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波将军庙碑[1]
汉有两伏波,皆有功德于岭南之民。前伏波,邳离路侯也[2]。后伏波,新息马侯也。南越自三代不能有,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3]。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1]。然至东汉,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4]。世祖初平天下,民劳厌兵。方闭玉关[5],谢西域,况南荒何足以辱王师?非新息苦战,则九郡左衽至今矣[6]。由此论之,两伏波庙食于岭南者,均也。古今所传,莫能定于一。
自徐闻渡海适朱崖[7],南望连山,若有若无,杳杳一发耳。舣舟将济,眩栗丧魄[8]。海上有伏波祠,元丰中诏封忠显王[9]。凡济海者必卜焉。曰:“某日可济乎?”必吉而后敢济。使人信之如度量衡石,必不吾欺者。呜呼!非盛德,其孰能然?自汉以来,朱崖[10]、儋耳[11],或置或否。扬雄有言:“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麟易我衣裳[12]。”此言施于当时可也。自汉末至五代,中原避乱之人,多家于此。今衣冠礼乐,盖班班然矣[13]。其可复言弃乎?四州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者,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获还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铭曰:
至崄莫测海与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命一叶万仞中[14]。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15],屈信穷达常正忠[16]。生为人英没愈雄,神虽无言意我同。
【编年】
元符三年自海南北归过海时作。本书卷一七《峻灵王庙碑》:“元符三年,有诏徙廉州,向西而辞。”
【笺注】
[1]伏波将军:马援。《后汉书·马援传》:“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又交趾女子征侧及女弟征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趾。遂缘海而进,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援追征侧等至禁溪,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征侧、征贰,传首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征侧余党都羊等,自无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
[2]邳离路侯:《汉书·路博德传》:“路博德,西河平州人,以右北平太守从票骑将军,封邳离侯。票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卒。”
[3]秦虽稍通置吏,旋复为夷:《史记·秦始皇本纪》:“及至秦王,续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俛首系颈,委命下吏。”秦灭亡后,南越各郡为五岭阻隔,中原遂不复统领其地也,故曰“旋复为夷”。
[4]邳离始伐灭其国,开九郡:《汉书·天文志》:“武帝元鼎五年秋,蛙与虾群斗。是岁,四将军众十万征南越,开九郡。”颜师古注:“谓伏波将军路博德出桂阳下皇水,楼船将军杨仆出豫章下浈水,归义越侯严为戈船将军出零陵下离水,田甲为下濑将军下苍梧。开九郡,谓得越地,以为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郡也。”
[5]二女子侧、贰反岭南,震动六十余城:《后汉书·南蛮西南夷传》:“(光武帝建武)十六年,交趾女子征侧及其妹征贰反,攻郡。征侧者,麓泠县雒将之女也。嫁为朱珪人诗索妻,甚雄勇。交趾太守苏定以法绳之,侧忿,故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蛮里皆应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为王。交趾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光武乃诏长沙、合浦、交趾具车船,修道桥,通障溪,储粮谷。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发长沙、桂阳、零陵、苍梧兵万余人讨之。明年夏四月,援破交趾,斩征侧、征贰等,余皆降散。进击九真贼都阳等,破降之。徙其渠帅三百余口于零陵。于是领表悉平。”(https://www.daowen.com)
[6]玉关:即玉门关。汉武帝时,因西域输入玉石取道于此而得名。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小方盘城。《汉书·西域传·鄯善》:“时汉军正任文将兵屯玉门关,为贰师后距,捕得生口。”骆宾王《在军中赠先还知己》诗:“魂迷金阙路,望断玉门关。”闭玉关者,谓集中精力苏复中原,无暇与西域各国争短长也。
[7]左衽:衣襟左开,中原谓蛮夷之装束。《论语·宪问》:“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邢昺疏:“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者,衽谓衣衿。衣衿向左,谓之左衽。夷狄之人,被发左衽。言无管仲,则君不君,臣不臣,中国皆为夷狄,故云吾其被发左衽也。”
[8]自徐闻渡海适朱崖:王谱:“(绍圣四年)五月,先生责授琼州别驾、昌化军安置。以七月十三日到儋州。”徐闻,宋县名,太祖开宝中废为镇。在今广东徐闻,为渡海至海南之起始处。《宋史·地理志》六:“雷州,下,海康郡,军事,开宝五年,废徐闻、遂溪二县。”朱崖,古地名,宋代为崖州,在今海南崖县西。东坡所谓朱崖,泛指海南儋、崖一带地区。《宋史·李符传》:“卢多逊贬崖州,符白赵普曰:‘朱崖虽远在海中,而水土颇善。’”
[9]眩栗:谓面对大海,目眩而股栗。《诗经·秦风·黄鸟》:“临其穴,惴惴其栗。”毛亨传:“栗,惧也。”
[10]元丰中诏封忠显王:《宋史·神宗纪》三:“(元丰六年十月)辛丑,封马援为忠显王。”
[11]儋耳:古地名,在今海南儋州。《通典·州郡》一二:“珠崖郡,崖州。海中之洲也。汉武置珠崖、儋耳二郡;昭帝省儋耳,并珠崖;元帝又罢珠崖郡,以其阻绝数反,故罢弃之。梁置崖州。隋置珠崖郡。大唐为崖州,或为珠崖郡。领县四:舍城、澄迈、文昌、临高。”
[12]朱崖之弃,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麟易我衣裳:《通典·兵》四:“汉元帝时,朱崖、儋耳二郡夷数反,贾捐之上书请不击。其略曰:‘臣闻尧、舜、禹三圣之德,地方不过数千里,西被流沙,东渐于海,朔南暨声教,欲与声教则治之,不欲与者不强治也。是以颂声并作,视听之类咸乐其生。秦氏兴兵远攻,贪外虚内,务欲广地,而天下溃畔。赖圣汉为百姓请命,平定天下。至孝武皇帝,以国富人逸,攘却匈奴,西连诸国,至于安息,东过碣石,造盐铁、酒榷之利以佐用度,犹不能足。当此之时,寇盗并起,征伐不休之故也。今陛下不忍悁悁之忿,欲驱士众,挤之大海之中,快心幽冥之地,非所以保全元元也。《诗》云: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自古而患之久矣,何况乃复其南方万里之蛮乎?臣窃以往者羌军言之,暴师曾未一年,兵出不逾千里,费四十余万万,大司农钱尽,乃以少府禁钱续之。夫一隅为不善,费尚如此,况于劳师远攻,亡士无功乎?臣愚以为非冠带之国,禹贡所及,皆可且无以为。’于是遂罢其郡。”扬雄《法言·孝至》:“朱崖之绝,捐之之力也。否则介鳞易我衣裳。”注:“朱崖,南海水中郡。元帝时背叛不臣,议者欲往征之。贾捐之以为无异禽兽也,弃之不足惜,不击不损威。元帝听之。否,不也。言不然,则介鳞之类易我衣裳之民也。”
[13]班班:显明之貌。《后汉书·文苑·赵壹传》:“余畏禁,不敢班班显言,窃为《穷鸟赋》一篇。”李贤注:“班班,明貌。”
[14]寄命一叶万仞中:谓寄性命于万顷狂涛之中也。一叶,谓渡海之小船。万仞,谓狂涛也。
[15]端汝躬:谓端正自身,切莫再犯错误。躬,身也。《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躬胝无胈,肤不生毛。”司马贞索隐:“躬,体也。”
[17]屈信:即“屈伸”,信,通“伸”。正忠:谓正直而忠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