乃至宣德皇帝怀疑其动机,将其“下法司问罪”,不复叙用,不愧明朝历史上的明君。中国社会有孝亲传统,也有丁忧制度,但也有人将功名利禄看得高于人伦之情,如李谨度之匿丧不报,并不少见,而如张栖真被讼,“诈遭母忧,不肯起对”,制造“母丧”,亏他能够想出。

上述,类皆人性人格之负面,因此一概予以嘲讽抨击。而其所刺之迂腐、怪诞、恶痴、专愚、无术、不韵、矜嫚、鄙吝、汰侈、贪秽、鸷忍、容悦、颜甲等,皆可以为镜子,照见社会人性人格的扭曲和丑陋。在冯梦龙看来,这也是当时社会世风日下的重要症结所在。

三、 疗俗当新其人格

冯梦龙辑《古今谭概》,类分三十六部,在上述之对立面,则展示了其所肯定赞许的人格内涵,如开明通达、平常随和、仁恕宽厚、能得痴趣、聪明睿智、真才实学、儒雅文明、谦让虚心、慷慨豪爽、简约朴素、清正廉洁、刚正不阿等,并以此为普世学习的榜样。

如墨憨斋《自叙》中说,反面典型之滑稽荒唐的可笑言行,可令世人在“悦读”笑谈之中,如同观戏,以此为戒,知“富贵假”而绝“骄吝忮求之路”,知“功名假”而绝“贪图示毁誉之路”,知“道德亦假”而绝“标榜倡狂之路”,知“子孙眷属亦假”而绝“经营顾虑之路”,知“山河大地皆假”而绝“背叛侵凌之路”,其褒贬与夺,借此以改良末世人格,达到“挽末世而胥庭之”,回归理想盛世的目的,是显而易见的。

颇堪注意的是,《古今谭概》中视作反面并有具体例说者,大抵为有悖于传统道德人格思想要求的内容;其正面人格内涵,原本为世人耳熟能详。此外,又有痴趣、越情、佻达、谲知、儇弄、机警、酬嘲、塞语、雅浪、文戏、巧言等类,虽未必一概值得肯定,亦每有作为正面而张扬,其中内涵,则更多地反映出冯梦龙立足于其所处时代,所赋予的新的人格理想追求。

(一)美“痴趣”。《痴绝部》小序中云:“虎头三绝,痴居一焉。痴不可乎?得斯趣者,人天大受用处也。碗大一片赤县神州,纵生塞满,原属假合。若复件件认真,争竞何已?故直须以痴趣破之。” (125) 冯梦龙即自命“情痴”,张岱《祁止祥癖》中亦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126) 在晚明社会文人圈中,痴癖人格,为不少士人所推崇。该部于能得“痴趣”之人,亦每每加以颂扬。

《痴趣》辑一组能得“痴趣”的文人逸事:“陶渊明日用铜钵煮粥为食,遇发火,则再拜曰:‘非有是火,何以充腹?’”又:“贾岛常以岁除取一年所得诗,祭以酒,曰:‘劳吾精神,以是补之。’”又:“方镕隐天门山,以棕榈叶拂书,号曰‘无尘子’,月以酒脯祭之。”又:“韩退之尝登华山巅,穷极幽险,心悸目眩,不能下,发狂号哭,投书与家人别。华阴令百计取之,方能下。”又:“张旭大醉,以头濡墨而书。” (127) 所录陶渊明、贾岛、方镕、韩愈、张旭诸事,在今天看来,不无滑稽,但在晚明新的社会思潮中,人们为其所表现出的真性情而击节叹赏、肯定称颂,是不难理解的。

《米颠事》载:“米元章知无为军,见州廨立石甚奇,命取袍笏拜之,呼曰‘石丈’。言事者闻而论之,朝廷传以为笑。或语芾曰:‘诚有否?’芾徐曰:‘吾何尝拜?乃揖之耳。’”批语:“更妙。”又:“东坡在维扬,一日设客,皆名士,米元章亦在座。酒半,忽起曰:‘世人皆以芾为颠,愿质之子瞻。’公答曰:‘吾从众!’”文末评曰:“惟不自谓痴乃真痴。今则痴人比比是矣。饰痴态以售其奸,借痴名以宽其谤,此又古人中所未有也。” (128) 不难见出晚明社会及冯梦龙肯定痴趣的原因所在。

