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六井记
潮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1］，所从来远矣［2］。沮洳斥卤［3］，化为桑麻之区，而久乃为城邑聚落，凡今州之平陆，皆江之故地。其水苦恶，惟负山凿井，乃得甘泉，而所及不广。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4］，引西湖水，以足民用［5］。其后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6］，刻石湖上［7］，至于今赖之［8］。始长源六井，其最大者，在清湖中，为相国井［9］，其西为西井［10］，少西而北为金牛池［11］，又北而西附城为方井［12］，为白龟池［13］，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14］。而金牛之废久矣。嘉祐中，太守沈公文通又于六井之南［15］，绝河而东至美俗坊为南井［16］。出涌金门［17］，并湖而北，有水闸三，注以石沟贯城而东者，南井、相国、方井之所从出也。若西井，则相国之派别者也。而白龟池、小方井，皆为匿沟湖底，无所用闸。此六井之大略也。
熙宁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18］，问民之所病。皆曰：“六井不治，民不给于水。南井沟庳而井高，水行地中，率常不应。”公曰：“嘻，甚矣，吾在此，可使民求水而不得乎！”乃命僧仲文、子珪办其事。仲文、子珪又引其徒如正、思坦以自助，凡出力以佐官者二十余人。于是发沟易甃，完缉罅漏，而相国之水大至，坎满溢流，南注于河，千艘更载，瞬息百斛。以方井为近于浊恶而迁之少西，不能五步，而得其故基。父老惊曰：“此古方井也。民李甲迁之于此，六十年矣。”疏涌金池为上、中、下，使浣衣浴马，不及于上池。而列二闸于门外，其一赴三池而决之河，其一纳之石槛，比竹为五管以出之，并河而东，绝三桥以入于石沟，注于南井。水之所从来高，则南井常厌水矣。凡为水闸四，皆垣墙扃鐍以护之。
明年春，六井毕修，而岁适大旱，自江淮至浙右井皆竭，民至以罂缶贮水，相饷如酒醴。而钱塘之民肩足所任，舟楫所及，南出龙山［19］，北至长河［20］，盐官海上［21］，皆以饮牛马，给沐浴。方是时，汲者皆诵佛以祝公。余以为水者，人之所甚急，而旱至于井竭，非岁之所常有也。以其不常有，而忽其所甚急，此天下之通患也，岂独水哉？故详其语以告后之人，使虽至于久远废坏，而犹有考也。
【编年】
熙宁六年任杭州通判时作。本文：“熙宁五年秋，太守陈公述古始至。明年春，六井毕修。”本文郎本在卷五〇。
【笺注】
［1］潮水避钱塘而东击西陵：《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钱塘江在城东三里，即浙江也。海潮昼夜再上，奔腾冲击，声撼地轴。沿江之塘，历代修筑。《钱塘记》：三国时，功曹华信以江涛为患，议立塘以捍之。募有能致土石一斛，与千钱。旬月之间，应者云集，因曰钱塘。岁久塘坏，江挟海潮，大为杭患。唐大历八年，大风潮溢，垫溺无算。咸通二年，潮水复冲击，奔逸入城。刺史崔彦曾乃开外沙、中沙、里沙三沙河以决之，曰沙河塘。近南曰坝头，其在城东二里者曰捍海塘。光化三年，浙江又溢，坏民居。五代梁开平四年，钱氏建侯潮通江二门，潮水冲激，版筑不就。因命强弩数百，以射潮头。既而潮水渐向西陵，乃积石植木为塘，而城基始定。今之平陆，昔皆江也。”
［2］所从来远矣：郎注：“《五代史·吴越王钱镠传》云：梁开平四年，钱氏建侯潮、通江二门，潮水冲激，版筑不就。因命强弩数百射潮头，作诗投于海门，涛趋西陵，功乃就。”
［3］沮洳：低湿之地。《诗经·魏风·汾沮洳》：“彼汾沮洳，言采其莫。”孔颖达疏：“沮洳，润泽之处。”斥卤：盐碱之地。《吕氏春秋·乐成》：“邺有圣令，时为史公，决漳水，灌邺旁，终古斥卤，生之稻粱。”吴曾《能改斋漫录·辨误》三：“咸薄之地，名为斥卤。”
［4］唐宰相李公长源始作六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自相国井而下六井，始唐刺史李邺侯以郡城水泉恶，引湖水以便民汲。”六井，参以下各注。
［5］引西湖水，以足民用：郎注：“杭本江海之地，水泉咸苦，居民稀少。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井邑日富。事见《邺侯家传》。”
