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女的愤怒
17.阿斯女的愤怒
孤独症谱系上的男女都会有暴怒式崩溃（temper meltdown）的时候。现在的社会更难以接受暴力倾向，但我们的潜意识仍然会认为冲动发火是男性气质的一部分。如果一个女人勃然大怒，就会被认为是发疯、喜怒无常甚至“有病”。要是这种情况发生在公共场合，人们可能会认为她心理有问题。除非她不会说话或看起来明显不正常，否则人们不会想到她发怒是孤独症所致。
我们如果看到某些女孩总是控制不住脾气，第一反应肯定不会是她某方面有残疾，而是认为她固执任性或喜欢小题大做。换句话说，我们会认为她的行为有问题，自制力太差。（斯特拉）
看到别人暴怒，我会觉得他们的反应太过激，但我自己要是发脾气，我会觉得一定是有理由的。我敢说他们的想法也跟我一样。为什么我们非发脾气不可？为什么我们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其实这件事并不是我们自己能左右的，我们无法预知自己什么时候会有暴怒式崩溃。外界能够引爆我们愤怒情绪的导火索是多种多样的，暴怒式崩溃往往是感官刺激、社交问题以及情绪波动交织在一起所致，比如你去参加聚会，发现参加的人特别多，而且音乐震耳欲聋；或是你买的东西出了问题，你去换货时商店里人声嘈杂，店员也不太愿意合作。此外，我们也可能因为生活模式突然发生变化而发怒，比如搬家、去度假、开始一份新的工作或一段新的感情。这时你会通过暴怒式崩溃来宣泄情绪，但只要稍加分析，你就会发现愤怒只是痛苦的一种表现形式。这种痛苦来自你不断累积的挫败感，而挫败感一经发酵往往会让人充满攻击性。
我会感觉一整天积累下来的焦虑情绪和感官上的负荷达到了极限，于是它们爆发了。尽管我不愿承认，但我暴怒时的确很像小孩子在商店里因为父母不给他买想要的玩具而发脾气。（布兰迪）
与抑郁式崩溃相比，在暴怒式崩溃发作时我们的感觉不会那么强烈，它更像是一种神经极度紧绷的状态，像是触了电一般。就我个人而言，我会感到生气、被激怒、呼吸不畅，有时还会觉得头晕。如果我还能开口说话，可能会冷嘲热讽，语气相当不屑。在怒气爆发那一刻之前你根本无法预见它的发作。你可以从我眼睛里看出，我头脑中仿佛笼罩了一片乌云，暴风雨即将来临。转眼之间我的怒气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很难控制，甚至根本无法控制。暴怒式崩溃意味着我们可能在公共场合号啕大哭、暴跳如雷、诅咒谩骂甚至大打出手。我们当时说的那些无心的话听起来都是认真的。我们发起火来很吓人，因为我们把所有压抑的怒气都肆无忌惮地宣泄出来了，其后果可能是毁灭性的，会让事情变得一团糟。为此我还专门写了一首歌叫《天鹅绒》：
叫我小嘉莉 [1]，我很可怕哟，有我人间就不得安宁。
这段歌词的灵感来自我暴怒式崩溃的经历，因为这种经历总是让我想起斯蒂芬·金笔下那个能用怒气摧毁一切的小魔女。
我们就像小孩子，不善于控制情绪，会像他们一样大喊：“这不公平！”感觉被人利用、受到不公平对待是我们怒气爆发的诱因之一。
上大学期间，有一次一个朋友玩牌时作弊被我逮了个正着。本来我们只是随便玩玩打发时间，但当时我暴怒式崩溃发作，打了他一拳，我自己也晕过去了。据在场的人说，他当时并没有还手，也没有自卫，只是被吓得目瞪口呆。而我只记得暴怒式崩溃发作，却不记得自己动过手。我是在救护员的帮助下清醒过来的。（黛姆·凯文）
如果觉得别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我们也会怒火中烧。我从小就爱看克林特·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以及查尔斯·布朗森（Charles Bronson）等人出演的私刑电影[2]，因为我无法忍受行凶的人逍遥法外（要不是后来知道有位公义的上帝在掌管，我可能已经习武）。14岁那年，我发现一个朋友的父亲总是逼迫她和自己发生性关系，就让朋友躲在我家，谁知她父亲竟跟踪过来，把我气得发疯。我恨不得亲手宰了他，因此就拿他的汽车泄愤，赤手空拳对汽车一顿暴打。当时我并不觉得痛，事后才发现车子被我打得到处都是凹痕。
