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灵侯庙碑
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于颍上县仁社村［1］。年十六，中明经第［2］。唐景龙中，为宣城令［3］，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4］，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云［5］。
自景龙以来，颍人世祠之于焦氏台。乾宁中，刺史王敬荛始大其庙。有宋乾德中，蔡州大旱，其刺史司超闻公之灵［6］，筑祠于蔡。既雨，翰林学士承旨陶谷为记其事［7］。盖自淮南至于蔡［8］、许［9］、汝［10］，皆奔走奉祠。景德中，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11］。而熙宁中，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12］，诏封公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庙有穴五，往往见变异，出云雨，或投器穴中，则见于池，而近岁有得蜕骨于池者，金声玉质，轻重不尝，今藏庙中。
元祐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13］，与吏民祷焉，其应如响。乃益治其庙，作碑而铭之，铭曰：
维古至人，泠然乘风［14］。变化往来，不私其躬。道本于仁，仁故能勇。有杀有生，以仁为终。相彼幻身，何适不通。地行为人，天飞为龙。惠于有生，我则从之。淮颍之间，笃生张公。跨历隋唐，显于有宋。上帝宠之，先帝封之。昭于一方，万灵宗之。哀我颍民，处瘠而穷。地倾东南，潦水所锺。忽焉归壑，千里一空。公居其间，拯溺吊凶。救疗疾疠，驱攘螟虫。开阖抑扬，孰知其功。坎坎击鼓，巫师老农。斗酒只鸡，四簋其饛［15］。度公之居，贝阙珠宫。揆公之食，琼醴玉饔。何以称之，我愧于中。公之所飨，惟诚与恭。诚在爱民，无伤农工。恭不在外，洗濯厥胸。以此事神，神听则聪。敢有不然，上帝之恫［16］。
【编年】
元祐六年任颍州知州时作。本文：“元祐六年秋，旱甚，郡守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苏轼，迎致其骨于西湖之行祠。”西湖，颍州之西湖也。
【笺注】
［1］颍上县：隋、唐县名，属颍州，在今安徽颍上。《大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颍上县，在州城东一百二十里，本汉汝南郡慎县地。晋属汝阴郡。唐属颍州。五代、宋、金因之。”
［2］明经：唐代科举考试常科科目之一。《通典·选举》三：“大唐贡士之法，多循隋制。上郡岁三人，中郡二人，下郡一人，有才能者无常数。其常贡之科，有秀才，有明经，有进士，有明法，有书，有算。自京师郡县皆有学焉。”
［3］宣城：唐县名，在今安徽宣城。为宣州州治所在县。《通典·州郡》一一：“宣州，今理宣城县。春秋时属吴，后属越，越灭属楚。晋武帝分置宣城郡。宋、齐、梁、陈皆因之。陈以为重镇。隋平陈，郡废，置宣州；炀帝改为宣城郡。大唐为宣州，或为宣城郡。领县十：宣城：汉宛陵县。有敬亭山。”
［4］合淝：又作“合肥”，唐县名，为庐州州治所在县。在今安徽合肥。《通典·州郡》一一：“庐州，今理合肥县。古庐子国也。春秋舒国之地。汉为九江、庐江二郡，后汉亦然。晋为淮南、庐江二郡地。隋初改为庐江州，炀帝初州废，置庐江郡。大唐为庐州，或为庐江郡。领县五：合肥：汉旧县，故城在北。夏水出城父东南，至此与肥水合，故曰合肥。”
［5］载于欧阳文忠公之《集古录》：欧阳修《集古录跋尾》卷一〇《张龙公碑》：“右《张龙公碑》，赵耕撰。云：君讳路斯，颍上百社人也。隋初明经登第，景龙中，为宣城令。夫人关州石氏，生九子。公罢令归，每夕出，自戌至丑归，常体冷且湿。石氏异而询之，公曰：‘吾龙也，蓼人郑祥远亦龙也。骑白牛据吾池，自谓郑公池。吾屡与战，未胜，明日取决，可令吾子挟弓矢射之，系鬣以青绡者，郑也；绛绡者，吾也。‘子遂射中青绡。郑怒，东北去，投合肥西山死，今龙穴山是也，由是公与九子俱复为龙。亦可谓怪矣。余尝以事至百社村，过其祠下，见其林树阴蔚，池水窈然，诚异物之所托。岁时祷雨，屡获其应，汝阴人尤以为神也。”又：“龙公之事，怪哉。余尝以事至百社村，过其祠下，见其林树阴蔚，池水窈然，诚异物之所托。岁时祷雨，屡获其应，汝阴人尤以为神也。”
