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段
霍布斯-马基雅维利
要看到霍布斯和马基雅维利之间的不同。霍布斯的根本要素是恐惧。恐惧在马基雅维利那里是一种统治他人的手段。恐惧并不是普遍的,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纽带。马基雅维利的悖论之一在于,由于他的概念并不是个人主义的政治概念,所以他利用的不是个体心理学,而是一种社会群体心理学。当他谈论“人们”(«hommes»)时,他总是指群体的人。不存在从孤立的原子式的个体行为出发而对社会关系进行的演绎。非常奇怪的是,整个政治理论的这种预设在他那里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
马基雅维利的根本要素是暴力的政治用途,它不是恐惧。它利用恐惧,但不以恐惧为基础。与关于社会创制的个体理论完全不一样。
霍布斯的要素是恐惧,它具有两个面向:竞争和政治斗争。但它们存在于一个已经成为对经济个人主义各种难题的解决办法的有机体内部。
在马基雅维利那里,个体就是组成国家的人。这种质料的形式就是那些人以及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冲突等。与霍布斯作品中君主(此外,他可能是单一的或集合的个体,等等)的独特处境相比较:他外在于那个程序,他不是契约的某一方。那是因为他已经位居权力的宝座之上了。他的权力的获得是不成问题的。
对霍布斯来说,契约关系到每个个体;因此,个体在契约中拥有一种法律地位(反映着他既有的经济地位)。特别的个体,君主,不是一个个体……但所有其他人都是。在马基雅维利那里,君主是唯一的历史个体。其他人都是社会群体,从后者那里不可能产生任何解决办法,无论是作为个体还是作为群体。
霍布斯,关于同意的理论哲学。马基雅维利,关于奠基的哲学。一种不对奠基的权利进行质疑的关于奠基的哲学。
为什么马基雅维利没有提出任何关于权利的难题。或者说为什么他提出的关于权利的那些难题(恐惧的限度,不守信用的限度等等)(暴力的限度)其实都只是在某种局势中提出来的,而这种局势本身除了其紧迫性-显而易见性之外没有其他权利。
一种新的政治形式突然出现时的哲学。
关于行动的理论?
对马基雅维利的一种阅读的不满。依靠一种可能是关于人性的理论,在他那里所有的难题都转化为,或更准确地说,都可以被转化为一种关于行动的理论,一种关于人类行动的理论(斯宾诺莎会这么干吗?)。
马基雅维利本人可以证实这种类似的转化。
“人都是一样的”,等等。
同样,他所描绘的政治行动总是一种个体的行动。至少大部分是这样。
马基雅维利的分裂。陷入这种诱惑,然而又总是对它加以克制。(https://www.daowen.com)
看清楚,不是关于人性的理论。诚然,不是道德理论,但也不是一种关于人类本性的心理学意义上的人性论。
他坦率地在事情本身所在的层面上谈论它们,在政治学的真正的抽象层面上谈论它们,在群体现象的层面上,在社会现象的层面上谈论它们,甚至当他采用一种个体的形式时,也是如此。他就是这样来谈论它们的,但他对此并不自知,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所说的东西,他并不完全清楚自己的理论本身处于什么领域:心理学?政治学?当他试图建立它时,他犹豫了……或者人们可以把他的政治学当成人类学吗?如果说他走向了人类学的话,也只是那种他所描绘、所领会和所期望的人类学:政治学,而且仅仅是政治学。
我们在他那里所发现的人性论胚胎,只是他的政治理论的神秘化颠倒。此外,就算我们在他那里发现一种理论,一种人性论的胚胎……但这个胚胎本身,就意味着对后来种种人性论非批判的、消极的显而易见性之谜的一种解答。这是因为人性论无非是神秘化了的投射,却被思考为政治社会范畴的基础。就这样,他将一道刺眼的光芒照在随后的理论家们身上:由于他们将自己的政治学建立在一种关于人性的理论之上,所以他们不知道,他们也没有看到,他们成了这种投射的受害者(发起人和受害者);他们没有看到,他们的人类学、他们的心理学(打引号的)永远只是他们自己的政治范畴的抽象,但它们却被思考为这些范畴本身的先天基础。在马基雅维利这里,我们在萌芽状态中,就同时抓住了这种投射的不可能性以及它可能的诱惑。尽管是一种幼稚的形式,但它的失败(正如它的诱惑——它的诱惑不是一种有意的企图)的幼稚性本身是一种清楚明白的、供认不讳的幼稚性,没有任何伪装,比所有古典政治思考的抽象的掩饰都要清楚明白。
而唯一一位可能避开了这种诱惑的作家:斯宾诺莎。他的人性论实际上几乎被其用法所驳斥。当一种思考把政治看成是想象,把政治视为在意识形态、宗教、权力机构等表象之间进行的游戏,视为无意识地生产各种不可能(按照契约的方式)从一种真正的人类学起源演绎出来的社会形式时,这种人性论还剩下什么呢?如果这种想象就是一个世界,如果政治可以像世界一样被直接把握,如果政治行为和政治后果的意义恰恰是要在这个作为总体的世界中来理解,那么一种先天的人类学还剩下什么呢?