(二)美“越情”。《越情部》小序有云:“天下莫灵于鬼神,莫威于雷电,莫重于生死,莫难忍于气,莫难舍于财。而一当权势所在,便如鬼如神,如雷如电,舍财忍气,甚者不惜捐性命以奉之矣。人情之蔽,无甚于此,故余以不畏势为首。” (129) 鬼神之灵,雷电之威,生死之重,难忍之气,难舍之钱财,人所周知。但在权势面前,一切化为乌有,鲜有人能够挺直腰杆,故其弥足珍贵。冯梦龙辑录此类内容,正是要颂美这样的超凡脱俗之辈。

《不畏势》载:“况钟谒一势阉,拜下,不答。敛揖起云:‘老太监想不喜拜,且长揖。’” (130) 宦官为皇帝近倖之臣,势焰熏天,况钟拜而不答,改做长揖,其傲骨铮铮,品格着实可赞可叹。

《不佞神佛》载:“李梦阳督学江右,渡江,有司请祀水神。公怒,命从者缚神投诸江,曰:‘以水神投水,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131) 又《不畏鬼怪》载:“嵇中散尝于夜中灯火下弹琴。有一人入室,初来时,面甚小,斯须转大,遂长丈馀,颜色惨黑,单衣草带。嵇熟视良久,乃吹火灭,曰:‘耻与魑魅争光!’” (132) 俗众迷信,敬畏神佛,惧怕鬼怪,嵇康、李梦阳辈之举,足见胆识过人,品格超迈流俗。

《不爱钱》载:“嘉兴许应逵为东平守,甚有循政,而为同事所中,得论调去,吏民哭泣不绝。许君晚至逆旅,谓其仆曰:‘为吏无所有,只落得百姓几点眼泪耳。’仆叹曰:‘阿爷囊中不着一钱,好将眼泪包去,作人事送亲友。’许为一拊掌。” (133) 仆人之言,无非实话实说,是普通俗众的认识。许应逵则有君子抱负,为官清廉,其云“只落得百姓几点眼泪”,是发自肺腑的愉悦,也是何其自豪的表白。

《不校侮嫚》载:“娄相师德温恭谨慎,与人无毫发之隙。弟授代州刺史,戒以勿与人竞。弟曰:‘今后人唾吾面,亦自拭之耳。’师德曰:‘此我所以忧汝也。凡人唾汝面,必怒汝故,拭之,是逆其心。夫唾不久自干,但当笑而受之。’” (134) 又《荐詈己者》载:“王元美镇郧,荐一属吏,乃其乡人常詈公者。或曰:‘自今以往,凡求荐者,皆詈公矣。’元美笑曰:‘不然,我不荐彼,彼更詈我。’” (135) 娄师德之言不免矫情,但居高位能自律自省、“温恭谨慎”如此,亦足称道。王世贞能够举荐不避隙,自然非惧其詈己,是看重其贤或才而已。娄师德、王世贞的胸襟格局,皆普通人难以企及,其境界修养亦自非凡流。

(三)美“佻达”。《佻达部》小序有云:“百围之木,不于枝叶取怜。士之跅弛自喜,不拘小节者,其中尽有魁杰骏雄、高人才子,或潜见各途,能不尽见。吾亦姑取焉,以淘俗士之肺肠。” (136) 佻达,谓轻薄放荡。在冯梦龙看来,此辈中尽有“不拘小节”的“魁杰骏雄、高人才子”,其故事正可以“淘俗士之肺肠”。《论语》中子贡问:“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祍矣。” (137) 庶其近之;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 (138) ,正同此之意。该卷所录,乃称美不拘小节之人格。

《张徐州》载:“裴宽尚书,罢郡西归汴,日晚维舟,见一人坐树下,衣服极敝,与语,大奇之,曰:‘以君才识,必当富贵。’举船钱帛奴婢悉以贶之。客受贶不让,登舟,奴婢稍偃蹇,辄鞭之。裴公益异焉。其人,张徐州也。”篇后引李卓吾语曰:“张建封易得,裴宽难逢。” (139) 张建封之“受贶不让”,登舟见“奴婢稍偃蹇,辄鞭之”,皆非常人行为,亦未必值得称道。冯梦龙所称赞者,以其本质为豪杰,而非以其粗暴故尔。

