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野生菌
下过一场雨,曲靖寥廓山上捡菌子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许多人都是起大早上山锻炼身体,顺便拿着一个塑料袋,找一根木棒,在树底下仔细翻找。冯明今年60多岁,他一早上捡了半斤多菌子,品种很多,有青头菌、牛肝菌,也有老人头和见手青。他说:“这些菌子够中午做上一道菜了。”其实寥廓山上的菌子不多了,这里成了全民健身的大公园,每天都有上万人在公园里锻炼身体,好一点的菌子留不到现在。
对于一个云南人来说,上山采菌子往往是从小就掌握的自然生存技能,南华县被称为“中国野生菌之乡”,采菌子是每一个当地人都熟稔于心的活计。
采菌子需要一些技巧,许多人从小就上山采菌子,自然知道哪座山坡上有菌子。菌子就如同老朋友,去年在这里长了,如果没有人为的破坏,今年还会长在那里。松树下面往往能见到松茸、青头菌,麻栗树下经常会有牛肝菌,而干巴菌往往长在腐殖土里,黑黑的,有点皱巴,眼神不好就错过去,其实这是当地人最喜欢的一种菌子,香气霸道且持久,适合用辣椒一起炒。
采松茸是个苦活计,有时候忙活一整天,也采不到一个不错的松茸,许多人上山之前都会在山脚下祭拜山神,以保佑自己的好运气。每个采菌人都在心中有一张地图,知道哪里大概能采到松茸,这是一座山的秘密,我们尽管早早地上山,踩着泥泞的小路走了几个小时,四处寻觅,也没能见到一棵松茸。松茸在日本等地被视为顶级食材,然而在云南当地人眼中,这种菌子并不讨巧。人们更喜欢的是牛肝菌、见手青和鸡枞菌。
鸡枞菌往往与白蚂蚁共生。蚂蚁要吃菌丝体,鸡枞要靠蚂蚁的分泌物生长,有蚂蚁窝的地方往往就有鸡枞菌的存在。采鸡枞菌不能用铁器,只能用木棒小心地撬松泥土,然后小心地拔出肥嫩的鸡枞。这是为了不破坏菌种菌丝,明年的雨季,这里的鸡枞菌将与采菌人不期而遇。
鸡枞菌大体分为独鸡枞和窝鸡枞,一窝只生一朵的鸡枞就是独鸡枞,也被称为独脚鸡枞,每年七八月份最为集中,根可以有胳膊那么粗。窝鸡枞则是一窝生出一丛鸡枞,一出就是一片,一次可以采摘几千克。采鸡枞菌除了技巧还需要运气,你知道那个山坡上长着鸡枞,想着今年去采,你去的时候鸡枞还没有完全长开,你每天来看,心急地等着它长大一点,可是真的长大了,你再来采,可能见到的只是别人采完剩下的痕迹。于是现在有了包山菌,一户人家包一座菌山,外人不得入内。
菌子季,在云南每一座山上,都有采菌人,他们清早踏着露水上路,走几十里的山路,背着竹筐,细细地在山林中寻找菌子。学者冯至在西南联大教书时,曾经在昆明杨家山林场居住,他在《一个消逝了的山村》里写下了20世纪三四十年代人们采菌子的情景——“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太阳出来一蒸发,草间的菌子,俯拾皆是:有的红如胭脂,青如青苔,褐如牛肝,白如蛋白,还有一种赭色的,放在水里立即变成靛蓝的颜色。我们望着对面的山上,人人踏着潮湿,在草丛里,树根处,低头寻找新鲜的菌子。”
许多年过去了,时代的变化翻天覆地,而菌子依然年年生长,采菌子的人依然年年上山,按照最传统的方式采菌子。采下来的菌子,很快就会出现在大大小小的市场上。
在曲靖的老街,每天早上都人潮涌动,各种卖早点的、卖菜的摊贩将狭窄的老街挤得水泄不通。到了上午九点钟,卖菌子的人出现了,他们三三两两摆摊,把不同种类的菌子分堆摆放。他们刚从山上采菌子下来,拿到集市上来售卖。这些菌子离开山林不过几个小时,似乎还沾染着山林的露水。
而在位于昆明官渡区福德村的木水花野生菌批发市场,到上午九点,已经有些冷清了。这是西南地区最大的野生菌批发市场,每天早上四五点钟,全省各地的商贩拉着新鲜的菌子抵达市场,那时天还是黑的。在恍惚的灯光下,市场里闪烁着菌子的香气。(https://www.daowen.com)