［6］刺史白公乐天治湖浚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白乐天复加开浚。”
［7］刻石湖上：《咸淳临安志》卷三三：“乐天记云：钱塘湖，一名上湖，周回三十里。其郭中六井，李泌相公典郡日所作，甚利于人。与湖相通，中有阴窦，往往堙塞，亦宜数察而通理之，则虽大旱，而井水常足。予在郡三年，仍岁逢旱，湖之利害，尽见其由，恐来者要知，故书于石；欲读者易晓，故不文其言。”
［8］至于今赖之：郎注：“白居易为杭州刺史，复浚西湖，放水入运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事见《石函记》。”(https://www.daowen.com)
［9］相国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相国井，在甘泉坊侧。”
［10］其西为西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西井，一名化成井，在安国罗汉寺前。水口在李相国祠前。”
［11］少西而北为金牛池：《咸淳临安志》卷三三：“金牛井，今废。”
［12］又北而西附城为方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方井，俗呼四眼井，在三省激赏酒库西。”
［13］白龟池：《咸淳临安志》卷三三：“此水不堪汲饮，止可防虞。水口在玉莲堂北。”
［14］又北而东至钱塘县治之南为小方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小方井，俗呼六眼井，在钱塘门内裴府前。水口在菩提寺前。”
［15］太守沈公文通：沈遘，字文通。《乾道志临安志》卷三郡守题名：“嘉祐七年八月甲申，以起居舍人、知制诰沈遘为尚书礼部郎中、知杭州。”《临川先生文集》卷九三《内翰沈公墓志铭》：“知越州，又移知杭州。英宗即位，召还，勾当三班院，兼提举兵吏司司封官告院，兼判集贤院。居一月，权发遣开封府事。”
［16］南井：《咸淳临安志》卷三三：“南井，一名沈公井，一名惠迁井。在三桥西金文酒库北。水口在丰豫门外龙王堂前分入。”
［17］涌金门：杭州城西之门。《咸淳临安志》卷一八：“城西丰豫门，旧名涌金门。”《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西三门，曰涌金，在城正西。宋建炎末，韩世忠讨苗刘之乱，入北关，贼开涌金门遁走。旧亦名丰豫门。”
［18］太守陈公述古：陈襄。《乾道临安志》卷三郡守题名：“熙宁五年五月乙未，以知陈州、尚书刑部郎中、知制诰陈襄知杭州。熙宁七年六月己巳，徙知应天府。”《宋史》卷三二一本传：“陈襄字述古，福州侯官人。举进士，调浦城主簿，摄令事。知河阳县，始教民种稻。富弼为郡守，一见即礼遇之。及入相，荐为秘阁校理、判祠部。知常州。入为开封府推官、盐铁判官。……神宗立，奉使契丹，以设席小异于常，不即坐。契丹移檄疆吏，坐出知明州。明年，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侍御史知杂事。论青苗法不便，召试知制诰。襄以言不行，辞不肯试，愿补外。安石欲以为陕西转运使，帝惜其去，留修起居注。襄恳辞，手诏谕之，乃就职。逾年，为知制诰，安石又欲出之，帝不许。寻直学士院，安石益忌之，擿其书诏小失，出知陈州，徙杭州，以枢密直学士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卒，年六十四，赠给事中。”郎注：“述古名襄。”
［19］龙山：此谓龙山河也。《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龙山河在城南。旧有凤山水门直至龙山闸，计十余里，置闸以限潮。宋时滨江纲运，由此入城。”
［20］长河：即古运河。《读史方舆纪要》卷九〇：“运河在城北十里。其源有三：一自城西北三里西湖坝，上承西湖之水。一自城东北三里德胜坝，上承上塘河之水。俱汇于府北六里之江涨桥。又余杭塘河之水，亦由江涨桥西出，以会于运河。出北新关桥，至塘栖镇，接石门县界，此公私经行之道也。”
［21］盐官：宋县名，在今浙江海宁西南。《咸淳临安志》卷一七：“盐官县，上。在府治东一百二十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