《盗》载:“祖车骑过江时,公私俭薄,无好服玩。王、庾诸公共就祖,忽见裘袍重叠,珍饰盈列。诸公怪问之,祖曰:‘昨夜复南塘一出。’” (140) 祖逖“常自使健儿行劫”,不知其所劫者何人,然如李卓吾所评:“击楫渡江,誓清中原,使石勒畏避者,此盗也,俗儒岂知!”可谓的评。

《〈汉书〉下酒》载:“苏子美豪放好饮,在外舅杜祁公家,每夕读书,以一斗为率。公密觇之,苏读《汉书·张良传》,至良与客徂击秦皇帝,抚掌曰:‘惜乎击之不中!’遂满引一大白。又读至‘良曰:“始臣起自下邳,与上会于留,此天以授陛下。”’又抚案曰:‘君臣相遇,其难如此!’复举一大白。公笑曰:‘有如此下物,一斗不足多也。’” (141) 大诗人苏舜钦自是文章雄豪,其以史书下酒,足称风雅,亦自非凡品。

《唱莲花道情》载:“苏郡祝允明、唐寅、张灵,皆诞节倡狂。尝雨雪中作乞儿鼓节,唱莲花落,得钱沽酒野寺中,曰:‘此乐惜不令太白知之!’又尝披氅持篮,相与跻虎丘为道人唱。有客吟颇涩,乃借笔疾书数韵,云烟满纸,翻然而逝,客踪迹之不得,遂疑为仙。”文后评曰:“此真仙,又何疑!” (142) 祝允明、唐寅辈江南才子,其乖张放荡之举,皆表现出真诚的品格,此亦晚明社会所颂扬的人格类型。

《黄勉之》载:“黄勉之风流卓越。当上春官时,适田子艺过吴门,谈西湖之胜,便辍装不北上,往游西湖,盘桓累日。” (143) 《汤义仍讲学》载:“张洪阳相公见《玉茗堂四记》,谓汤义仍曰:‘君有如此妙才,何不讲学?’汤曰:‘此正吾讲学!公所讲是性,吾所讲是情。’” (144) 黄省曾、汤显祖,其或淡泊功名,或以戏剧讲学,识见胸襟,大不同于俗儒。

(四)美“谲知”。《谲知部》小序云:“人心之知,犹日月之光。粪壤也而光及焉,曲穴也而光入焉。知不废谲,而有善有不善,亦宜耳。小人以之机械,君子以之神明。总是心灵,惟人所设,不得谓知偏属君子,而谲偏归小人也。” (145) 谲知,谓诡谲狡诈之智。在冯梦龙看来,智慧如日月之光华,智不废谲,然“小人以之机械,君子以之神明”,其所称赞者,乃“君子”之“谲知”。

《女巫》载:“京师闾阎多信女巫。有武人陈五者,厌其家崇信之笃,莫能治。一日含青李于腮,诒家人疮肿痛甚,不食而卧者竟日。其妻忧甚,召女巫治之。巫降,谓:‘五所患是名疔疮,以其素不敬神,神不与救。’家人罗拜恳祈,然后许之。五佯作呻吟甚急,语家人云:‘必得神师入视救我可也。’巫入按视,五乃从容吐青李视之,捽巫,批其颊而叱之门外。自此家人无信崇者。”如篇后批语云:“以幻术愚人,即有托幻术以愚之者;以神道困人,即有诡神道以困之者。” (146) 又《诘盗智》载:“胡汲仲在宁海日,偶出行,有群妪聚庵诵经。一妪以失衣来诉。汲仲命以牟麦置群妪掌中,令合掌绕佛,诵经如故。汲仲闭目端坐,且曰:‘吾令神督之,若是盗衣者,行数周,麦当芽。’中一妪屡开视其掌,遂命缚之,果盗衣者。”如篇后批语所云“以其惑佛,因而惑之” (147) 。又《海刚峰》载:“有御史怒某县令,县令密使嬖儿侍御史。御史昵之,遂窃其符,逾墙走。明晨起视篆,篆箧已空,心疑县令所为,而不敢发,而称疾不视事。海忠肃时为教谕,往候御史。御史闻海有吏才,密诉之。海教御史夜半于厨中发火。火光烛天,郡属赴救。御史持篆箧授县尹,他官各有所护。及火灭,县令上篆箧,则符在矣。” (148) 此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海青天非浪得虚名,亦善能用“谲知”者。凡此,皆冯梦龙所称美之“君子谲知”。