［6］刺史司超：《宋史》卷二七二本传：“司超，大名元城人。为舒州团练使。宋初，命副宋偓领舟师巡抚江徼，月余，特诏升舒州为防御，以超充使。太祖讨李重进，以为前军步军都指挥使，及平，遣归治所。建隆三年春，迁蔡州防御使。乾德六年，改绛州防御使，徙晋州兵马钤辖。是秋，又副赵赞为邠州行营都部署，进攻河东。及太祖亲征，为行营前军步军都指挥使，改郑州防御使。开宝七年，朝廷将讨江左，以超久在淮右，习知江山险易，徙蕲州防御使，行至淮西，卒，年七十一。”(https://www.daowen.com)
［7］翰林学士承旨陶谷：《宋史》卷二六九本传：“陶谷字秀实，邠州新平人。起家校书郎、单州军事判官。天福九年，加仓部郎中。仕周为右散骑常侍，世宗即位，迁户部侍郎。从征太原，以谷为翰林学士。显德三年，迁兵部侍郎，加承旨。显德六年，加吏部侍郎。宋初，转礼部尚书，依前翰林承旨。谷在翰林，与窦仪不协，仪有公望，虑其轧己，尝附宰相赵普与赵逢、高锡辈共排仪，仪终不至相位。乾德二年，判吏部铨兼知贡举。再为南郊礼仪使，法物制度，多穀所定。开宝三年，卒，年六十八。赠右仆射。”
［8］谏议大夫张秉：《宋史》卷三〇一本传：“张秉字孟节，歙州新安人。善书翰，太宗喜之，擢置甲科。解褐将作监丞、通判宣州。迁监察御史，深为宰相赵普所器，以弟之子妻之。会有荐其才，得知郑州。召还，直昭文馆，迁右司谏。俄换盐铁判官、度支员外郎，知制诰、判吏部铨、知审官院。迁工部郎中，依前知制诰。真宗嗣位，进秩兵部郎中、判昭文馆。连知颍、襄二州。徙凤翔府，改江陵。丁母忧，起复，知河南府。景德初，徙河阳，换澶州。车驾将幸河上，又徙知滑州。召归阙，复判吏部铨，拜工部侍郎、同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司，纠察在京刑狱。会祀汾阴，为东京留守判官，转礼部侍郎，加枢密直学士，复知并州。将行，恳求御诗为饯，上为作五言赐之。徙相州。九年，复纠察在京刑狱，暴疾卒。”此云谏议大夫张秉奉诏益新颍上祠宇者，在张秉任颍州知州时也。
［9］蔡：蔡州，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河南汝南。《元丰九域志》卷一：“蔡州，紧，汝南郡，淮康军节度。治汝阳县。”
［10］许：许州，属京西北路，治所在今河南许昌。《元丰九域志》卷一：“颍昌府，次府，许昌郡，忠武军节度。唐许州。皇朝元丰三年升颍昌府。治长社县。”
［11］汝：汝州，属京西南路，治所在今河南汝州。《元丰九域志》卷一：“汝州，辅，临汝郡，防御。治梁县。”
［12］司封郎中张徽奏乞爵号：张徽，无考。据本文，此人当是熙宁间颍州知州，然不知确在何时。其奏乞爵号，诏封为昭灵侯、石氏柔应夫人之事，《宋史·神宗纪》、《宋史·礼志》均无载。
［13］西湖：《大明一统志》卷七《凤阳府》：“西湖在颍州西北二里。长十里，广二里，景象甚佳。宋晏殊、欧阳修、苏轼相继为守，皆尝宴赏于此。”
［14］泠然乘风：谓乘风轻妙之貌。《庄子·逍遥游》：“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郭象注：“泠然，轻妙之貌。”
［15］簋（guǐ）：古代祭祀宴享时盛黍稷之器皿。圆腹侈口，圈足。西周春秋时的簋带盖，有二耳或四耳。《诗经·秦风·权舆》：“于我乎，每食四簋。”毛亨注：“四簋，黍、稷、稻、粱。”陆德明释文：“内方外圆曰簋，以盛黍稷；外方内圆曰簠，用贮稻粱，皆容一斗二升。”饛（méng）：食物装满器皿之貌。《诗经·小雅·大东》：“有饛簋飧，有救棘匕。”毛亨传：“饛，满簋貌。”王先谦集疏：“《说文》：‘饛，盛器满貌。’《方言》、《广雅》并曰：‘朦，丰也。’义亦与‘饛’近。”
［16］恫：哀痛。《诗经·大雅·思齐》：“神罔時怨，神罔時恫。”毛亨传：“恫，痛也。”
【附载】
《挥麈后录》卷六：“‘昭灵侯南阳张公，讳路斯。隋之初，家颍上县百社村。年十六，中明经第。唐景龙中，为宣城令，以才能称。夫人石氏，生九子。自宣城罢归，常钓于焦氏台之阴。一日，顾见钓处有宫室楼殿，遂入居之。自是夜出旦归，归辄体寒而湿。夫人惊问之，公曰：“我龙也。蓼人郑祥远者，亦龙也，与我争此居，明日当战，使九子助我。领有绛绡者，我也；青绡者，郑也。”明日，九子以弓矢射青绡者，中之，怒而去。公亦逐之，所过为溪谷，以达于淮，而青绡者投于合淝之西山以死，为龙穴山。九子皆化为龙。而石氏葬关洲。公之兄为马步使者。子孙散居颍上，其墓皆存焉。事见于唐布衣赵耕之文，而传于淮、颍间父老之口，载于欧阳文忠之《集古录》云。’以上东坡先生所撰《颍州昭灵侯庙碑》。米元章作《辩名志》刻于后云：‘岂有人而名路斯者乎？盖苏翰林凭旧碑，“公名路”当是句断。“斯颍上人也”。唐人文赘多如此。’米刻略云尔。明清比仕宁国，因民讼，度地四至，有宣城令张路斯祠堂基者。坡碑言侯尝任宣城令，则知名路斯无疑，元章辩之误矣。明清向入寿春幕，尝以职事走沿淮，有昭灵行祠，而六安县有郑公山，山下有龙穴，今涸矣，乃与公所战者郑祥远也。因并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