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热干面土菜虾子
站在黄鹤楼上可以远观长江,天气有些阴沉,只能见到模糊的一片,渡轮在长江中影影绰绰。1957年建造的长江大桥横跨武昌与汉口,人们称之为“一桥”,如今横跨长江的大桥已经有八座。武汉被汉水与长江分割,因此形成武汉三镇的格局,武昌、汉阳、汉口气质上多有不同。2020年是武汉的灾年,一场疫情之后,武汉终于恢复日常,熟悉的味道回到街巷:平实、热闹,世俗的烟火滋味。
乐评人李皖1989年从复旦大学毕业分配到武汉的《长江日报》,报到地址在滨江路,他幻想着从办公室的窗户里可以见到长江,当他到了才知道,离江边还很远,并且都是装卸货物的码头。开始的许多年,他厌恶这个在他看来如同大乡村的城市,直到十多年之后,他才开始喜欢这座世俗而热闹的城市,到如今他已经和所有武汉人一样,习惯从一碗热干面开始一天的生活。
是否钟爱热干面,几乎成了武汉人的价值标准。我抵达武汉的第一顿饭也是在街头的热干面摊上开始的。在武汉的街头,散落着大量的面馆,生意好的,需要排上长长的队伍,为的只是三块五一碗的热干面。
武汉人把吃早餐叫作“过早”,武汉人之间的问候语往往是“您家好,过早有?”
热干面的做法简单,却又细致入微,讲究颇多。热干面所用的面是水切面,碱味十足,澄黄细长。食用前一天,将面煮得半熟捞起,淋上香油拌好,阴凉。第二天一早,将一锅水烧得滚烫,用一种特制的竹笊篱装上一把面,在锅里浸上片刻即熟。热干面的佐料在面熟好了后淋上,计有麻油、酱油、芝麻酱、胡椒、味精、榨菜丁、辣萝卜丁等。讲究一些的店,芝麻酱需用香油调和。
判断一碗好热干面的标准是面条劲道,拌匀后放一会也不会粘连。武汉有名的热干面老字号是“蔡林记”,武汉诗人小引说,他小时候经常被父亲带着去中山大道的蔡林记,200多平方米的店经常是人满为患,转身都不得空。而武汉的一位出租车司机也推荐我们去“庞记”,24小时不打烊,是许多人的深夜食堂。
吃热干面总是要搭配一碗糊米酒,最后再来一碗面汤才来得舒适。而今武汉的热干面多是放在一次性的餐盒中,走在路上,即便尘土漫天,也能见到时尚的姑娘小伙一边疾步如飞一边吃热干面的情景。而武汉的公交车司机在等红灯的时候大吃热干面,也是武汉街头文化的一景。热干面对于武汉人来说已经不是简单的食物,而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事实上,在武汉过早的食物很丰盛,还有面窝、豆皮……在户部巷和首义园这种小吃集散地,数十种早餐小吃摆在面前,令人应接不暇,然而坐在路边大口吃热干面的确是进入这个城市的最佳方式。
武汉有数量众多的美食街,闻名遐迩的吉庆街、时尚的武汉新天地、楚河汉街,多半集中在汉口。在功能区分上,汉口是武汉的商业中心,而武昌则是教育中心。
要想理解武汉的气质,就要去路边小馆。
当地朋友带我去了天门墩的一家名叫麻木烧的小馆,这里是街边排档,在夏季的傍晚人们坐在路边吃饭,数十张桌子摆满了半条街,五点多就座无虚席。这家开了多年的小馆的特色是厨房也是露天的,厨师在一个简陋的棚子下面煎炒烹炸。这里出品各种民间土菜,滋味厚重,像鳝鱼炒牛蛙、炒虾球都是武汉最草根的美味。
找一些简陋狭仄的民间小店,这是武汉吃货的志趣。当地朋友带着我们游荡在武汉的大街小巷,向我们介绍那些深藏在街头巷尾的美味:“这个街里有一家三姐烧烤,特别地道的汉味烧烤,每到晚上就排队。”(https://www.daowen.com)
“这里有一家胖姐臭鳜鱼,做臭鳜鱼一绝,每天就做30份,多了做不过来。”“这家土菜馆做的莲藕汤特别好,别看就十张桌子。”……