(五)美“机警”。《机警部》小序中云:“昔三徐名著江左,而骑省铉尤其白眉。及入聘,颇难押伴之选。艺祖令殿前司具殿侍中不识字者十人以闻,而点其一,曰:‘此人可。’举朝错愕不解,殿侍者亦不敢辞。既渡江,骑省词锋如云,其人不能答,强聒之,徒唯唯。居数日,既无与之酬复,骑省亦倦且默矣。人谓此大圣人举动,不屑与小邦争口舌之胜。不知尔时直是无骑省对手,傥得晏婴、秦宓其人,滑稽辩给,奏凯而还,大国体面,更当何如?孔门恶佞,而不废言语之科,有以也!” (149) 该卷所录故事,实多称颂机敏辩给之才。

其中有邦国外交,关涉国家尊严者,如《晏子》载:“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缚一人前曰:‘此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多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今民在齐不盗,入楚则盗,意者楚之水土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嬉也,寡人反取病焉。’” (150) 又《秦宓》载:“吴使张温来聘,问秦宓曰:‘天有头乎?’宓曰:‘有。’温曰:‘在何方?’宓曰:‘《诗》云“乃眷西顾”,以此推之,在西方。’温曰:‘天有耳乎?’曰:‘天处高而听卑。《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温曰:‘天有足乎?’宓曰:‘《诗》云“天步艰难”。无足何以步之?’温曰:‘天有姓乎?’宓曰:‘姓刘。’温曰:‘何以知之?’曰:‘天子姓刘,以此知之。’” (151)

而人际往来,关涉个人体面,乃至性命、命运,如《东方朔》载:“武帝时,有献不死之酒者,东方朔窃饮之。帝怒,欲杀朔。朔曰:‘臣所饮,不死之酒也。杀臣,臣亦不死。臣死,酒亦不验。’” (152) 《孔文举》载:“孔文举年十岁,随父到洛。时李元礼有盛名,为司隶校尉,诣门者俊才清称及中表亲戚乃通。文举至门,谓吏曰:‘我是李府亲。’既通,前坐。李曰:‘君与仆有何亲?’对曰:‘昔先人仲尼与君先人伯阳,有师资之亲,是仆与君奕世为通好也。’膺问:‘欲食乎?’曰:‘须食。’膺曰:‘教卿为客之礼:但让,不须谢主。’融曰:‘教公为主之礼:但置食,不须问客。’膺叹服,曰:‘恨吾将死,不及见卿富贵。’融曰:‘公殊未死。’膺问:“何故?”答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公向言殊未善。’适大夫陈韪后至,闻斯语,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融曰:‘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153) 《梁伯龙》载:“梁伯龙《浣纱记》成,一浙友谑之曰:‘君所编吴为越灭,得无自折便宜乎?’梁笑曰:‘苎罗之美,吴人试之;吴宫之秽,越人尝之。如此便宜,固亦足矣!’” (154)

《古今谭概》卷二十四《酬嘲部》称美的“谈锋”,卷二十五《塞语部》赞许的“辩给”,实亦可以归入此类。

(六)美“雅浪”。《雅浪部》小序中云:“谑浪,人所时有也,过则虐,虐则不堪,是故雅之为贵。雅行不惊俗,雅言不骇耳,雅谑不伤心,何病乎唇弄?何虞乎口戒?何惮乎犁舌地狱?” (155) 谑浪,谓戏谑放荡,谐谑,谑而不虐,是为雅谑。

或谑人,如《千岁》载:“魏王知训陪烈祖曲宴,引金觞赐酒曰:‘愿我弟千岁。’魏王引他器匀之,进曰:‘愿与陛下各享五百。’” (156) 《舍命陪君子》载:“李西涯在翰林时,一日陪郡侯席,过饮大觥,醉而言曰:‘生今日舍命陪君子矣。’郡侯笑曰:‘学生也不是君子,老先生不要轻生。’” (157) 《何次道志勇》载:“何次道充往瓦官寺,礼拜甚勤。阮思旷裕语之曰:‘卿志大宇宙,勇迈千古。’何曰:‘卿今日何故忽见推?’阮曰:‘我图数千户郡,尚不能得。卿乃图作佛,不亦大乎?’” (158) 《大八字》载:“有以星术见王元美者,座客争扣吉凶,元美曰:‘吾自晓大八字,不用若算。’问:‘何为大八字?’曰:‘我知人人都是要死的。’” (159) 《新建伯》载:“王文成公封新建伯,戴冕服入朝,有帛蔽耳。某公戏曰:‘先生耳冷?’公笑曰:‘我不耳冷,先生眼热。’” (160) 《破僧戒》载:“虎丘僧人长于酒肉,彼之视腐菜,如持戒者之视鱼肉,不胜额之蹙也。一日,友人小集,有楚客长斋,特设素供。楚客意僧必持戒,揖与共席,吴兴凌彼岸笑语之曰:‘毋为此僧破戒!’” (161)

