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 宣传与翻译之词源学关联
在日常生活中,宣传与翻译看似两个不太相关的领域,但在外宣工作领域,两者却构成了“外宣翻译”之共同体,有着一些相同的特质,如信息流向、受众群体、目的效果等。这大概与它们在语言文字运用上最终表现为信息的表达与思想的传递上有着密切的关系,而这一点似乎可在词源学上找到一定的印证。
3.1.1.1 宣传之词源学解读
“宣传”二字在我国可谓由来已久,但是与现代汉语中作为“外来词”的“宣传”却并无直接关联。“宣传”作为外来词曾被收录于刘正琰等(1984:376)编的《汉语外来词词典》。从源头上来说,作为外来词的“宣传”一词是作为propaganda的译文而广为使用的,但该词却是我国近代从日文(写作“宣伝,音为senden)中引入的[1]。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中国与西方国家的文化交往活动与语言文字交流史远远晚于中国与日本之间的交往,在起初阶段往往以日语为中介,而不是直接以英语媒介进行的。最典型的例证就是我国唐代隐逸诗僧寒山及其有关禅宗诗偈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美国一时风靡,而其缘起则是加里·斯奈德(Gary Snyder)将24首有关寒岩(寒山归隐地)与禅境的诗偈从日文转译成了英文,从而为嬉皮士们送去了精神食粮。寒山诗偈中所体现出来的人生观和处事方式正好契合了当时美国青年反对正统、蔑权威、渴顿悟、求自由的需要,因此成为美国“垮代”文坛与嬉皮士们追捧的偶像,形成了“美国社会盛行一时的‘寒山热’与‘学禅之风’”(朱义华,2008a:99)。又如,中国的“豆腐、点心”等很多词汇似乎也是经由日语而传入英语世界的,从它们现在的英文拼写tofu与dim sum中还能看出其日文发音的影子。
从汉语词源学来看,“宣传”作为我国地道的汉语语汇,其流传与使用具有悠久的历史。“宣”,从宀亘声,“宀”与房屋有关,本义为帝王的宫殿,充当名词用,《说文》中有“宣,天子宣室也”之解。作动词解时,古汉语中的“宣”有“宣读、宣布、宣扬、宣传、传达、传播”之意,如《书·皋谟》有“日宣三德”,《国语·晋语》有“宣其德行”,《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廉君宣恶言”等,均突出“宣”的主体与客体(即所宣之内容)。总体来说,“宣”就是主体通过特定方式将自身的思想、意见和主张等散播出去,告知他人。“传”,从人专声,《说文》中对于“传”的解释为“传,布也”,即推广、散播之意。古汉语中的“传”字还可以指“传达、传授、流传、表达”之意,如《孟子·公孙丑上》有“速于置邮而传命”,《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有“传以示美人及左右”,韩愈《师说》中有“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苏轼《石钟山记》中有“此世所以不传也”,《世说新语·巧艺》也有“传神写照”等种种文字记录。可见,“传”同“宣”一样,既与“传”的主体相关,也涉及“传”的客体,即内容,还与“传”的方式与对象,即媒介与受众,相联系。“宣传”二字合用最早见于《三国志》的《蜀志·马忠传》:“见大司马蒋琬,宣传诏旨,加拜镇南大将军。”(梁岩,2010:15)该书中还有“宣传军事”“宣传明教”等语,而后的《北齐书》中亦有“宣传文武号令”等语(沈苏儒,2009:177)。在这些典籍中,“宣传”多为“传达宣布”之意,因此“宣传”实乃“宣”与“传”的一种近义聚合关系。
英语中最早表示“宣传”的词是propaganda,于1718年首次使用。根据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2],propaganda来源于近代拉丁语propāgandā,该词为“天主教传道总会”Congregātiō dē Propāgandā Fidē(Congregation for Propagating the Faith)的缩写,即1622年由罗马教皇格列高利十五世所创办的传播天主教的圣会组织,负责天主教在全世界范围内的传教事宜,故英文中的“宣传”一词起初带有明显的宗教色彩。而从词语词形与曲折变化的演变来说,propāgandā又可追溯到古拉丁语中阴性单数离格动名词propāgāre,类似于现代意义上的propagation,即表“增殖,繁殖后代”之意。因此,“宣传”该词最初的本意就是为了传播天主教教义,使上帝的旨意能在世界各地生根发芽,从而孕育出更多天主教的追随者。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宣传”逐步带上了现代意义上的政治色彩。当时,英、美、法、德、意、俄等国纷纷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进行战时宣传,给公众造成一种“宣传好坏攸关战争成败”的印象;而此后揭批出来的战时宣传中歪曲事实、丧失新闻道德的一面,使得人们对于宣传产生了恐惧与厌恶心理(梁岩,2010:16)。从此,英语中的“宣传”,即propaganda一词便带上了贬抑性的“恶名”。这可从《不列颠百科全书·国际中文版》[3]上对该词的解释中得到印证:
宣传(propaganda)是一种借助于符号(文字、标语、纪念碑、音乐、服式、徽章、发式、邮票及硬币图像等等)以求左右他人的信仰、态度或行为的有系统的活动。宣传均有明确的目的。为了达到目的,宣传者都以自己认为最有效的方式列举事实,陈述道理,施加影响。为了求得最大效果,宣传者可能抹杀一些事实或促使宣传对象只注意他的宣传而不理会其他的一切。宣传的内容十分广泛,包括政治宣传、宗教宣传、商业宣传、心理作战等等。当代宣传使用的手段,多不胜举,大致可概括为文字手段(如书报杂志、传单、招贴、广告、街头标语等)、视听手段(如电视、广播、电影、戏剧、展览等)以及组织手段。
时至今日,propaganda一词虽仍可表示“广告宣传”之意,但其贬义色彩似乎更为浓厚,成为了“鼓动、愚弄大众与政治传声”的代名词,西方国家在开展宣传时对此词已是避之唯恐不及。因此,我们在对外翻译“宣传”时常常摒弃propaganda,而常用感情色彩相对中立的publicity等词语来避免该词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根据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publicity于1791年在英语中开始使用,是指“(信息)公开的状态”,出自法语publicité一词,其来源是近代拉丁语中的publicitatem,而该词又可追溯到古拉丁语publicus(“有关公众”之意)一词。从1826年开始,publicity被正式赋予了“信息公开、广而告之”等现代常用词义。由于该词义与我们现在所讲的“宣传”的意义非常接近,所以常用来替代propaganda指称“宣传”。
然而,就翻译的对等而言,该词,即publicity,只能表示对公众或大众的宣传,不能指对个体的宣传(沈苏儒,2009:179-180)。再加之现代传播学的发展,我们更加注重信息的互动性与宣传效果,信息主体与信息受众同等重要。因此,在宣传实务中又常用同样为外来词的communication(传播)来表示宣传之意。根据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communication的雏形为14世纪末古代法语中的comunicacion一词,该词来源于拉丁语communicationem,为communicare的名词形式,表示“分享、沟通、赋予、参与”等词义,字面上出于其词根common“共有、共同”之意。而common则是源自拉丁语中的communis一词,该词“含有古希腊语两词根:一个是com-,指与别人建立一种关系;另一个是-munus,指效用、产品、作品、利益、服务等等,两个词根合起来,意为‘共有’‘共享’”(陈力丹,2007:7)
“共有、共同”是communication的基本词义,在汉语中按照各种语境与情况存在不同译法,在传播学或新闻学领域常被译成“传播”。“传播”是一个中性色彩的词汇,指信息为传播者与受传者(受众)所共有(共享)的过程,正如哈罗德·拉斯威尔(Harold Lasswell)所说,“宣传的所有原理都依据有关传播学的本质的一些假设……同宣传最密切相关的科学研究就是对大众传播的研究”(转引自沈苏儒,2009:216)。因此,尽管西方国家鲜有对外宣传之术语,但却有对外宣传之举措,往往是借传播之名在行宣传之实。传教士的行为便是如此,与其说是对外传教布道,还不如说是对外宣传西方的宗教信仰、政治观念与意识形态。(https://www.daowen.com)
3.1.1.2 翻译之词源学解读
据考,翻译(口译)活动最早在夏商时代便有存在,但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则始于周朝,《周礼》与《礼记》中均有“象胥(古代对口译官的称呼)”的记载(陈福康,2000:2)。除象胥以外,《周礼》中还提及了其他译官之称谓,“象胥氏通六蛮语,狄鞮主七戎,寄司九夷,译知八狄”。这说明翻译活动,至少口译活动在周朝已经盛行。但到汉代,诸如“寄、象、狄鞮”的称谓逐步消失,只剩“译”来统指翻译,其原因可能如宋僧赞宁在《译经篇》所说,“今四方之民,译官显著者何也?疑汉以来多事北方,故译名烂熟矣”。
据《说文新附》,“翻,飞也,从羽番声,或从飞”,即借“鸟类羽毛翻飞”的本义来形象描述翻译在语言形式上的转变,使“翻”有了“翻转;越过;反转;颠覆;由此及彼”之意。“翻”表翻译之义从东汉隋唐佛经翻译时期开始,有“翻经”一说(王文华,2007:7)。而现在只有口语化、非正式的情况下才会单独使用“翻”字来表示翻译。而据《说文·三上·言雅》,“译,传四夷之音,从言睪声”。这说明“译”字是专指翻译而言的,只不过仅指与北方少数民族之间翻译而已(王文华,2007:7)。这是因为《礼记·王制》有“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一说。而《方言三十》又有“译,传也”之解,再加之唐代贾公彦的《义疏》中提到“译即易,谓换易言语使相解也”,这说明“译”侧重内容传达与思想交流。因此,“翻”与“译”在汉语词源学上是一种词义互补关系,“翻译”二字就兼顾了“形式”与“内容”两个方面的表达与传递。据史料考证,“翻译”两字同时出现可能始于南北朝时期的佛经翻译,最晚始于隋代,《隋书·经籍志》中“汉恒帝时,有安息国沙门安静,赍经至洛,翻译最为通解”的字样可谓最好的佐证。