他还带着我们去了青山的一家“福哇土菜馆”,地点偏僻,位于城乡接合部,几张桌子,人满为患。我们吃刁子鱼,也吃炒肥肠,老板就是在自家的房子里炒菜做饭,透着怡然自得。而另外一家“翠翠家常菜馆”则藏在一处居民楼里,偏僻难找。在武汉的老街里坐下,同样是坐在户外,对面是一家花圈店,旁边是一所小学,老房子的墙根有绿色的青苔,各种食材摆放在屋子里,随意点,随意吃,这是武汉民间美食的精妙之处。
而在武汉的东湖边,也有数量庞大的野生鱼馆,都是农家乐的形式,做家常土菜,可以一边看湖水一边吃美味。“我去过全国许多个城市,还是觉得武汉最好,这里可以从早吃到晚,生活随性自在,日子过得像飞起来。”朋友说。
武汉夏天正是“虾子季”,正是小龙虾最肥美的时候,每年这时候,虾子就是武汉人消夜的不二之选。
万松园是武汉小龙虾最集中的区域,这里大大小小分散着上百家小馆子,每一家的招牌都是蒸虾。与北京簋街常见的麻辣小龙虾不同,这里更热衷于蒸虾。吃其原味,蘸着调味汁吃。蒸是丝毫不能掩饰弱点的烹饪方法,选用的虾子必须鲜活饱满,肉质有弹性,吃起来才更过瘾。
武汉的吃货们每年给分散于武汉各地的蒸虾馆排名,其中翘楚有靓靓蒸虾、毛毛烤虾,还有据说武汉排名第一的蒸虾馆“巴厘蒸虾”。这家小馆狭仄,凌晨之后还人满为患,这里每天会卖出5万只蒸虾,第二天一早虾壳火红地堆满一车。而整个万松园街区,柏油马路上总是油腻腻的,踩上去有点黏鞋,这也是前一天晚上万众吃虾剩下的“战场”。
武汉人吃蒸虾的胜景令不明就里的人心惊肉跳,一盘肥硕火红的蒸虾端上桌,每个人都细细地掰开尾巴,露出洁白紧密的虾肉,动作迅速而熟练,蘸一点酱汁,迅速填到口中,顺便喝下一杯冰凉的啤酒。事实上,蒸虾现在远非民间便宜小吃,几个人一晚上吃掉上千元的虾子,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武汉诗人小引回忆说,他喜欢一家胖嫂蒸虾,“胖嫂蒸虾的所有虾子都不去尾。虾子洗净后,直接用冷水蒸,加上些姜片不过是为了去除土味。但是最最关键的是,尾巴不去,蒸出来的虾肉结实,口感好。而去尾之后,肉质就松散无力了。”
那时的虾子便宜,坊间更流行吃烤虾球,小引印象中虾球每串一块六,人们双手并用,吃得满脸通红。那时还可以大声呼唤:“老板,来一百串烤虾球。”而今我们在一个微风拂动的夜晚,去了当地有名的毛毛烤虾,点了几十串烤虾球,老板熟练地把小龙虾尾放在炭火上烧烤,一边撒上孜然和辣椒,红色的小龙虾被烤制得金黄,香味传出很远。他知道我们是从北京来的,跟我们热络地搭讪:“我知道你们北京的价格,我们这里便宜多了吧。”
武汉作家张执浩住在武昌,从窗户遥望过去能见到黄鹤楼。他提及武汉的城市风格,用了一句武汉方言:“不服周”。这是一句古语,源于几千年前的周楚之争,武汉地处楚地,被周朝统治,楚人却从未服过周,于是“不服周”传承至今。
“不服周”的意思是,“不服气,不认输”,言语中带着混世界的执拗。而武汉的美食文化中也处处透露着这种气质。武汉有众多的美食,然而人们总是第一时间想起热干面,而并非武昌鱼、洪山红菜薹和排骨藕汤。这源于热干面的霸道,每每坐在路边吃热干面搭配蛋酒的时候,总会在心中升腾起不服周的气势。
武汉人永远热情好客,每次去武汉之前给当地的朋友打电话,对方的口头禅都是:“来到武汉,一碗都是我的。”一碗都是我的,意思是说任何事情都由我来搞定,武汉人的洒脱、不羁、豪放和可爱也全在这句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