马基雅维利的处境
谈论马基雅维利很困难。因为他的处境:有距离、落后然而同时又超前;他被法国和西班牙所纠缠,同时又被罗马已逝的幽灵所纠缠,因而,他处于历史的幻象中,处于一种去现实化的(déréalisante)处境中——还因为在这同时,由于具有一种自觉而坚决的现实主义的意志,他又将其呈现为甚至是可实现的(réalisable)。
正是这个反差,使我们谈论他时如此困难,因为对他来说,对他自己来说,如此困难的不是谈论他的那些思想,而是对它们进行思考。马基雅维利的大部分主题,与其说是处于一种被思考的状态中,还不如说是处于一种纠缠不清的状态中。他围着它们转,固定地围绕着一个中心点,但他并没有能够找到这个中心点的准确位置,他总是谈到它,然而却从来没有准确地说出他自己所谈论的和他自己想说的是什么。
一种他感觉到了的行为,一种他预感到了的难题,一种他期望着的未来的政治结构,还有他预料到了的新君主的政治作用。他试图把它们与已经存在的、古老的、医学的、生物学的、循环论的概念(古老的波利比乌斯式的循环)联系起来,或者将它们与贯穿于古罗马以降的西方思想中的人类学概念联系起来……然而,他没有真正地进入其中。他不可能有充分的权利进入其中。这些概念与他所感觉到的和预感到的东西并不契合。在接触它们的同时他几乎就抛弃了它们。他触及到它们差不多就是为了把它们丢在一边。他像回到一种可能的参照一样再次回到它们,然而对它们又并不坚信。
他意识中的所有分裂和含糊不清,都与下列事实有关系:他被迫纠缠于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理论(没有与之相符的概念),一种没有先例的降临,一种独一无二的降临的理论,在这种纠缠中,他自己也被支配并被撕裂着:一种政治未来的降临,一种在现实中还没有描绘好的、没有预兆的政治形式的降临。一种还没有形式化的、没有被概念化的降临,它以某种古老的或现代的形式出现。真实的历史,既没有避开他的意志,也没有避开他的预感,而是在缺乏其概念的情况下抓住了他。
马基雅维利,一种盲目的思想,它有自己的意识,却没有能力将那种意识进行定位,没有能力将它与现存的概念联结起来,它制定一种计划和实现计划的条件,然而却与所有的科学无关。
一种没有科学同时也没有理论的意识。
一种对一个难题、一个基本范畴的降临的当代现象学意识,它通过某种概念的迷雾把握了这种降临,然而却无法为之提供一种身份。
我们之所以能感觉到它,与其说是通过它所肯定的东西,不如说是通过它所排斥的东西。
被那些潜在的理论形式和结构所纠缠,但却没有明确化,并且拒绝了哲学的理论形式(或者当他试图接受时,却失败了)。
[1]我们在这里发表一些保存在阿尔都塞文档中关于马基雅维利课程的备课笔记中的一些片段。因为学生的听课笔记有时候非常简要,所以不可能知道在课堂上真正讲授时,这些片段被利用的情况如何:但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题为“马基雅维利的处境”的片段得到了利用,1962年1月26日写给弗兰卡·马当尼亚的一封信(我们在本书“编者说明”部分引用了其中很长的一段)证明了这一点。