英语中表示翻译的词常用translate。根据Online Etymology Dictionary,它可以表示“从一处搬至另一处”与“从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之意。该词源自拉丁文translatus(“搬运过去”之意),而translatus则是transferre(“携带、搬运过去”之意)的过去分词。其中trans-表示across,over(从此边到彼边,从此岸到彼岸,跨越)之意,它强调的是形式上的转变,与汉语中的“翻”颇为近似。而-ferre的意思则是to bear,carry,bring(背负、搬运、携带),突出动作与所搬之物,即信息传递的媒介与内容,与汉语中“译”较为接近。此外,-ferre除了上述意义之外,还有endure与suffer之义(Edwin Gentzler,2001:166),以表示搬运者在搬运过程中所要经受的痛苦与磨难,也就暗示了译者在翻译过程中的思量之苦、抉择之苦。如此一来,英语中translate一词表面上表示“把某物从此处搬到彼处”,但实际上却是指知识内容与思想感情的传递与交流,即译者通过努力把某种语言符号所代表的各种意义从该符号系统转移到另一种语言符号系统,这和汉语中“翻译”在词源学上的由来颇为相似。“翻译”与translate在词源学上的由来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何哲学上的翻译不仅仅指符号之间的更替与转换,也可以指符号所承载的思想、意义的传递,还可以指人际间的交流与沟通,甚至可以指思维认知上的不同阐释与理解。难怪乔治·斯坦纳如此认为,“理解即解码,领会意义即翻译”(George Steiner,2001:ⅹⅱ),也不论是同一语种内部的言内交际还是不同语种之间语际交流,“人的交际就等于翻译”(George Steiner,2001:49)
3.1.1.3 宣传与翻译之词源学关联
翻译是在全世界发挥我国“软实力”、开展对外传播(即对外宣传)的首要媒介(沈苏儒:2005),对英汉语中“宣传”与“翻译”有关表述的词源学探讨较为清晰地展现了“宣传”与“翻译”的来龙去脉,也揭示了两种活动存在的种种关联,这对我们认识外宣翻译的本质不无裨益。
首先,“宣传”与“翻译”在词源学上都重视信息沟通的重要性,不论是国家机关及其代言人还是宗教机构及其信徒的宣传活动,也不论是古代译官还是现代的翻译赞助人与译者本身,都扮演了从信息来源到信息受众之间的桥梁作用,信息的流向都体现为拥有信息的一方流向欲知信息的一方,客观上服务了受众,保证了信息的传达交流与思想的散播沟通。
其次,“宣传”与“翻译”最初在词源学的词义均比较单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都逐步演变成了阶级社会中国家统治与意识形态传播的重要工具。不论是汉语中不带任何贬义的“宣传”一词,还是英语中迄今尚带明显贬抑色彩的propaganda一词,都是为了让他人了解信息来扩大影响,但随着国家的出现,两者的政治目的性越来越强,成为了带有鲜明政治色彩的社会行为。同样,翻译最初是为了使信息从一方传达至另一方或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使言听双方彼此相解,但在现代社会中,意识形态、赞助人(意识形态、经济与地位上的赞助)、诗学(既有文学观念又有行为准则)成为了操纵翻译的最重要因素(André Lefevere,2004a:11-76)。而且,随着后殖民主义翻译研究的兴起,翻译被看作是一种政治行为实践,是构建殖民主体与被殖民者不对称权力关系的话语场所,是“帝国主义殖民统治的工具”(Tejaswini Niranjana,1992:1-35;Douglas Robinson,2007:8-30),作为信息沟通媒介的翻译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历史罪名。
最后,“宣传”与“翻译”在词源学上的演变似乎都兼顾“内容”与“形式或方式”两个方面。汉语中的“宣传”存在一种语义互补关系,将意欲传达的内容与方式包容于其中。而英语中,不论是propaganda,publicity,还是communication,均有通过特定方式散播、共享信息之意。而翻译则更是“意”与“形”的完美结合,“翻”与trans-相同,指形式上的变化与转换,而“译”与-ferre相类,突出内容上的表达及其方式。
因此,翻译与宣传的这种“亲密”关系为我们更好地对外宣翻译进行本体论探讨提供了开阔的视野。根据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2000:113-118)的符号学观点,翻译可以分为语内翻译(intralingual translation)、语际翻译(interlingual translation)与符际翻译(intersemiotic translation),但通常意义上的翻译是指语际翻译,即使用外语,针对外国读者与受众的翻译,这与我们对外宣传的目的对象是一致的。从这种意义上来说,外宣与翻译是一种同义复述关系,国家层面上的外宣翻译就是一种受国家政治与意识形态影响,为了特定目的而针对特定外语接受群体所采用的一种信息传递与思想游说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