或自谑,如《石学士》载:“石曼卿尝出游报宁寺,驭者失控,马惊走,曼卿堕地,戏曰:‘幸是石学士,若瓦学士,岂不破碎!’” (162) 《大理寺》载:“江晴渌以大理属使滇,至普安驿,供亿不具,左右欲笞其吏,江曰:‘翰林科道,人闻而惮之。若大理寺,远方之人,且谓与报恩寺、大慈寺等。其官属,亦善世住持之类耳,恶乎笞!’” (163) 《三甲进士》载:“王伯固令太和,一士昂然而进曰:‘一等生员告状。’伯固敛容,徐答曰:‘三甲进士不准。’” (164)

或以嘲谑而颂美者,如《杜宗武》载:“杜甫子宗武,以诗示阮兵曹,答以石斧一具,并诗还之。宗武曰:‘斧,父斤也。使我呈父加斤削也。’阮闻之,曰:‘误矣,欲子斫断其手,此手若存,天下诗名,又在杜家矣。’” (165) 《不廉》载:“沈约戏朱异曰:‘卿年少,何乃不廉?’异逡巡未达其旨。约乃曰:‘天下惟有文义棋书,卿一时将去,安得称廉?’” (166) 或无关人我,纯粹之调笑而已,如《黄鹂自古少》载:“熊眉愚与江菉萝同官棘寺。一日,江曰:‘此中不乏佳树,惜黄鹂甚少。’熊曰:‘黄鹂自古少也。’江问:‘何以见之?’熊曰:‘杜诗云“两个黄鹂鸣翠柳”,那得多?’” (167)

(七)美“文戏”。《文戏部》小序中云:“迂士主文而讳戏,俗士逐戏而离文,其能以文为戏者,必才士也。尼父之戏也,以俎豆;邓艾之戏也,以战阵;晦翁之戏也,以八卦;何独文人而不然?且夫视文如戏,则文之兴益豪;而虽戏必文,则戏之途亦窄,或亦砭迂针俗之一助云尔。” (168) 在冯梦龙看来,孔子以礼乐为戏,邓艾以战阵为戏,朱熹以八卦为戏,才士以文为戏;以文为戏,文章才可以更加自由地发展。主文谲谏,其旨亦大,故美之。

其中所辑录故事,其一是自娱娱人,如《齑赋》载:“范文正公少时,作《齑赋》。其警句云:‘陶家瓮内,淹成碧绿青黄。措大口中,嚼出宫商角徵。’盖亲尝忍穷,故得齑之妙处云。” (169) 《末名柬》载:“翟永龄与陆廉伯并以才学驰名,后陆发解,而翟名最后,以书柬所亲曰:‘至矣尽矣,方知小子之名。颠之倒之,反在诸公之上。’” (170) 《烹鸡诵》载:“唐六如游僧舍,见雌鸡,请烹为供。僧曰:‘公能作诵,当不靳也。’援笔题曰:‘头上无冠,不报四时之晓。脚跟欠距,难全五德之名。不解雄先,但张雌伏。汝生卵,卵复生子,种种无穷。人食畜,畜又食人,冤冤何已?若要解除业障,必先割去本根。大众先取波罗香水,推去头面皮毛,次运菩萨慧刀,割去心肠肝胆。咄!香水源源化为雾,镬汤滚滚成甘露。饮此甘露乘此雾,直入佛牙深处去,化生彼国极乐土。’僧笑曰:‘鸡得死所,无憾矣!’乃烹以侑酒。” (171) 《词曲》载:“西安一广文,博学而廉介有气,罢官归,贫甚,戏作《清江引》云:‘夜半三更睡不着,恼得我心焦躁。圪蹬的响一声,尽力子嚇一跳,把一股脊梁筋穷断了。’” (172)