松茸是一种娇气的菌子,它的保鲜极限是三天,如果要出口,鲜松茸从松针下采出来后需要在72个小时内完成加工、运输、出口等步骤,三天之后就需要放到冷库储存。因为众多美食纪录片的推波助澜,松茸成为一种内需大于外需的菌子。现在家家户户都开通了直播卖货渠道,进入菌子市场犹如来到一个大型直播现场,人们面对着手机贩卖着不同规格的菌子。种类繁多的菌子摆满一地,如同一地精灵。
9月初,正是鸡枞菌最好的时节,每根鸡枞身上都还挂着红土,它们整齐地摆在地上。也能见到松露,而今云南松露也已经被越来越多人接纳。松露是一种黑乎乎的块状菌,有着别样的香气。以前这种菌子并不被当地人接受,云南人只是管它叫“猪拱菌”,少有人食用。
松茸已经成为云南野山菌的代表作,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依然是一种陌生的食材。事实上,松茸在中国的产地分布很广,四川、西藏、东北几省也有出产,而云南的产量最高。云南当地人把松茸叫作“臭鸡枞”,以前很少有人食用,品级最高的松茸往往出口到日本。日本是松茸消费量最大的国家,他们将松茸视作神圣的食物。
在木水花野生菌市场,松茸堆中往往还有赝品,有一种菌类与松茸类似,只是比松茸多一些深色花纹,将花纹刮去,与真松茸差别不大。按照严格的要求,松茸清洗最好用臭氧活水,松茸有吸水性,不能将松茸浸泡。而市场上,许多人都是用纯净水浸泡松茸,初衷不言而喻,为了增加重量。
松露也如是,在欧洲,这是一种珍稀昂贵的食材,无论是法国的黑松露还是意大利的白松露,都是价比黄金。云南的松露产量不少,在当地便宜,然而摇身一变,就可以打扮成为高端食材混进高档西餐的厨房。这是一种被高估的美味,香气浓重,口感却平平,往往给人一种咀嚼木渣的感觉。
两种食材都是“墙外开花墙内香”的典型,经过种种渲染,它们不再是家常的随处可寻的菌子,而是成为某种高端生活方式的象征。
天蒙蒙亮的时候,也正是市场最繁忙的时候,装箱的、打包的,三轮车载着菌子在市场里穿行。买菌子的人也络绎不绝,不少都是各家酒店和餐厅的采购人员,一两个小时之后,这些菌子将出现在各家餐厅的后厨。
在随便一个家常小馆里,也能吃到青头菌,青头菌没有毒性,适合做汤,味道鲜美。也能在厨房里见到工作人员细细地侍弄一朵干巴菌,这是一种难伺候的菌子,里面往往有沙土,细细弄干净,做出来的确是霸道的美味。汪曾祺曾经在文章中形容过干巴菌的香味:“干巴菌是菌子,但有陈年宣威火腿香味、宁波油浸糟白鱼香味、苏州风鸡香味、南京鸭胗肝香味,且杂有松毛清香气味。干巴菌晾干,加辣椒同腌,可以久藏,味与鲜时无异。”
而时下最应景的菌子是鸡枞,滇菜里面关于鸡枞的做法琳琅满目:鸡枞汤、红烧鸡枞、白汁鸡枞、火夹鸡枞、云腿烩鸡枞、鸡腰烩鸡枞……鸡枞以黑色为最佳,如果过了菌子季,还可以做成油鸡枞,可以一直吃到冬天。油鸡枞的做法简单,需要用到的食材包括鸡枞、菜油、干辣椒、花椒、草果和八角,所有的配料在油锅里煎炸,加入鸡枞,小火收汁,煎到色黄而不脆起锅,就可以放在瓷坛里储存。油鸡枞在云南家家户户都能见到,无论是做面条还是米线,都可以放一点进去,鲜美至极。特别是凉米线,用油鸡枞拌了,也是别致的美味。
我身边有很多在北京的云南人,他们不相信在北京的市场上能买到家乡地道的菌子,只能从远方快递,菌子寄到家,煎炒烹炸,这是每年一次的节日。一枚菌子里面隐藏着云南人的乡愁,这也是云南味道的密码,其中暗含着云南的山山水水、一沟一壑、浇灌在山林里的雨水、雾气浓重的清晨、背起竹篓上山采菌子时轻快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