暴怒式崩溃在我们肚子饿的时候更容易发作。你可以想象孩子进了超市的情形：有那么多商品，还有灯光、来来往往的顾客、音乐、说话声……除此之外还有各种食品。餐馆也与此类似。
要是我还没吃东西就出门，哪怕只撑上一小会儿，暴怒式崩溃也会发作。有一次，我在排队的时候就威胁他们说，要是前面的人还不移动，我就拿石子砸他们的脑袋。（艾尔菲尼娅）
有一次，我在一家墨西哥快餐厅要了一份鳄梨脆玉米饼，但他们不给我做。我是一名素食主义者，而那里根本没有我能吃的东西，于是我被激怒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哭起来。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都觉得身体很不舒服，心情也极度低落。我还呕吐了。在崩溃发作之后，我通常都会呕吐。（奥利弗）
要是我们因为受冤枉而暴怒，别人会觉得我们精神错乱，觉得接近我们可能会有危险，而我们给别人的印象也只能越来越坏。
大约一年前，我儿子参加了基督教青年会（YMCA）的儿童工作坊，那里的指导老师怀疑我动手打过他。我原本希望能在那里得到情感上的支持，没想到他们竟然这样怀疑我，这让我忍无可忍。面对这莫须有的指控，我急于为自己辩护，以致言辞激烈、寸步不让甚至出口伤人。可想而知，这场口舌之争让我彻底败下阵来，因为我的言语越尖酸，他们就越确信自己的猜测。随后，我的儿子被儿童保护服务中心接走，送进了收容之家，我足足有一个月见不到他。我也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冲动竟会导致警察和法庭介入进来。（安）
指控越是无理，我们的暴怒式崩溃就越严重。但不幸的是，那些不了解阿斯伯格综合征的人会认为我们之所以发火不过是恼羞成怒。
我们暴怒式崩溃发作的另一诱因是发现自己受到了欺骗，比如遇到有些商家挂羊头卖狗肉，或是有些顾客不肯支付酬金，或是有人借了东西却不归还，等等。
这几年来我最严重的一次暴怒式崩溃是冲一位女士发作的。当时我为她打理花园，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地干了好几个小时，结果她却告诉我，她只支付当初谈好的价钱的一半。她的话音刚落，我就气不打一处来，像个婴儿一样尖声哭闹，对她的不公道表示抗议。当时一半的邻居都被惊动了。（坦迪）
交际/感官超载也容易引起我们的暴怒式崩溃发作。
如果我发现别人不但愚蠢而且惹人烦，或是周围人太多我却无法离开，我的怒气就会突然发作。最近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工作例会上，事后我们图书馆的馆长还专门找我谈了话。我发怒的时候很可怕，而且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停下来。（丝芙）(https://www.daowen.com)
暴怒式崩溃是很孩子气的。但如果你已经年满18岁，根据法律你就是成年人了，行为举止也要像个成年人。
工人师傅们走来走去，搬东西的声响很大，油漆味刺鼻……而我对所有这些变化与刺激都无能为力，感到孤立无援，脑子里一片空白。忽然我朝父亲脸上挥了一拳。我的男友报了警，没过多久，警察就踹开门将我一把摁倒在地板上。我吓得瑟瑟发抖，脑海中所有的声音和知觉都凝固了，仿佛进入了一个空白的频道。现在我不能动手，而应该跟他们讲话，否则警察不会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也不断问自己这个问题。我的羞耻、恐惧、焦虑和痛苦都来源于此。随后我被送进精神健康机构，但他们经过观察认为我不会对他人构成伤害，就让我出院了。我知道不管是身体上还是其他方面的暴力都为社会所唾弃，这一点不用别人来告诉我，我也清楚自己不会因为患有阿斯伯格综合征就逃脱罪责。（斯特拉）