其二是砭迂针俗,如《旧绝句易字》载:“《西堂纪闻》云:‘昨夜阴山贼吼风,帐中惊起黑髯翁。平明不待全师出,连把金鞭打铁骢。’此诗不知谁作,颇为边人传诵。有张师雄者,居洛中,好以甘言媚人,洛人呼为‘蜜翁翁’。会官塞上,一夕传虏犯边,师雄仓皇震怒,衣皮裘两重,伏土窟中。秦人呼‘土窟’为‘土空’。有人改前诗以嘲之曰:‘昨夜阴山贼吼风,帐中惊起蜜翁翁。平明不待全师出,连着皮裘入土空。’” (173) 此嘲张师雄之徒能“甘言媚人”、调唇弄舌、嘴上功夫。又《广文嘲语》载:“广文先生之贫,自古记之。近日士风日趋于薄,有某学先生者,人馈之肉,乃瘟猪也。先生嘲之曰:‘秀才送礼,言之可羞,瘦肉一方,尧舜其犹。’又有以铜银为贽者,又嘲之曰:‘薄俗送礼,不过五分,启封视之,尧舜与人。’或作破云:‘时官之责门人也,言必称尧舜焉。’” (174) 针砭社会不尊师道,不重文教,斯文委地的情状。又《十七字诗》载:“正德间,有无赖子好作十七字诗,触目成咏。时天旱,府守祈雨未诚,神无感应,其人作诗嘲之曰:‘太守出祷雨,万民皆喜悦。昨夜推窗看,见月!’守知,令人捕至,曰:‘汝善作十七字诗耶?试再吟之,佳则释尔。’即以别号‘西坡’命题,其人应声曰:‘古人号东坡,今人号西坡,若将两人较,差多!’守大怒,责之十八。其人又吟曰:‘作诗十七字,被责一十八,若上万言书,打杀!’守亦哂而逐之。” (175) 藉“无赖子”之名,讥讽太守之无知愚昧。又《裁缝冠带》载:“有业缝衣者,以贿得奖冠带。顾霞山嘲曰:‘近来仕路太糊涂,强把裁缝作士夫。软翅一朝风荡破,分明两个剪刀箍。’” (176) 讽刺选官制度的腐败不堪。又《词曲》载:“云间酒淡,有作《行香子》云:‘浙右华亭,物价廉平,一道会买个三升。打开瓶后,滑辣光馨,教君霎时饮,霎时醉,霎时醒,听得渊明,说与刘伶,这一瓶约摸三斤,君还不信,把秤来称,有一斤酒,一斤水,一斤瓶。’” (177) 嘲讽华亭假货,世风不醇。

另有一些作品,为游戏而游戏,则不免“逐戏而离文”,如《成语诗》载:“林观过年七岁,嬉游市中,以鬻诗自命。或戏令咏泄气,云:‘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不啻若是其口出,人皆掩鼻而过之。’” (178) 亦失“主文谲谏”之旨。

上述内容,无疑是《古今谭概》的中心主题所在。此外,“谬误部”讥以讹传讹而致谬误种种,昭示“不误犹误,何况真误” (179) ;“苦海部”嘲拙劣诗文,或于诗文之各种歪解,戒“莫要轻易便张口笑人” (180) ;“闺诫部”中惧内故事,名曰闺诫,实诫惧内,昭示“中无贪欲,则必不忌贤而嫉能”,“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181) ;“委蜕部”之形体异常、生理缺陷故事,告诫“借以为笑可,执以为可笑则不可” (182) ;“谈资部”所录酒令、句对、灯谜等,如小序中说:“工者不胜书,书其趣者,可以侈目,可以解颐” (183) ;“微词部”所录,即“谈言微中,可以解纷”一类,所谓“上可以代虞人之箴,而下亦可以当舆人之诵” (184) ;“口碑部”所录,各种人物及其口碑评价等,昭示“人之多口,信可畏夫” (185) ;“灵迹部”“荒唐部”“妖异部”“非族部”所录,各色神异之人、神道奇怪之事,揭示“精神无伪,伪极亦是真” (186) ,“言固有习闻而不觉其害于理者” (187) ,“末世祥多虚而妖多实” (188) ,“少所见,多所怪。……怪怪奇奇,见于纪载者侈矣。不阅此,不知天地之大;不阅此,不知中国之尊” (189) ;“杂志部”所录,乃“得一奇事”,未能够收入之前各部,又“不忍遗”者,助“谈资”而已 (190) 。凡此,亦不外乎砭迂针俗,主文谲谏,令人侈目解颐,旨归于惩人心厚风俗,扭转末世颓风。

