雩泉记［1］

雩泉记 ［1］

常山在东武郡治之南二十里，不甚高大。而下临城中，如在山下，雉堞楼观，仿佛可数。自城中望之，如在城上，起居寝食，无往而不见山者。其神食于斯民，固宜也。东武滨海多风，而沟渎不留，故率常苦旱。祷于兹山，未尝不应。民以其可信而恃，盖有常德者，故谓之常山。

熙宁八年春夏旱，轼再祷焉，皆应如响，乃新其庙。庙门之西南十五步，有泉汪洋折旋如车轮，清凉滑甘，冬夏若一，余流溢去，达于山下。兹山之所以能常其德，出云为雨以信于斯民者，意其在此。而号称不立，除治不严，农民易之。乃琢石为井，其深七尺，广三之二［2］。作亭于其上，而名之曰雩泉。

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3］。今民吁嗟其所不获，而呻吟其所疾痛亦多矣。吏有能闻而哀之，答其所求，如常山雩泉之可信而恃者乎？轼以是愧于神，乃作《吁嗟》之诗，以遗东武之民，使歌以祀神而勉吏云。

吁嗟常山，东武之望。匪石岩岩［4］，惟德之常。吁嗟雩泉，维山之滋。维水作聪，我民所噫［5］。我歌《云汉》［6］，于泉之侧。谁其尸之［7］？涌溢赴节［8］。堂堂在位［9］，有号不闻［10］，我愧于中，何以吁神？神尸其昧，我职其著［11］，各率尔职，神不汝弃。酌山之泉，言采其蔬。跪以荐神，神其吐之［12］！

【编年】

熙宁八年任密州知州时作。本文：“熙宁八年春夏旱，轼再祷焉。”本文郎本在卷五一。

【笺注】

［1］雩泉：泉名，因苏轼祷雨而得名。《读史方舆纪要》卷三五：“常山，（诸城）县西南三十里。苏轼云：山不甚高大，而下临城中，雉堞楼观，仿佛可数。上有雩泉，流为扶淇水。宋熙宁八年，苏轼守密州，祷雨于此而应，因名。”

［2］广三之二：谓其井之宽为三分之二也。以井深七尺计，三分之二乃是四尺有余。(https://www.daowen.com)

［3］古者谓吁嗟而求雨曰雩：郎注：“雩者，祈雨之祭名。郑玄曰：雩者，吁也，吁嗟而请雨也。”

［4］匪石：非石，不像石头那样可以转动，谓其坚定不移也。《诗经·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孔颖达疏：“言我心非如石然，石虽坚尚可转，我心坚，不可转也。”岩岩：谓高大耸立之貌。《诗经·鲁颂·閟宫》：“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孔颖达疏：“言泰山之高岩岩然，鲁之邦境所至也。”又《诗经·小雅·节南山》：“节彼南山，维石岩岩。赫赫师尹，民具尔瞻。”

［5］我民所噫：我密州之民所感叹也。古代祭祀，往往用“噫”提醒神灵前来享用祭品。《礼记·曾子问》：“祝声三。”郑玄注：“声，噫歆警神也。”孔颖达疏：“古人发声多云‘噫’。凡祭祀，神之所享谓之歆。今作声，欲令神歆享。”

［6］《云汉》：《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王曰于乎，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靡爱斯牲。圭璧既卒，宁莫我听！旱既太甚，蕴隆虫虫。不殄禋祀，自郊徂宫。上下奠瘗，靡神不宗。后稷不克，上帝不临；耗斁下土，宁丁我躬。”孔颖达疏：“《云汉》诗者，周大夫仍叔所作，以美宣王也。以宣王承其父厉王衰乱之余政，内有治乱之志，遇此旱灾，而益忧惧，侧己身以修德行，欲以善政而销去之。天下之民见其如此，喜于王者之化复得施行。百姓见王所忧矜，故仍叔述民之情，作是《云汉》之诗，以美之也。”

［7］尸之：供神之尸以祭之。尸，神或祖先之位也。《仪礼·士虞礼》：“祝迎尸，一人衰经奉篚哭从尸。”郑玄注：“尸，主也。孝子之祭，不见亲之形象，心无所系，立尸而主意焉。”《春秋公羊传·宣公八年》：“祭之明日也。”何休注：“祭必有尸者，节神也。礼，天子以卿为尸，诸侯以大夫为尸，卿大夫以下以孙为尸。”

［8］涌溢赴节：谓神降雨水，应和节拍也。陆机《文赋》：“舞者赴节以投袂，歌者应弦而遣声。”

［9］在位：谓在官位之人。《尚书·大禹谟》：“君子在野，小人在位。”

［10］有号不闻：谓民有悲号之声，在位者岂可不闻不问？是大失职也。

［11］神尸其昧，我职其著：神灵主司冥冥之权，太守苏某司显著实在之权。谓人、神各司其职，共解民之烦忧也。

［12］神其吐之：意谓神灵难道不欲享受吗？《左传·僖公五年》：“神所冯依，将在德矣。若晋取虞，而明德以荐馨香，神其吐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