身体接触是崩溃发作的另一诱因。不只是牙医拔牙、补牙引发的疼痛会让我们暴怒，就连理发师、按摩师、美甲师轻柔的动作也会让我们怒气冲天。
思维混乱也是崩溃的诱因之一，它往往导致我们极度恐惧。最近有一次我把钱包落在机场的安检探测门那里了。当时我带着两只可以给予我情感支持的狗狗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出旅行，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过安检探测门之前我要把全部行李放在安检设备的传送带上，当时我糊里糊涂地把钱包随手撂在设备顶端。上了飞机以后我才发现钱包找不到了，一时惊慌失措，把行李包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丢在座位上，接着又不顾工作人员的阻拦冲出机舱。但因为害怕机场安保人员的干预，也害怕他们因此不允许我登机，我一直努力克制情绪，以免崩溃全面发作。后来有人找到钱包并交还给我，我和旅伴南希总算坐在座位上等待飞机起飞，这时我问她对刚才的情形有何感受。
南希说：“我看得出你不太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劲，你完全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我试着跟你说话，可你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反复念叨着‘我的钱包呢’。所以我也束手无策。”
别人的暴怒式崩溃必然让你感到束手无策。除非这种情形发生在飞机上，或者你有什么特殊原因非留在现场不可，否则你完全可以避之大吉，但如果你以后还要跟对方朝夕相处，她的崩溃必定会影响你们的关系以及她自己的精神状况。
一旦她的崩溃开始发作，我就束手无策了，而我又没办法安慰她。这太可怕了。她对我的建议根本充耳不闻。她的愤怒就像浪潮在你的后面紧追不舍，你跟它对抗是徒劳的。此时你该怎么办呢？你只能先潜水，防止被海浪拍打到，然后振作起来去应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你还是想帮她，却不得不先等这场暴风雨过去。等它过去以后，你也已经筋疲力尽了。（我的伴侣迈克）
给阿斯姐妹的建议
要是哪一天我能研究出阿斯伯格综合征人士如何避免崩溃发作，我就可以拿诺贝尔奖了。我们要先假设崩溃是可以避免的，然后用科学的眼光去看待它，找出其中的因果关系，就像我们看待其他所有事物一样。你要清楚崩溃的诱因并列出一张清单，如果发现了新的诱因就及时加进去，同时记得给父母和同伴看看这张清单。
出门购物会导致我们情绪不稳定，所以去之前记得带上零食和饮用水，而且中途要注意休息，一天之内千万不要逛太多家商店。如果你去的是一家新超市，记得一次只逛几条购物通道，不要试图一次搬回一星期的存货。另外，千万别空着肚子去！
我采访过的一部分阿斯女表示她们没有经前期综合征（pre menstrual syndrome，也被称为“经前紧张”），另一部分人却会在这段时间里变得相当暴躁。经前期综合征会导致我们更容易崩溃——不管是抑郁式还是暴怒式崩溃，但健康的饮食有助于缓解这种趋势。这意味着我们要吃少盐低糖的食品，同时避免摄入过多酒精，有的全方位保健品如樱草油也有助于缓解经前期综合征。服用避孕药会导致生理周期发生变化，从而使原本就敏感的阿斯女几乎精神错乱。如果你确定要服用，一定要密切留意自己的精神状态。要是你变得心情异常低落而且喜怒无常，很有可能是药物造成的。你应该试一下剂量更少的药是否有效，或者向妇产科医生咨询换什么药合适。我们的行为都会受荷尔蒙驱使，我们的精神状态又是体内化学反应造成的。我们一定要尽最大努力控制好情绪，不要让它成为脱缰的野马、决堤的洪流。