《文心雕龙·谐隐》释“谐”曰:“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谓浅显的词句,适合于一般人的理解;释“图示”曰:“图示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 (191) 谓闪烁其词中,将真正的意思隐藏,以诡谲的譬喻暗示某种事物,其在史书中,大而言之,可以使政治昌明,可以使本人获取成功;次而言之,可有助于改正错误,使迷惑者明白。由权变诡谲而生,取材于机智敏捷,可与谐辞互为表里,相得益彰。浸淫于传统文化,博学多才的冯梦龙,深谙此理。身处末世社会,虽然于世道人心殷忧忡忡,但作为下层士人,他所能做的只是以文化人。其辑评《古今谭概》,博采古今,以正、反事例为鉴,藉谐隐为手段,期望世人可由此照见自家优长欠缺,进而借由人心人格的建设,实现其疗治社会的目的,“此诚士君子不得志于时者之快事也” (192)

(1) 冯梦龙评选、俞为民校点:《太霞新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16页。

(2) 钮琇:《觚剩续编》卷二,《笔记小说大观》第17册,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1983年版,第67—68页。

(3) 余晋芳:(民国)《麻城县志前编》卷十五《杂志·轶事》,《中国方志丛书·华中地方》第357号,台湾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5年版,第1386—1387页。

(4) 冯梦龙著,李廷先、田汉云校点:《麟经指月》,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5) 冯梦龙著,李廷先、田汉云校点:《麟经指月》,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发凡第1页。

(6) 杨晓东:《冯梦龙研究资料汇编》,广陵书社2007年版,第125页。

(7) 冯梦龙辑评,周方、胡慧斌校点:《情史》,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15页。

(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66页。

(9) 毛莹:《晚宜楼集》,《清代诗文集汇编》第9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年版,第140页。

(10) 参见周明初:《李云翔生平事迹辑考及〈封神演义〉诸问题的新认识》,《文学遗产》2014年第6期,第81—92页。

(11) 高洪钧:《〈金陵百媚〉与冯梦龙跋》,《冯梦龙集笺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版,第321页。

(12) 杨晓东:《冯梦龙研究资料汇编》,广陵书社2007年版,第123页。

(13) 龚鹏程:《晚明思潮》,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236—270页。

(14) 郭绍虞:《明代的文人集团》,《照隅室古典文学论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年版,第518—610页。

(15) 何宗美:《文人结社与明代文学的演进》,人民出版社2011年版。

(16) 何宗美:《文人结社与明代文学的演进》,第362、371—372、372页。

(17) 冯梦龙评选、俞为民校点:《太霞新奏》,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16页。

(18) 冯梦龙著,李廷先、田汉云校点:《麟经指月》,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发凡第1页。

(1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20) 钱谦益著、钱曾笺注,钱仲联标校:《牧斋初学集》卷二十,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713页。

(21) 杨晓东:《冯梦龙研究资料汇编》,广陵书社2007年版,第159页。

(22) 杨晓东:《冯梦龙研究资料汇编》,广陵书社2007年版,第159页。

(23) 郭庆藩撰、王孝鱼点校:《庄子集释》卷十下,中华书局1961年版,第1098—1099页。

(2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25) 嵇璜、曹仁虎等:《钦定续文献通考》卷一七八《子部·杂家下·杂纂》,《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第630册,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影印,第398页;永瑢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三二《子部杂家类类存目九·杂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年版,第632页。

(26)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659—660页。

(27) 金苏:《〈古今笑〉与〈古今谭概〉》,《明清小说研究》1988年第2期,第234页。

(28) 高洪钧:《冯梦龙的俗文学著作及其编年》,原载《天津师大学报》1997年第1期,收入其《冯梦龙集笺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06年,第312—320页。

(29) 吴俐雯:《〈古今谭概〉书名及版本考辨》,《耕莘学报》2012年第1期,第25—45页。

(3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31) 冯梦龙:《古今笑》,冯氏墨憨斋明末刻本。

(3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756页。

(33) 吴俐雯:《〈古今谭概〉书名及版本考辨》,《耕莘学报》2012年第1期,第26页。

(34) 凌礼潮:《梅国桢年谱》,凌礼潮笺校:《梅国桢集》附录,湖北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327页。

