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县公堂记［1］

滕县公堂记 ［1］

君子之仕也，以其才易天下之养也。才有大小，故养有厚薄。苟有益于人，虽厉民以自养不为泰［2］。是故饮食必丰，车服必安，宫室必壮，使令之人必给，则人轻去其家而重去其国。如使衣食菲恶不如吾私，宫室弊陋不如吾庐，使令之人朴野不足不如吾僮奴，虽君子安之无不可者，然人之情所以去父母捐坟墓而远游者，岂厌安逸而思劳苦也哉？至于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

滕，古邑也。在宋、鲁之间，号为难治。庭宇陋甚，莫有葺者。非惟不敢，亦不暇。自天圣元年，县令太常博士张君太素，实始改作。凡五十有二年，而赞善大夫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3］，复一新之。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高明硕大，称子、男邦君之居［4］。而寝室未治，范君非嫌于奉己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昔毛孝先、崔季珪用事，士皆变易车服以求名，而徐公不改其常，故天下以为泰。其后世俗日以奢靡，而徐公固自若也，故天下以为啬［5］。君子之度一也，时自二耳。元丰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尚书祠部员外郎、直史馆、权知徐州军事苏轼记。

【编年】

元丰元年任徐州知州时作。本文郎本在卷五一。

【笺注】

［1］滕县：北宋县名，属徐州，治所在今山东滕州。《元丰九域志》卷一：“（徐州）滕，紧，州北一百九十里。”(https://www.daowen.com)

［2］厉民以自养：谓攫取民膏而奉养自己。《孟子·滕文公》上：“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今也滕有仓廪府库，则是厉民而以自养也。”孙奭疏：“古之贤君，乃与民同耕而食，饔飧而兼治政事。今也滕君乃取财税，而有仓廪府库之富，则是厉病其民以自奉养也，安得谓之贤君乎？”泰：谓侈泰。

［3］范君纯粹自公府掾谪为令：《宋史》卷三一四《范纯粹传》：“以荫迁至赞善大夫、检正中书刑房。与同列有争，出知滕县，迁提举成都诸路茶场。元丰中，为陕西转运判官。”

［4］子、男邦君：子爵、男爵所居之邦也。古滕为诸侯，大约相当宋时滕县也。《孟子·万章》下：“天子一位，公一位，侯一位，伯一位，子、男同一位，凡五等也。……天子之制，地方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凡四等。”

［5］“昔毛孝先、崔季珪用事”至“天下以为啬”七句：郎注：“《魏志·徐邈传》：或问卢钦：‘徐公当武帝之时，人以为通，自在凉州及还京师，人以为介，何也？’钦答曰：‘往者毛孝先、崔季珪等用事，贵清洁之士，于时变易，以求名高，而徐公不改其常，故人以为通。比来天下奢靡，转相仿效，而徐公雅尚自若，不与俗同，故前日之通，乃今日之介也。是世人之无常，而徐公之有常也。’”

【附载】

《容斋四笔》卷一二《当宫营缮》：“元丰元年，范纯粹自中书检正官谪知徐州膝县，一新公堂吏舍，凡百一十有六间，而寝室未治，非嫌于奉己也，曰：‘吾力有所未暇而已。’是时新法正行，御士大夫如束湿，虽任二千石之重，而一钱粒粟，不敢辄用，否则必著册书。东坡公叹其廉，适为徐守，故为作记。其略曰：‘至于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仄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是记之出，新进趋时之士，妒疾以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