要知道暴怒式崩溃影响的不只是你一个人，它对你来说是人间地狱，对你身边的人同样会因此饱受煎熬，不管是家人还是陌生人，都可能因为你的暴怒而受到惊吓或惶恐不安。虽然在崩溃发作时我们往往感觉不到其他人的存在，但他们并非真的不存在。尤其是你的孩子，虽然他们看起来好像已经“习惯了”，但事实并非如此，这种状况必定在他们心里留下痕迹。你要尽可能多跟家人交流沟通，跟他们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忽然暴跳如雷。他们一旦知道是孤独症而不是他们的行为导致了你的暴怒，就不会为此太过内疚自责了。
为了他们，也为了你自己，你必须积极采取措施。抗抑郁剂如果管用你就试一试，有的人去网上的论坛寻求帮助，有的人加入匿名戒酒者协会，还有人去找咨询师。你要尽一切可能守护自己和你爱的人。
给父母的建议
不管你的女儿年龄多大，如果她在超市里突然大发脾气，那是因为她受到的感官刺激超出了她的负荷能力——令人目不暇接的商品、音乐、走来走去的人……如果你是第一次带女儿去某家超市，不妨告诉她你们只逛头两条通道，并让她从中找出自己最喜欢的食品。这些食品会成为地标，她下次再去的时候，这两条通道对她来说就很熟悉了，她已经“征服”了它们，可以从货架上一把抓下一罐花生米，宣告她的胜利。你下次带她去就可以多逛两条通道。这种做法在大型商场显然行不通，所以先别去大型商场，除非你有时间跟她解释那里的购物程序。如果你的孩子还很小，你不妨给她戴上时髦的太阳眼镜，从而减少灯光对她的刺激，同时可以带上她最喜欢的毛绒玩具。
如果你的女儿因为崩溃发作而冲你大发脾气，想必你会先找她感官上的原因，比如她是不是太饿了；你也会问自己是不是踩到了她的“地雷”，是不是对她太苛刻，总是鼓动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是不是让她有自卑感，或者在什么事情上冤枉过她。如果确实如此就要及时改过来，在教育小阿斯女的时候尽可能采用正向强化的方式[3]。当然，我不是说你要一味迁就她的脾气，满足她心血来潮时的所有愿望。你必须让她知道乱发脾气是有后果的，这一点只要你在她发作时剥夺她的某项特权，她就一定会记住。但你必须在她还小的时候就采取措施，等她二十多岁了你再威胁她“如果发脾气就不准看《海绵宝宝》”也没有用了。孩子还是在小的时候比较好教，可塑性也更强。
我曾听一位年长的英国女士说过：“礼貌是社会机器正常运转的润滑剂。”不管一个人有没有孤独症，他都应该遵守这一规则，但借助这个比喻所描绘的画面我们更容易理解它。
帮助孩子应对暴怒式崩溃和应对抑郁以及反刺激行为的道理是一样的，最重要的就是让她们把过剩的精力应用到一些活动中，并在必要的时候为她们提供一个舒适、安静的环境。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让她们吃药。
[1].嘉莉·怀特是斯蒂芬·金（Stephen King）的恐怖小说《魔女嘉莉》（Carrie）中的主角。嘉莉是一个晚熟、孤僻的女孩，由于长期受母亲折磨和同学欺凌，最后忍无可忍，魔性大发，开始无情地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2].Vigilante film，电影中的主人公往往因为司法系统偏向恶人而自行采取报复行动、伸张正义。
[3].指在某种行为出现后予以愉悦的刺激，以强化该行为。比如在孩子做了正确的事情之后予以表扬，或满足她的某个愿望，以此鼓励她继续做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