(3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730页。(https://www.daowen.com)

(36) 陈国军:《明代志怪传奇小说叙录》,商务印书馆国际有限公司2015年版,第374—375页。

(37) 冯梦龙著,李廷先、田汉云校点:《麟经指月》,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2—3页。

(38) 冯梦龙:《古今笑》,冯氏墨憨斋明末刻本。

(3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叙第1页。

(40) 丁锡根:《中国历代小说序跋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657—658页。

(41) 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155页。

(42) 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史记》卷一三〇,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297页。

(43) 左丘明传、杜预注、孔颖达疏、浦卫忠等整理:《春秋左传正义》卷二十七“成公十四年”,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765页。

(4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33页。

(4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31页。

(4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页。

(4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2页。

(48) 班固:《汉书》卷七十四,中华书局1964年版,第3144、3145页。

(4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页。

(50)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十九,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504页。

(5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页。

(5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页。

(5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页。

(5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页。

(5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1页。

(5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1页。

(5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2页。

(58) 蒲松龄著、张友鹤辑校:《聊斋志异》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489页。

(59) 李铭皖等修、冯桂芬等纂:《苏州府志》卷七十,《中国方志丛书·华中地方》第5号,台湾成文出版社有限公司1970年版,第1766页。

(6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8页。

(6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4页。

(6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5页。

(6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60页。

(6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1页。

(65) 苏舆撰、钟哲点校:《春秋繁露义证》卷十《深察名号》,中华书局1992年版,第286页。

(66) 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卷七《天志中》,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302页。

(6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3页。

(6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64页。

(6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4页。

(7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5、65、66、69页。

(7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11页。

(7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11页。

(7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14—115页。

(7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17—118页。

(7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25页。

(7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51页。

(7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54—155页。

(7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55页。

(7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159—160页。

(8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63页。

(8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71页。

(8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31页。

(8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31页。

(8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33页。

(8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37页。

(8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40页。

(8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58页。

(8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57页。

(8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64—265页。

(9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66页。

(9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68页。

(9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71页。

(9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72—279页。

(9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82页。

(9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90页。

(9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85页。

(9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84页。

(9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88页。

(9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87页。

(10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88页。

(10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93页。

(10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90页。

(10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97页。

(10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97—298页。

(10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99页。

(10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00页。

(10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02页。

(10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14页。

(10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14—315页。

(11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17页。

(11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19页。

(11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20页。

(11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22页。

(11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28页。

(11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31—332页。

(11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33页。

(117)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40页。

(118) 杨伯峻:《孟子译注》,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302页。

(11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35页。

(12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42页。

(12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345页。

(12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45页。

(12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37页。

(12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40页。

(12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8页。

(126) 张岱著,夏咸淳、程维荣校注:《陶庵梦忆》卷四,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第72页。

(12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8—49页。

(12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页。

(12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0页。

(13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0页。

(13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1页。

(13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02页。

(13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4页。

(13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6页。

(13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08页。

(13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12页。

(137) 杨伯峻:《论语译注》,中华书局1980年版,第151页。

(138) 司马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314页。

(13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13页。

(14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14页。

(14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18页。

(14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14—215页。

(14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223页。

(14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227页。

(14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98页。

(14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06页。

(14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08—409页。

(14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09页。

(14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42页。

(15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42—443页。

(15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46页。

(15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47页。

(15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447—448页。

(15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452—453页。

(15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4页。

(15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4页。

(15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4页。

(15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8页。

(15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09页。

(16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13页。

(16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24—525页。

(16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14页。

(16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15页。

(16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16页。

(16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20页。

(16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20页。

(16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19页。

(16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31页。

(16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52—553页。

(17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55页。

(17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59页。

(17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62页。

(17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33页。

(17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36页。

(17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537—538页。

(17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43页。

(17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62页。

(17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31页。

(17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86页。

(18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133页。

(181)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60页。

(18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373页。

(183)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584页。

(184)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年版,第605页。

(185)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39页。

(186)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63页。

(187)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688页。

(188)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711页。

(189)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733页。

(190)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第756页。

(191) 赵仲邑:《文心雕龙译注》,漓江出版社1982年版,第128页。

(192) 冯梦龙编选,陆国斌、吴小平校点:《古今谭概》,叙第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